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滇西南的阿佤山群山之间,横亘着绵延不绝的喀斯特山地,无数溶洞隐匿在密林深处。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佤族,没有创造属于本民族的文字,族群的起源记忆、生存智慧与精神信仰,全部依靠口头吟唱代代传递。《司岗里》这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佤族留存至今规模宏大的创世史诗,完整记录着先民对宇宙诞生、人类起源、族群迁徙、习俗形成的全部想象与记忆。
史诗核心叙事描绘远古时期人类被封闭在石质洞穴当中,经由神灵指引,依靠小动物的帮助凿开洞壁,各族先民从洞穴当中走出,四散去往不同的山地建立村寨,开启人类的尘世生活。这段流传千百年的口述故事,长久以来引发现实层面的追问,神话当中那一处走出人类的 “司岗”,对应的实体山洞究竟坐落于什么地方。围绕这一问题,民间不同地域的族群记忆存在分歧,学术界多方研究推演,却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定论,这也成为西南少数民族神话研究领域一个极具讨论价值的文化谜题。
先厘清史诗名称本身的含义,司岗里属于佤语音译词汇,“里” 的释义相对统一,代表走出来,而 “司岗” 的解读,会随着佤族内部不同方言支系发生明显变化。佤族内部存在多个支系,生活在西盟为主的阿佤方言区,当地民众将司岗解读为石洞,完整故事就是人类从石洞里走出来。而沧源等巴饶克方言分布的区域,当地传唱的版本当中,司岗指代葫芦,故事主线演变为人类从葫芦当中降生。
部分本土的口述资料还记录,在一些村寨的理解当中,石洞和葫芦两种意象并不完全割裂,葫芦生长于石洞之内,两种叙事可以在同一套口述体系共存。魔巴是佤族传统社会当中掌握祭祀、传承古歌的祭司群体,整部史诗没有固定纸质文本,每一次传唱都依靠魔巴的记忆,不同村寨、不同世代的魔巴,在传唱过程当中,会结合本地生活经验,对故事细节做出调整,这也直接造成《司岗里》流传出大量差异化的民间版本。
不同版本的差异,并不局限于司岗到底是石洞还是葫芦,故事内部诸多情节都会出现变动。关于各族群走出洞穴的先后顺序,不同村寨口述版本给出的排序并不一致,有的叙事当中佤族最先踏出石洞,后续汉族、傣族、拉祜族依次走出,另一些口述片段,会调换族群出场次序,或是加入其他山地族群的相关情节。
协助凿开洞穴的生灵形象,同样存在版本流变,西盟主流传唱版本当中,神灵莫伟派遣小米雀啄破坚硬岩壁,老鼠引开看守洞口的猛虎,蜘蛛封堵住挡在洞口的大树,多重力量共同促成人类离开洞穴。换到其他村寨,参与事件的动物会发生替换,部分情节会删减或是增加神灵、鸟兽角色,故事的细节走向随之改变。史诗篇幅长达五千七百余行,除去人类起源主线,还包含谷物起源、婚姻制度诞生、村寨建立、祭祀习俗由来、部落纷争等海量内容,每一个板块,都存在地域化的改写空间。
民间层面,被认定为司岗原型的地点主要分为两处,一处是我国云南西盟佤族自治县境内的山地,另一处是中缅边界另一侧,缅甸佤邦境内的巴格岱山地。西盟本地的勒佤支系世代延续相关记忆,认为史诗当中的司岗圣地就在西盟以西靠近国境线的山林,当地流传说法,原本的石洞历经长久风化侵蚀,山体崩塌,岩洞本体已经消失,原址演变为一处水塘。
历史上西盟马散、岳宋等传统村寨,保留着向着边界方向祭祀司岗的民俗传统,当地民众将自身视作守护司岗记忆的群体。西盟境内喀斯特地貌发育充分,山林间分布数量众多天然溶洞,也有部分村寨直接将周边现存的天然溶洞,视作史诗故事对应的现实地点,把溶洞作为族群溯源的精神载体。
巴格岱的相关记忆,则流传在跨境的广大佤族群体当中,不少西盟老一辈魔巴的口述内容,都指向这片山地。巴格岱坐落在西盟岳宋乡南锡河对岸,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缅勘界之后划归缅甸境内。如今这片山地已经看不到完整岩洞构造,仅留存一片山坪洼地,但是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是跨境佤族共同的祭祀圣地。
