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莲,今年65。

退休金3800。

三年前死了丈夫。

那天早上我拎着菜篮子回家,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对门王姐领着一个老头站在那儿。

王姐一见我就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秀莲啊,可算等着你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拽着我胳膊往旁边拉,压低声音说:“这是我表哥,姓周,今年68,退休前在铁路上干,退休金七千多,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三室一厅。”

我看了那老头一眼。

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子立着,头发染得乌黑,但发根已经白了一片。

他冲我点了点头,笑得挺客气。

“李老师好。”

声音倒是挺洪亮。

我说:“你好。”

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姐在旁边使劲使眼色,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可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老伴走了三年,头两年根本没想过这事,去年开始有人给我介绍,见了两个,都不了了之。

一个嫌我退休金低。

一个嫌我带着外孙女。

我闺女离婚后自己带孩子,孩子今年六岁,平时跟着我住,闺女在商场上班,早出晚归的。

后来我就不太想这事了。

但王姐不死心,隔三差五就来劝我,说一个人过太苦了,老了得有个人说说话,互相搭把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说她姐就是一个人过的,去年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四个小时才被发现。

“想想都后怕。”

她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她直接把老周领来了。

“要不,进屋坐坐?”

我说完就后悔了。

家里还乱着呢,早上走得急,被子没叠,沙发上还堆着外孙女的玩具。

老周倒是不客气,跟着就进来了。

我赶紧把沙发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说:“坐,坐。”

他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说:“这房子不大吧?”

“六十多平。”

“一个人住够了。”

“还有个外孙女。”

“哦。”

他点了点头,又问:“你闺女呢?”

“在城里上班,每周回来一次。”

“那平时就你跟孩子?”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带孩子挺累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王姐在旁边打圆场:“秀莲这人实在,又能干,你看这屋子收拾得多干净。”

老周看了看地上的玩具,没说话。

坐了大概半小时,老周起身告辞,说还有事。

王姐送他出去,又折回来,问我:“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王姐急了:“人家条件多好啊,退休金七千多,房子一百多平,儿子又不在身边,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我说:“人家能看上我?”

“咋看不上?你长得又不差,人又勤快。”

我笑了:“王姐,你夸我呢。”

“我说真的。”

她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这是老周的电话,你主动联系联系。”

我没接。

她直接把纸条塞进我兜里:“别犟了,你这人就是太犟,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王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外孙女还没放学,屋里很安静。

我掏出那张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王姐写的。

我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老伴走后,我确实觉得日子难熬。

不是缺钱,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花。

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

有时候半夜醒来,习惯性往旁边一摸,空的。

那一下子,心里就凉了半截。

我跟老伴过了三十年,感情说不上多好,但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他打呼噜的声音,习惯了他吃完饭剔牙的样子,习惯了他看电视时翘着二郎腿的姿势。

突然没了,就不习惯了。

闺女劝我找个伴,说现在老年人再婚很正常。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上次见的那个老张,退休金九千多,一见面就问我有多少存款,说结婚后各自的钱各自管,生活费AA。

我说行。

他又说,他儿子欠了二十万外债,问我能不能帮还。

我没说话,直接走了。

还有一个老刘,人挺和气的,聊得也不错,但后来听说他前妻还住在隔壁,两人经常一起吃饭。

我说这算怎么回事。

介绍人说,人家那是为了孙子,没别的。

我说那也不行。

就这么着,见了几个,一个没成。

现在又来了个老周。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是老周吗?我是李秀兰。”

“哦,李老师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王姐跟我说了,我想着,要不咱们再聊聊?”

“行啊,什么时候?”

“你方便就行。”

“那就明天下午吧,咱们去公园走走。”

“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紧张。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换了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还抹了点口红。

到公园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看见我,他站起来,递给我一瓶。

“谢谢。”

我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公园里人挺多,有跳舞的,有下棋的,还有带孩子的。

我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李老师,咱们都这个岁数了,我也不绕弯子,我就直说了。”

“你说。”

“我觉得你人不错,看着就踏实。”

我笑了笑。

“但是呢,有些事儿得提前说清楚。”

“什么事儿?”

