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位帅哥,实在受不了40℃高温,干脆一脚油门跑到东北避暑

那天早上,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天气。屏幕上那个明晃晃的“40℃”像个巴掌扇在我脸上。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个不停,整栋楼都在颤抖,像是发了高烧的病人。这已经是连续第八天超过39度了。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瓷砖烫得吓人,头天晚上晾的半杯水,早上起来居然还是温的。

我叫沈哲,今年三十二岁,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总监。人人都说我长得不错,一米八的个子,五官端正,加上会穿搭,朋友都说我是公司里最拿得出手的门面。可这个夏天,什么门面都塌了,每天从地铁口走到公司那十分钟,衬衫湿得能拧出水,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躲进洗手间拿纸巾擦脖子上的汗珠,脸上的妆早花了,双眼皮贴粘不住,眼线晕成一片。

那天下午三点,甲方在电话里吼着要改第八版方案,我盯着电脑屏幕,视线全是模糊的。空调开到了最低,可屋里还是像个蒸笼,冷气好像刚吹出来就被热浪吞掉了。我妈又发来微信,说隔壁老王家儿子升了处长,问我在上海到底混出什么名堂来。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喘不上气,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合上电脑,我站起来,同事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出去透透气。我没去透气,直接下了地下车库。我那辆白色的宝马三系安安静静趴在那里,车身上一层灰,自从高温以来我也懒得去洗。发动引擎的时候,空调出风口先是喷出一股热风,然后才慢慢凉下来。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走,现在就走,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个火炉。

导航上随便划了一下,手指停在最北边,哈尔滨。两千多公里,二十多个小时。我知道这决定疯得很,但那一刻,疯比闷死强。车后备箱里正好有上次出差没拿出来的旅行包,塞了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充电器、身份证,就这么上了路。临走前给房东转了三个月的房租,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身体不适,请假一周。然后关机。

出了上海,上了京沪高速,两边是漫无边际的田野,太阳悬在挡风玻璃正前方,白晃晃的,像一把烧红的刀。开了四个小时到扬州服务区,我下来买了瓶冰水,靠在车门上喝,旁边一个卡车司机正蹲在地上啃西瓜,籽吐了一地,看见我打量,咧嘴笑了一下,说小伙子这是去哪儿。我说往北走走,他说去吧,过了长江就好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天气还是人生,都行,我都需要。

夜里十二点,我在山东境内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服务区停了车,把座椅放倒,裹着一条薄毯子眯了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四野里笼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气,温度已经降到二十七八度,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玉米地和露水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肺里凉凉的,上海那个四十度的蒸笼好像隔了一辈子。

第二天下午,过了山海关,天就不一样了。蓝得发脆,云一块一块的,像棉絮被人扯开了扔在头顶。路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翻起一层一层的浪。我摇下车窗,手伸出去,指尖被风打得微微发麻,温度显示车外只有二十二度。二十二度,在上海那是空调房里裹着毯子的温度,在这儿,就是自然风。

我关了导航,随性开,傍晚的时候看见路牌上写着“清河镇”,觉得这名字好听,就拐了下去。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街两旁是些两三层的小楼,底商开着超市、面馆、五金店,招牌都是那种蓝底白字的塑料板,风一吹哐当响。我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的空地上,下来伸了个懒腰,腿都麻了。

旁边一家小饭馆亮着灯,门帘是那种塑料条,我一掀进去,热气带着葱花的香味扑在脸上。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圆脸,两条胳膊白胖胖的,正从后厨端着一大碗杀猪菜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本地人吧。我笑着说是从上海来的,来避暑。她眼睛一亮,说上海来的啊,快坐快坐,这地方凉快吧。我说凉快,太凉快了。

那顿饭吃得我差点哭出来。一大盘锅包肉,外头酥脆里头嫩,酸甜口正合适;一碗酸菜白肉,酸菜炖得透透的,白肉肥而不腻;还有一碟子蘸酱菜,黄瓜水灵灵的,大葱脆生生的。我埋头扒饭,老板娘坐在对面择豆角,一边择一边跟我唠,说我儿子也在上海打工,在浦东送快递,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天热的时候视频过,说屋子里跟烤炉似的,让我多给他寄绿豆汤。我说上海的夏天确实要命,她说可不是嘛,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非得往那火坑里跳。

