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1日下午四点,四川阿坝马尔康,通车不足十个月的红旗大桥遭遇重创。后山突发深层滑坡,右岸引桥连同路基一并被滑坡体吞噬,国道 317 线交通中断。本次灾害直接经济损失 2772.48 万元。万幸预警及时、道路提前管控,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八个月后,7 月 31 日四川省政府正式对外公布调查报告。很多人第一眼看到山体滑坡,会简单归为自然灾害,但通读全文,真正让基建从业者脊背发凉的,是藏在天灾之下赤裸裸的人祸:勘察报告弄虚作假。

涉事勘察单位,业内耳熟能详 —— 中国电建集团成都勘测设计研究院(成勘院),国内头部央企设计院。调查报告措辞极其严厉:未按法规要求,开展右岸引桥水库坍岸区域工程地质勘察,未做岸坡稳定性评价。不是勘察深度不足、资料缺项,而是压根没有完成规定勘察工作。施工图阶段规范要求至少 22 个勘察钻孔,实际仅施工 2 个;相关人员伪造岩芯与地质数据,篡改勘察资料。整座大桥的轴线选址、结构设计,自始至终缺少最核心、最真实的地质依据。直白来讲:从图纸落笔那一刻,这座桥就建在一座风险未知、稳定性未经评估的边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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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察弄虚作假,7人涉刑

7月31日,四川省纪委监委表示,阿坝马尔康红旗大桥垮塌灾害相关责任人被严肃查处,公安机关对7名涉案人员立案侦查,纪检监察机关严肃问责28名公职人员:阿坝马尔康“11·11”红旗大桥垮塌灾害发生后,四川省委、省政府迅速部署推进隐患综合治理、道路保通及灾害调查等工作。四川省纪委监委机关、中国电建集团公司纪委、国能大渡河水电开发公司纪委按照干部管理权限,依规依纪依法对灾害发生背后履职不力、监管缺位、失职失责的28名公职人员进行严肃追责问责;四川省公安机关对涉嫌违法犯罪的7名涉案人员立案侦查。中国电建集团成都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原交通分院院长聂大丰等7人涉嫌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并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其中4人已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针对灾害暴露的问题,调查报告总结了五个方面的主要教训:必须树牢风险防控的极限思维、必须压实企业项目建设主体责任、必须增强齐抓共管的监管合力、必须纠治复建公路工程地质勘察突出问题、必须补齐防灾减灾工作短板弱项。

六个方面整改及防范措施建议:更好统筹防风险与促发展、务必压实复建公路建设各方责任、健全完善复建公路建设管理机制、严格公路工程地质勘察评估论证、持续开展重点区域风险隐患排查治理、加强库区基础设施灾害监测预警(要高度重视地质风险评估报告提出的评价结论及防治建议,确保其成果在工程建设中有效应用,保证地质风险防治设施建设质量,按要求严格落实监测预警设施。要持续推广“微网实格”机制,组织网格员常态化巡查,广泛开展宣传,动员群众积极参与基层社会治理。要健全重大工程监测预警体系,科学布设气象监测站,采用边坡雷达、低轨卫星、机载LiDar等先进技术手段形成“空天地深”一体化系统,建立全生命周期智能化监测预警体系,准确感知库区高陡边坡和基础设施状态,同步建立分级预警响应机制,制定差异化的工程治理与应急预案,强化监测巡查和风险评估,及时做好应急响应,确保工程建设和运营安全)。

事故发生原因

把时间拨回2025年11月11日下午。

四点十分十九秒,红旗大桥右岸引桥的16号桥墩最先倾斜。紧接着,19号、20号、17号、18号、15号、14号,六个桥墩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二十秒内相继折断、倒塌。右岸引桥梁体失去支撑,坠入足木足河。

直接经济损失2772万元万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前一天下午,当地网格员巡查发现了路面裂缝,及时上报管控,1186人被提前转移安置。这是基层防灾的胜利,却掩盖不了工程建设链条上的溃败。

调查报告把直接原因说得很专业:红旗大桥右岸是"三区"叠加——构造活动隆升区、高地应力区、高山峡谷区。二云二长花岗岩里夹杂着伟晶岩脉和砂板岩捕虏体,强卸荷带深达五十米。双江口水电站蓄水后,库水浸泡让岩体软化劣化,最终诱发了基岩边坡的深层坐落式滑坡。