“我这个人,有点洁癖,家里必须干干净净的。”

“这没问题,我本来也不是邋遢的人。”

“还有,我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作息很规律。”

“我也差不多。”

“再就是钱的事儿。”

他顿了顿,“我的退休金是我自己的,家里的开销我可以出大头,但你也得出一部分,不能全靠我。”

我说:“这是应该的。”

“还有,你外孙女,平时跟着你,这个我没意见,但我毕竟不是她亲姥爷,有些事儿我管不了,你也别指望我管。”

这话听着有点硬,但我理解。

我说:“孩子我自己的,不用你操心。”

他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我俩又聊了一些别的,比如饮食习惯、身体情况、儿女的态度。

他说他儿子在北京工作,一年回来一次,不怎么管他。

我说我闺女倒是挺近,但工作忙,平时也顾不上我。

聊着聊着,居然发现我俩都爱吃面食,都爱看戏曲频道,都不爱。

老周笑了,说:“看来咱俩还挺合得来。”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俩在公园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临走时,他说:“要不,下周你来我家看看?”

“行。”

回到家,闺女正好回来了。

她问我:“妈,你今天出去见谁了?”

我说:“一个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说:“是不是又去相亲了?”

我没否认。

“妈,我跟你说,你再婚我不反对,但你得擦亮眼睛,别被人骗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你太老实了,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我不傻。”

“行吧。”

她没再说什么。

到了约定那天,我去了老周家。

他住在一个老小区,但房子确实挺大,一百二十多平,三室两厅。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锃亮,沙发上铺着白色的沙发巾。

“你这房子不错。”

我说。

“还行。”

他领着我参观了一圈,然后给我倒了杯茶。

“李老师,我再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外孙女,她爸那边,给不给抚养费?”

“给,一个月两千。”

“那还行。”

他点了点头,“那孩子以后上学什么的,谁管?”

“我闺女管,我帮着带带。”

“嗯。”

他没再继续问。

那天从他家出来,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老周这人,条件确实不错,但人很精明,什么事都算得很清楚。

这也没什么不好,到这个年纪了,谁都不想吃亏。

接下来半个月,我俩又见了几次面,一起吃了饭,逛了街,还去看了场电影。

他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动手动脚,也没有说那些腻歪的话。

我觉得这人还行。

王姐隔三差五就催我:“你俩到底成不成啊?差不多就行了,别挑了。”

我说:“再处处。”

“还处啥?人家老周那边可等着呢,你要是没意见,咱们就把事儿办了。”

我问:“老周怎么说?”

“他说他觉得你挺好的,愿意跟你试试。”

我心里一热。

“那行吧。”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

两家人见了个面,吃了顿饭。

老周的儿子没回来,打了个电话,说没意见,让我们看着办。

我闺女倒是来了,跟老周聊了几句,回来后跟我说:“妈,这人看着还行,但感觉有点计较。”

“过日子嘛,不计较怎么行。”

“也是。”

就这样,我俩没办婚礼,就领了个证,然后我搬到了老周家。

搬家那天,王姐来帮忙,她说:“秀莲啊,你总算有个依靠了。”

我笑了笑,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但我想,日子嘛,慢慢过呗,总不会太差。

搬进去第一天,老周给我列了一张清单。

上面写着家里的规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七点前吃完,然后收拾屋子。

中午十一点半开饭,十二点午休,下午两点起来,打扫卫生或者买菜。

晚上五点半做饭,六点吃饭,七点看新闻,八点散步,九点洗漱,十点准时关灯睡觉。

我看着那张清单,有点发愣。

“怎么了?”老周问。

“没什么,就是……挺详细的。”

“过日子就得有规律,不能乱来。”

“嗯。”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五十就起来了,去厨房做早饭。

老周喜欢喝小米粥,配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我一边熬粥一边想,这日子,怎么有点像在部队。

六点整,老周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

“粥好了吗?”

“马上。”

“鸡蛋呢?”

“煮着呢。”

他点了点头,坐到餐桌前,拿出手机看新闻。

我把粥端上来,鸡蛋也剥好了。

他尝了一口粥,皱起眉头:“水放多了。”

“那我明天少放点。”

“嗯。”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说了句:“还行。”

我心里松了口气。

吃完早饭,他开始检查卫生。

他用手摸了摸茶几,看了看手指,说:“有灰。”

“我一会儿再擦一遍。”

“还有卫生间,镜子上的水渍得擦干净。”

“好。”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说:“还有厨房的抽油烟机,上面有油渍。”

“那个,我够不着。”

“够不着搬凳子。”

“好。”

他点了点头,回书房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转念一想,他就是这种人,习惯就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按照他的规矩来。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然后收拾屋子,中午做饭,晚上做饭。

日子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精确到分钟。

老周对卫生的要求,高得离谱。

地板每天要擦两遍,一遍湿的,一遍干的。

厨房的台面上不能有一滴水渍,卫生间不能有一根头发。

有一次,我忘了擦卫生间的镜子,他发现了,没说话,自己拿了块抹布,当着我的面,把镜子擦得锃亮。

然后他看着我说:“以后别忘了。”

“嗯。”

我应了一声,脸有点发烫。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被老师当众批评。

但我忍了。

因为我想,过日子嘛,总得互相适应。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越来越不舒服。

我外孙女周末来住,老周虽然嘴上说没意见,但每次孩子来了,他就板着一张脸。

孩子不小心把水洒在地板上,他立刻跳起来:“赶紧擦掉!地板会泡坏的!”