吃完结账,才四十八块钱,在上海也就够买杯咖啡。我问镇上有没有住的地方,她说前面街角有个民宿,是她表哥家开的,干净便宜。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对我说,去吧,给你留好房了,跟老李头说是我让来的就行。

老李头就是她表哥,六十出头,瘦高个,眼窝深陷,后脑勺的头发稀稀拉拉,但精神头很足。民宿是个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清泉小筑”,院里种着两棵大杨树,风一过哗啦啦响。老李头拎着我的旅行包上了三楼,推开门,一间朝北的房间,窗子正对着一大片苞米地,再远处是一条河,水面上泛着夕阳的最后一点红。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干净得发亮,炕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床单,摸着凉丝丝的。

我跟老李头说这地方太好了,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这屋子他闺女以前住的,后来闺女嫁到城里去了,就一直空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扯开话题,问我吃饭没,我说在下面吃了,他就点点头,说那早点歇着,明天早上他做小米粥。

夜里躺在炕上,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外头蛐蛐叫得热闹,偶尔还有两声蛙鸣。我摸出手机开了机,几十条消息弹出来,领导问我在哪,甲方说方案不用改了用第七版,我妈发了五个语音条。我一个都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虫鸣,居然很快就睡着了。在上海,我已经连续半个月要靠褪黑素才能勉强睡三四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是被鸡叫吵醒的,那声音洪亮得很,像谁拿铜锣在耳边敲。我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下了楼,老李头正在灶间忙活,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铁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看见我,说起来了,去院里洗脸,水缸里的水是井水,凉得激牙。

我舀了半瓢水扑在脸上,那股凉意从毛孔直钻到骨头缝里,头皮都麻了一下。洗完脸站在杨树底下,仰着头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一群麻雀从电线杆上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老李头端着粥和腌黄瓜出来,我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粥熬得黏糊糊的,腌黄瓜脆生生的,就着咸鸭蛋,蛋黄流油。我吃得呼噜呼噜的,老李头笑我,说你们城里人吃东西咋这么急,我说您这粥太好喝了。

就这么住了下来,每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早上跟老李头吃早饭,然后我到处溜达,顺着河边走,看人钓鱼,看妇女们在石板上捶衣服,看孩子们光着脚在浅水里摸蝌蚪。中午回来睡个午觉,醒了翻两页从老李头书架上拿的旧小说,封皮都卷了边,是《平凡的世界》,页码不全。傍晚去镇上唯一的小广场看老头老太太们扭秧歌,那把红绸扇子舞得虎虎生风。晚上回来跟老李头喝两盅,他泡的蒲公英根茶,苦中带甜,说去火。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河边看日落,手机响了,是我妈。我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她声音带着哭腔,说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领导打电话到家里来问,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听了心里一阵发堵,跟她说了实话,说妈我就是太热了,跑东北躲几天。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然后挂了。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我妈一个人在家里,腿脚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是邻居帮忙送的医院。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什么人家儿子升了处长,什么你啥时候结婚,什么上海有什么好。我本来觉得那都是唠叨,可躺在东北这张炕上,听着远处隐约的蛙声,突然就品出别的滋味来。她是怕我在外面漂着,漂着漂着就没了根。她催我结婚、催我出人头地,不过是怕我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像片叶子被风刮到哪个旮旯里烂掉。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下楼看见老李头不在灶间,院子里停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捆葱和一袋土豆。我正纳闷,听见厢房里有人吵架,声音不高,但听得出火气。我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老李头和一个年轻女人面对面站着,那女人三十出头,短头发,穿着碎花衬衫,眼眶红红的,说爸你就不能松这个口吗,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镇上学校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老李头闷着头抽烟,烟雾从他指缝里散出来,他说你弟还没成家,这房子留给他,你们搬回来住不行吗。女人说那是你儿子的房子,我带着孩子回去住算怎么回事,你让村里人怎么说。

我赶紧退了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过了十来分钟,老李头出来了,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说今天早上喝疙瘩汤。吃饭的时候他话很少,一碗汤喝得慢吞吞的,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我试探着问了句,说李叔您闺女回来了?他愣了一下,说是啊,小闺女,在县城当老师,想让她妈去帮忙带孩子,可这老婆子一走,我一个人守着这宅子也冷清。他顿了顿,又说主要是我这宅子,将来是留给老二的,闺女回来了住哪呢,她弟还没娶媳妇,这房子要是让闺女住了,老二将来咋办。

我说李叔,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您闺女回来住,又不是占您的房,她就是想让您和老伴儿在身边,孩子也能有人照应。至于老二,他将来成家,您再帮衬,也不是非得拿这套宅子当聘礼。老李头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又说我在上海,租的房子十五平米,一个月四千八,我爸妈想来住两天都挤不下。您这儿三层楼,空着两层,热热闹闹一家人住着多好。

他说你不懂,村里有村里的规矩。我说规矩是人定的,您闺女都开口了,说明她是真想回来。我看见您墙上挂着她照片,笑得那么开心,您忍心让她带着孩子在外面漂?