红旗大桥垮塌灾害调查报告

四川公布了《阿坝马尔康“11·11”红旗大桥垮塌灾害调查报告》。调查认定,红旗大桥右岸边坡地质条件复杂,岩体裂隙发育、强卸荷带深度大,库水抬升浸泡后岩体软化劣化、承载能力降低,加之通道建设扰动、桥梁荷载等因素叠加,突发水库诱发型基岩边坡坐落式深层滑坡,直接导致红旗大桥垮塌灾害发生。另外,调查还查明相关勘察单位未依规开展右岸引桥水库坍岸区域工程地质勘察和桥梁岸坡稳定性评价,勘察工作弄虚作假,致使桥轴线定位和桥梁设计缺少充分依据、部分工程防范措施不到位,埋下了安全隐患。同时暴露出在库区桥梁安全隐患排查整治、监测预警不到位等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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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通过现场踏勘、调阅资料、问询谈话、机理研究、分析验算、过程模拟、现场检测、计算复核等方法综合分析论证,调查认定:红旗大桥右岸边坡地质条件复杂,岩体裂隙发育、强卸荷带深度大,库水抬升浸泡后岩体软化劣化、承载能力降低,加之受通道建设扰动、桥梁荷载等因素叠加,突发水库诱发型基岩边坡坐落式深层滑坡,带动右岸引桥基础移位,右岸引桥基础随坡体持续下坐,引桥桥墩在滑坡体带动下先后倾斜、折断、倒塌,是造成红旗大桥右岸引桥垮塌的直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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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调查报告)

同时,调查组也指出,此次红旗大桥右岸引桥垮塌虽然是由滑坡灾害造成,但也暴露出相关涉事企业存在未开展岸坡稳定性专项勘察和评价、工程地质勘察弄虚作假、勘察设计业务违法分包转包、项目建设管理责任落实不力、隐患排查治理工作不到位及库区地质风险管控有漏洞(相关单位未对红旗大桥右岸采取地质灾害治理、安全监测等措施。水务部门库区灾害监测、预警、防治工作不到位;交通运输部门督促指导项目参建单位落实监测预警措施力度不够)、勘察设计单位选取不规范、施工过程监督管理不严格、蓄水期间塌岸现象突出等调查发现的其他问题。

调查组按规定已将涉嫌违法犯罪的有关人员问题线索及相关材料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调查过程中发现的地方政府、有关部门及有关国有企业的公职人员履职方面的问题线索及相关材料,已移交相关干部管辖权的纪检监察机关依规依纪依法处理。相关企业存在的违法违规问题,已移交有关行业部门(单位)依法依规处理。

勘察环节的"四宗罪"

报告用了一整章写"存在的主要问题",其中勘察环节的几条,句句见血。

第一,未开展岸坡稳定性专项勘察和评价。

红旗大桥右岸引桥就在水库边上,《公路工程地质勘察规范》JTG C20-2011写得明明白白:路线沿水库岸坡布线,库岸可能发生坍塌、滑动时,应进行水库坍岸工程地质勘察。但成勘院直接引用了一份专题报告里"岸坡总体稳定"的结论,没有单独开展专项勘察,也没有做桥梁岸坡稳定性评价。

桥要建在一个即将被水库长期浸泡的坡体上,但勘察报告里对这个坡在水位抬升后会怎么样,几乎没有认真回答。

第二,工程地质勘察弄虚作假。

这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一条。

初步设计阶段,红旗大桥右岸引桥区域没有实施一个钻孔,直接用了工可阶段的成果。到了施工图设计阶段,规范要求钻孔不少于22个。实际呢?引用了工可阶段的3个老孔,新钻了2个孔,总共5个。剩下的17个孔,连钻机都没进场,岩芯编录、柱状图、试验数据就已经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报告里。

这不是"勘察深度不足",这是凭空捏造。

第三,勘察设计业务违法分包转包。

初步设计阶段,成勘院把部分勘察设计工作转包给了成都海虹公路工程咨询事务所。这家事务所没有勘察资质,也没有设计资质,转头又把活交给了无资质的自然人去干。施工图阶段,红旗大桥12号和13号两个主墩的钻孔,被违法分包给了中佳勘察设计有限公司。

资质不符、层层转包、数据造假,勘察这条链条从根上就开始腐烂了。

第四,对异常岩体视而不见。

桩基施工过程中,现场已经发现了砂板岩捕虏体。按规范,遇到这种与勘察报告明显不符的地层,应该立即取样试验、分析评估。但设计代表没有引起重视,错过了最后一次纠偏的机会

文章来源:岩土有故事、地质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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