孩子玩玩具,声音大了一点,他就皱着眉头说:“能不能小点声?”

后来,孩子都不愿意来了。

闺女问我:“妈,老周是不是不喜欢孩子?”

我说:“没有,他就是爱干净。”

但心里清楚,他确实不喜欢。

还有一次,我闺女来看我,带了些水果。

老周说:“不用带东西,家里都有。”

我闺女尴尬地笑了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等她走了,老周跟我说:“以后让你闺女别买东西了,咱又不是缺这个,浪费钱。”

我说:“那是孩子的心意。”

“心意领了,东西就不用了。”

我心里堵得慌。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你存了多少钱?”

“没多少,十几万吧。”

“十几万?”

他皱起眉头,“你工作了这么多年,就存了十几万?”

“以前给闺女买房子,花了不少。”

“哦。”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这钱,你打算怎么用?”

“存着呗,养老。”

“养老是得存点钱,但也不能全存着,该花的得花。”

“什么意思?”

“你看,咱俩现在一起过日子,家里的开销我出大头,但你也不能一毛不拔,对不对?”

“我没一毛不拔啊,买菜不都是我买的吗?”

“那才几个钱。”

他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每个月出两千块钱,算生活费,剩下的我补。”

“两千?”

“嫌多?那你说多少?”

“我不是嫌多,我是觉得,咱们刚结婚,钱的事儿……”

“钱的事儿得说清楚,不然以后扯皮。”

他打断我,“你说对不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但我还是答应了。

“行吧,两千就两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个月一号,他会准时提醒我:“李老师,该交生活费了。”

我就把钱转给他,他收了,还不忘说一句:“收到了。”

那语气,跟发工资似的。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每天像个保姆一样,起早贪黑地干活,还得按月交钱。

老周呢,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书房里待着,看看书,上上网,偶尔出去下棋。

我有时候想,这哪是找老伴,这是找了个老板。

但我还是忍了。

因为我想,可能是我太计较了,过日子嘛,哪能那么顺心。

可第十天那天发生的事,让我彻底寒了心。

那天下午,我闺女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了,她在上班走不开,问我能不能去接一下。

我赶紧跟老周说:“老周,我外孙女生病了,我去一趟医院。”

“现在?”

“现在。”

“那晚饭怎么办?”

“我回来做,很快的。”

“都几点了?等你回来都几点了?”

“那你先吃点别的垫垫?”

“吃什么?家里什么都没有。”

“那我叫个外卖?”

“外卖不干净。”

我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你去吧,我自己解决。”

我赶紧换了衣服出门。

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看完病了,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拿了点药。

我闺女说:“妈,辛苦你了。”

“没事。”

“老周那边,没说什么吧?”

“没有,他挺理解的。”

我撒了个谎。

从医院出来,我赶紧去菜市场买了菜,然后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一进门,就看见老周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回来了?”

“嗯,孩子没事了。”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指着桌子上的碗筷说:“我吃完了,碗还没洗。”

“我这就洗。”

“还有,”他顿了顿,“你今天没做饭,这顿饭的钱,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

“生活费啊,你交了生活费,但没做饭,这顿饭的钱,是不是得退给我?”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顿饭的钱,你得退给我。”

“老周,你算这么清楚?”

“这不是清楚不清楚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你交了生活费,就该负责做饭,你没做,那我就得自己解决,这钱当然得退。”

我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老周,咱俩是夫妻吗?”

“是啊。”

“那夫妻之间,还用算得这么清楚?”

“夫妻也得算清楚,不然以后扯皮。”

“扯什么皮?我照顾你半个月,每天给你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那是你自愿的。”

“我自愿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老周,你说这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怎么没良心了?我又没亏待你。”

“你没亏待我?我每天起早贪黑伺候你,你当我是什么?保姆吗?”

“我可没让你当保姆。”

“那你让我是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但妻子也有妻子的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得每个月给你交钱?”

“那是生活费。”

“生活费?我每天买菜花的钱,超过两千了吧?”

