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林成凯

八月里,黄豆熟了。我们那里的黄豆,都种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像是庄稼地里的配角。可这个配角,却是农家一年到头离不了的。豆腐、豆芽、豆浆、酱油,哪一样离得了黄豆?《诗经》里说“中原有菽,庶民采之”,那个“菽”就是黄豆。可见黄豆在中国,少说也种了两三千年了。

收黄豆不算重活,拔起来就是了。抓住豆秆的根部,用力一提,整棵黄豆便从土里出来了,根上挂着些泥土和细碎的根瘤。父亲说,黄豆的根上有一种“疙瘩”,能让地变肥。我后来读书才知道,那是根瘤菌,能固定空气中的氮,是天然的肥料。古人不懂这些,但他们知道种过黄豆的地,第二年种别的庄稼长得好,所以轮作的时候总要种一季黄豆。这是老百姓的智慧,不需要实验室,只需要一代一代地看,一代一代地记。

黄豆拔回来,摊在晒场上晒。八月的太阳毒,晒上两三天,豆荚就干透了。这时候要“打黄豆”。打黄豆的工具是一根连枷,木头柄上绑着一块可以转动的木板,举起来往豆秆上一拍,豆荚便噼噼啪啪地裂开了,黄豆从里面蹦出来,满地乱滚。打连枷要有力气,也要有巧劲,腕子要活,劲儿要匀。祖父是打连枷的好手,他打连枷的时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身子一俯一仰,连枷在空中翻一个跟头,稳稳地落在豆秆上,动作极有节奏。我试过一次,连枷举起来,落下去的时候却歪了,打在旁边的空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祖父笑了,说:“看着容易,做起来难。”这话后来我常常想起,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新收的黄豆,吃法很多。母亲最常做的是炒黄豆。黄豆淘洗干净了,沥干水,下热锅干炒,不放油,小火慢慢地翻炒,炒到豆子金黄,表皮微微裂开,出锅后撒一点盐,趁热吃,又香又脆。这种东西,是我们小孩子口袋里常备的零食,上学路上掏一把出来嚼着,一路走一路咯嘣。

豆芽也是好东西。祖母自己会发豆芽,把干黄豆泡在水里,上面盖一层湿布,放在温暖的地方,每天换一次水。过上四五天,豆子便冒出了白嫩的芽。自己发的豆芽比外面卖的短,也比外面卖的香,炒着吃,做汤吃,都有一股说不出的鲜。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过豆芽,说“豆芽柔脆,余颇爱之”,可见这物事儿,文人也是喜欢的。

还有一种吃法,是过年才有的,做豆腐。腊月里,母亲把攒了大半年的黄豆拿出来,泡发,磨浆,煮浆,点卤,压豆腐。做豆腐是件很累人的事,也是一件很热闹的事。全家人都要帮手,烧火的烧火,磨豆的磨豆,孩子在一旁跑来跑去,等着喝一碗热豆浆。豆腐做好了,一块一块地码在水缸里,能吃一整个正月。苏东坡有诗说:“煮豆作乳脂为酥。”说的就是豆腐。他大概也爱这口。

古人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可黄豆不怕光阴,它每年八月准时地站在田埂边上,等着人去收。这份笃定,倒是人该学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