老巷尽头的青砖墙上,斑驳的"张记肉铺"招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我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零钱,看着案板上油光发亮的五花肉,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这是1998年的深秋,空气中浮动着煤球炉的焦香,混合着猪肉摊特有的腥甜,在记忆里酿成永不褪色的琥珀。
"小崽子又来闻肉味?"张屠户的刀背在案板上重重一磕,惊得我后退半步。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油污斑驳的围裙下,虬结的臂膀扬起寒光凛凛的砍刀。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半扇排骨应声而落,骨缝间渗出的晶莹油脂在晨光里划出优美的弧线。
我抱着用报纸裹好的肉块往家跑,书包在背后颠簸出欢快的节奏。母亲正在灶台前熬糖色,铁锅里的白糖渐渐融化成琥珀色的漩涡。"去把后院的腌菜坛子搬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中的木铲在油锅里翻飞。当肉块裹着糖衣跳进酱油汤时,整个院子都沉浸在令人眩晕的香气里。
那时的肉是稀罕物。父亲在建筑工地搬砖,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全家一个月也难得吃上两回肉。每次炖肉,母亲总要先把肥肉挑出来炼油,油渣盛在青花碗里,撒上盐花就是我的零食。剩下的瘦肉要切成薄片,与白菜豆腐同炖,让每片菜叶都沾上肉香。我总趁母亲不注意,用筷子在锅底捞肉渣,被烫得直吹手指也不肯松口。
转机出现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父亲破天荒买回整条猪肋排,说要给我做"梁山好汉式"的红烧肉。他蹲在灶前添了半夜柴火,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跳动,将皱纹里的疲惫都映成温暖的橘色。当揭开锅盖的刹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我看见琥珀色的肉块在浓稠的酱汁里微微颤动,像极了《水浒传》里描写的"油光水滑,入口即化"。
"吃!"父亲把筷子塞进我手里,自己却只夹了块姜片。我狼吞虎咽地啃着排骨,骨缝里的肉丝都舔得干干净净。抬头时,看见父母正用馒头蘸着盘底的肉汁,他们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明亮。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大口吃肉的畅快不在肉本身,而在那些为你守着灶火的人,在那些把最好的都留给你的目光。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小城,走南闯北吃过各种珍馐。在东北铁锅炖的蒸汽里,在潮州卤水的醇香中,在四川火锅的红油翻滚间,我总在寻找记忆里的味道。直到某个寒夜,加班到凌晨的我走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加热盒饭的机器发出熟悉的"叮"声。透过氤氲的热气,我看见玻璃柜里孤零零的梅菜扣肉,油亮的肉片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买下那份盒饭坐在便利店门口,第一口肉入口的瞬间,时光突然倒流。我仿佛看见老宅的厨房里,母亲正掀开竹蒸笼,白雾中露出粉蒸肉油润的色泽;看见父亲蹲在院门口磨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看见十二岁的我抱着空碗,满足地打着肉香味的饱嗝。
原来我们穷其一生寻找的,从来不是某种特定的味道,而是那些与味道纠缠的记忆,是父母鬓角的白发,是童年老屋的炊烟,是永远回不去却始终温暖如初的旧时光。就像此刻,便利店的霓虹灯下,我慢慢咀嚼着工业化生产的扣肉,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这人工调制的味道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亲切,因为它承载着所有关于家的想象。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擦掉眼泪,把最后一口肉送进嘴里。这平凡的晨光里,有人正为生计奔波,有人正为梦想奋斗,而我们都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某种熟悉的味道击中,在记忆的褶皱里,触摸到永恒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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