“那是你买的东西不好,我说过多少次了,买菜要买新鲜的,你总是买那些打折的。”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蠢。

我以为找个伴,是互相照顾,互相陪伴。

可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还得倒贴钱。

“老周,咱们离婚吧。”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不合适。”

“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这个。”

“你不觉得你太冲动了吗?”

“我不冲动,我想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拦你。但是,离婚可以,你得把生活费结了。”

“什么生活费?”

“这个月的生活费,你住了十五天,得算半个月的,一千块。”

我笑了。

笑出了眼泪。

“好,我给你。”

我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拍在桌子上。

“够了吧?”

他拿起来,数了数,点了点头:“够了。”

“那明天,去民政局。”

“行。”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

半个月,就半个月,我就认清了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俩去了民政局。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为什么离婚?”

老周说:“性格不合。”

我没说话。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俩,没再多问,盖了章。

从民政局出来,老周说:“李老师,你是个好人,但咱们不合适。”

“嗯。”

“祝你以后幸福。”

“也祝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就是觉得特别荒诞。

我打了辆车,回了自己家。

打开门,屋里还是半个月前的样子,沙发上堆着外孙女的玩具,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小屋子,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我拿起手机,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我离婚了。”

“什么?离婚?为什么?”

“他说我没给他做饭,得退钱。”

“啊?”

王姐在电话那头愣了半晌,“他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这人怎么这样啊!”

“算了,过去了。”

“秀莲,我对不起你,是我给你介绍的……”

“没事,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着,想着这半个月发生的事。

想着老周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着他列的那张清单,想着他让我退钱的样子。

我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觉得好笑。

这半个月,我像个傻子一样,还以为找到了依靠。

结果呢?

找了个老板。

不,连老板都不如,老板还发工资呢。

我这是倒贴钱给人当保姆。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把沙发上的玩具收好,把茶几擦干净,把被子叠好。

收拾完,我又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热乎乎的面条,热乎乎的汤,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着。

屋里很安静,但我不觉得孤单了。

因为我突然明白了。

一个人过日子,虽然冷清,但至少自在。

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按照别人的时间表生活,不用为了退几块钱跟人吵架。

我吃完面,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正好播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个老太太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笑了。

这话说得太绝对了,但用在老周身上,刚刚好。

晚上,闺女打电话来:“妈,听说你离婚了?”

“嗯。”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闺女在那头气得不行:“这人是不是有病?要不要我去找他?”

“不用了,都过去了。”

“妈,你以后别找了,我养你。”

“你养我?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我也养你。”

我笑了:“行了,我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

窗外有灯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

我想起老周那张清单,想起他那句“退钱”,想起他数钱的样子。

又笑了。

这半个月,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

以后,再也不找什么了。

一个人过,挺好。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菜。

卖菜的大姐认识我,问:“秀莲,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还自己买菜?”

我笑了笑:“离了。”

“离了?这才几天?”

“半个月。”

“怎么回事?”

“人家嫌我不会过日子。”

“啊?你不会过日子?谁不知道你最会过日子?”

“算了,不说了。”

我买完菜,往家走。

路上碰见楼下的张阿姨,她拉着我问:“听说你离婚了?”

“嗯。”

“为什么?”

“不合适。”

“哎呀,我就说嘛,你条件那么好,找个啥样的不行,非得找那个。”

“您就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

我上了楼,回到家,开始做饭。

今天外孙女要来,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

中午,闺女带着孩子来了。

一进门,孩子就扑过来:“姥姥!”

“哎!”

我抱起她,“想姥姥了没?”

“想了!”

“来,姥姥给你做了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闺女问我:“妈,你真没事?”

“没事。”

“那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这么过呗。”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那你以后还找吗?”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不找了。”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闺女。

孩子插嘴:“姥姥,我也是男的呀。”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不算。”

闺女也笑了:“妈,你这话说的。”

“本来就是。”

我夹了块红烧肉给外孙女,“男人啊,年轻的时候还行,老了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精明的老头,算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闺女叹了口气:“也不是都是这样的。”

“我知道,但我运气不好,碰见的都这样。”

“那你就打算一个人过了?”

“一个人过怎么了?自由自在的,想干嘛干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我打断她,“我这辈子,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我得为自己活。”

闺女看着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老周又找了一个。”

“这么快?”

“人家条件好,有的是人。”

“那可不,退休金八千多呢。”

“不过听说那人挺爱计较的。”

“爱计较怎么了?人家有钱啊。”

“也是。”

我听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老周找不找,跟我没关系了。

他爱找谁找谁,反正不是我。

我闭上眼睛,晒着太阳,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王姐。

“秀莲,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再给你介绍一个?”