那个下午老李头一直坐在杨树下发呆,抽了半包烟,烟灰弹了一地。傍晚的时候,他那个短头发的闺女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进了门怯生生地叫了声爸。老李头抬起头看了她半天,突然说,收拾收拾东西,让你妈跟你去县城住吧,房子的事再说。那女人一下子哭了,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一地。老李头站起来,笨拙地拍了拍闺女的肩膀,说哭啥,又不是不让你回来,过年过节的带着孩子回来住。

那天晚上老李头喝了两盅白酒,脸蛋红扑扑的,跟我说小沈啊,你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房子是给人住的,不能让人给房子困住了。我说是啊李叔,我在上海那出租屋,连个窗户都朝北,成天见不着太阳,可我舍不得走,为什么,因为总觉得那是体面。体面个屁,我活得跟个蚂蚁似的。他说那你啥时候回去,我说再过两天吧,该回去面对了。

第五天,我要走了。早上起来,老李头给我包了一兜子黏豆包、一罐子自制的蒲公英根茶,还有一小瓶蜂蜜,说是隔壁养蜂的老刘头给的。我说李叔你留着自己喝,他摆手说拿着拿着,回上海就没这好东西了。我发动车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说我闺女说了,你要是再去哈尔滨,上她家吃饭去。我接过来,眼眶发热,嘴上说着好好好。

开出清河镇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李头还站在那两棵大杨树底下,瘦瘦的一道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风把他的白背心吹得贴在身上,他抬手朝我摆了摆。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短,也许是心里有了着落。我开了导航,但没有着急,碰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歇歇。路过山海关的时候我停了一次,站在城墙底下吹了会儿风。那个地方古时候是分隔关内关外的,可风从哪边吹,都一样凉快,不认什么关不关的。

到上海是第七天傍晚,车子下了高速,热气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跟堵墙似的。我摇上车窗开了空调,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了,说妈我回来了,她说回来就好,晚上给你包了饺子。我说行。

回到租的那个小房子,打开门,闷热扑面而来,我开窗通风,又把空调打开。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头还行。手机里弹出领导的消息,说后天有个新项目,甲方点名要你做。我回了个好。又弹出我妈的语音,说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的,你啥时候到家。我说马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妈家那张老掉牙的木头饭桌旁,筷子夹着热腾腾的饺子,我妈坐在对面絮絮叨叨说这说那,说我黑了,说上海太热你多喝水,说隔壁王处长他儿子其实离婚了。我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应着,突然觉得这唠叨声特别踏实,不像以前那样烦人了。吃完饺子帮我妈洗碗,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温水,她说天太热水管晒了一天。我说明天我给你装个凉水塔。

晚上回自己那十五平米的小屋,我没开空调,只开了风扇,呼呼的风吹在身上,虽然远不如东北那天晚上的凉风,但心里那股燥热好像散了。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在清河镇河边拍的,夕阳把整条河染成橘红色,一个老头坐在岸边钓鱼,背影安安静静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设成了屏保。

关上灯,窗外的城市依然热闹,车喇叭声、地铁轰隆声、隔壁邻居看电视的声音混成一片。我闭上眼,模模糊糊听见有蛐蛐叫,不知道是从楼下绿化带传来的,还是我自己脑子里还留着清河镇的余音。不管怎样,那个晚上我没吃褪黑素,睡着了。

人这辈子,有时候就是需要一脚油门踩到底,跑出那个自己给自己砌的蒸笼。蒸笼外面也许是另一片天地,也许只是一阵风、一碗粥、一个陌生老头的一句宽心话。但那口气透出来了,再回去面对那一千个四十度的高温,就觉得自己能扛住了。毕竟,东北那凉风也没多神奇,神奇的是你终于肯从窗子底下站起来,自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