“别,千万别。”

“这次这个真的不错,退休金一万多。”

“王姐,谢谢你,但我真不想找了。”

“为啥?”

“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闭上眼睛,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没人管我几点起床,没人嫌我粥煮得稀了,没人让我退饭钱。

我想干嘛就干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这种自由,比什么都强。

晚上,我一个人看电视。

看的是一个相亲节目,里面有个老太太,六十多了,还在找对象。

主持人问她:“您为什么想找对象?”

她说:“一个人太孤单了。”

主持人又问:“您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她说:“没什么要求,能互相照顾就行。”

我看着她,心里想说,互相照顾?哪有那么简单。

你照顾他,他未必照顾你。

你觉得是互相,他可能觉得是应该的。

不是我把人想得太坏,是我经历了太多。

老张让我帮他还债,老刘还跟前妻住一起,老周让我退钱。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奇葩。

我不是说所有人都是这样,但我运气不好,碰见的都是这样。

所以,算了。

不找了。

一个人过,虽然孤单,但至少不糟心。

电视里的老太太还在说,说她想找个人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电视。

我关了电视。

这些话,听着好听,但做起来,太难了。

因为人跟人之间,总有利益。

你图他什么,他图你什么。

你图他陪伴,他图你照顾。

你图他,他图你。

最后,谁也没占到便宜,反而伤了感情。

何必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一对老夫妻在散步,手牵着手。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羡慕,只有平静。

也许,有人能遇到好的。

但我,不想再试了。

我今年五十三岁,身体健康,有退休金,有房子,有闺女,有外孙女。

我不需要谁来照顾我,也不需要谁来陪伴我。

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我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播的是新闻,说最近天气要降温了。

我想了想,明天得去买件厚点的外套。

以前的那些,都旧了。

明天,我要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不为谁,就为自己。

关了电视,我躺在床上。

窗外有风声,呼呼的。

我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心里,很平静。

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算计,没有争吵。

只有安静。

一个人的安静。

第二天,我去了商场,给自己买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

服务员说:“阿姨,您真有眼光,这颜色特别适合您。”

“是吗?”

“是的,您穿上去特别精神。”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挺精神的。

我买了衣服,又去吃了碗面。

一个人坐在面馆里,热气腾腾的面条,我慢慢地吃着。

旁边桌上,坐着一对夫妻,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吃着各自的面。

我看着他们,心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吧。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但我不想这样。

我想要的是热气腾腾的日子,不是这种。

吃完面,我回了家。

小区门口,碰见王姐。

“秀莲,你这衣服真好看。”

“刚买的。”

“多少钱?”

“五百多。”

“挺值的。”

“嗯。”

“对了,老周那边……听说又分了。”

“为什么?”

“听说那个女的嫌他太计较,处了几天就走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说这人,条件那么好,怎么就找不到呢?”

“因为他把什么都算得太清楚了。”

“是啊,过日子嘛,哪能算那么清楚。”

“我走了,王姐。”

“哎,你慢点。”

我上了楼,把新衣服挂进衣柜。

看着衣柜里那些灰扑扑的旧衣服,我突然想把它们都扔掉。

那些衣服,都是这些年的积累。

有的买了很多年,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已经不合身了。

但我一直留着,总觉得还能穿。

今天,我不想留了。

我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装进袋子里。

装了满满两大袋。

然后,我拎着袋子下楼,扔进了旧衣回收箱。

看着那些衣服被丢进去,我心里觉得特别轻松。

就像把那些不开心的记忆,一起扔掉了。

回到楼上,我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心里很敞亮。

以后,我要买自己喜欢的衣服,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再也不委屈自己了。

晚上,闺女打电话来:“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买了件新衣服。”

“什么颜色的?”

“大红。”

“大红?你不是不喜欢红色吗?”

“现在喜欢了。”

“妈,你变了。”

“是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我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五十三岁,不算老。

头发还没全白,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皮肤还算紧致。

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浑浊的光,是亮堂堂的光。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笑。

我说:“李秀兰,以后,你为自己活。”

镜子里的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在田野里跑。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飘起来。

我跑啊跑,一直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但我知道,不管跑到哪里,都是自由的。

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

不是难过,是开心。

我擦了擦眼泪,下了床,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一个人的生活。

但我不孤单。

因为我有自己。

有自己陪着,就够了。

至于男人,让他们见鬼去吧。

我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今天,我要给自己煎两个鸡蛋。

一个不够,我要吃两个。

因为我想对自己好一点。

以后,每一天,我都要对自己好一点。

就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