过去民俗传统当中,中缅两侧的佤族民众,会每隔五年前往巴格岱开展剽牛祭祀仪式,追忆祖先走出洞穴的远古往事,完成族群层面的集体祭拜。需要客观看待的是,巴格岱仅留存口头传说作为支撑,没有对应的考古遗存可以直接证实这里就是神话叙事当中的出人洞。
站在今天的视角回看,现代国界的划分,是理解这场圣地争议不可忽略的背景。在古代,阿佤山是一片完整连续的山地生存空间,佤族先民会在这片广阔区域之内来回迁徙流动,古代族群的认知当中,并不存在现代国境的概念,司岗对应的文化空间,本身就是跨山地的整体,并非被国界切割开的两个独立地点。后世人为划定的边界,把同一片传统文化区域拆分到两个国家境内,才造就今天两处圣地分属不同国度的现实局面。
民间信仰和学术研究,看待司岗地理原型的视角存在明显分野。民间信仰层面,圣地的价值更多体现在精神寄托,两处地点分别承载不同地域佤族群体的祖先记忆,两种认知可以并行存在,并不需要非此即彼做出取舍。学术领域的讨论,则需要区分神话叙事和真实历史地理,这也是研究《司岗里》必须厘清的核心逻辑。
不少民俗、人类学领域的研究者提出,《司岗里》本质属于族群起源神话,是佤族先民对于远古穴居狩猎时代生存记忆的艺术化加工,神话并不等同于严谨的历史记录,神话当中的洞穴意象,不一定对应现实世界某一处确切存在的岩洞。先民将久远的集体记忆,通过想象加工,编织成创世故事,后世再尝试把神话当中的叙事坐标,强行匹配到现实某一个具体山洞,属于后世的文化建构行为,不能直接把神话情节当作地理考证的直接证据。
即便抛开神话属性,单纯从实物考证角度继续向前探寻,现实层面依旧会遇到重重阻碍。西盟全境喀斯特溶洞数量繁多,不少溶洞内部留存古人类活动痕迹,但目前没有任何考古发掘成果,可以把任意一处溶洞和《司岗里》的创世叙事建立直接确凿的关联。巴格岱所在的区域,岩洞本体早已在地质风化作用下损毁,遗址位置只剩下地貌痕迹,缺少可供发掘辨析的洞穴地层,田野调查只能收集民间口述,无法获取实物证据用来印证传说。
田野工作者在阿佤山走访过程当中还接触到另一类本土观点,部分佤族本土文化持有者并不执着于寻找某一个专属山洞。在他们的认知体系之中,司岗指向的不是某一个孤立的岩洞实体,而是整片阿佤山地。远古先民长期在山地洞穴之中栖身繁衍,无数山洞共同构成先民的生存家园,司岗是对这一片祖先故土的概括性象征,不必局限在某一个固定点位。这种解读跳出非甲即乙的地点之争,把关注点从寻找物理山洞,转向理解族群的集体生存记忆,也为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议提供另外一种思考路径。
现实之中,大众很容易陷入一种思维误区,默认古老神话背后,一定存在一处可以精准定位的真实地点。很多流传于山地少数民族之间的起源叙事,都带有鲜明的符号化特征,故事里的山洞、大树、江河,往往承担文化符号的功能,用来标记族群的生命源头,而不是一份可供实地勘测的地理档案。人们习惯用现代的地理认知,去解读远古先民的精神叙事,用现实世界的实体标准,去度量神话世界,这也是很多民族起源传说产生争议的根源。当我们执着于锁定唯一的山洞,反而容易忽略史诗本身承载的文化内核。
《司岗里》的价值,不单单局限于人类走出山洞这一则起源故事。完整的口述长诗,储存着佤族先民对于自然万物的理解,记录着原始生产方式、婚姻习俗、祭祀礼仪如何一步步形成,也留存下族群迁徙流转的碎片化记忆。一代代魔巴在山林篝火旁吟唱,故事在一次次复述当中微调改动,适配不同村寨的生活场景,史诗本身就在不断生长变化。不同版本之间情节出入,不是故事流传过程产生的错误,而是这片土地之上族群生活多元面貌的体现。
时至今日,西盟依旧是国内司岗里文化传承的核心区域,当地依靠活态传承,保护口述史诗,整理民间传唱文本,开展民俗展演,让这部古老史诗继续被当代人看见。巴格岱虽处在境外,依旧是跨境佤族群体心中的精神原点,依旧会有民众前往山地完成祭拜。两处地点不需要分出高下对错,二者共同承载不同群体对于祖先来路的精神回望。
直到当下,学界依旧没有形成统一结论,没有任何一处山洞可以被证实就是史诗叙事当中的司岗。但这份悬而未决的谜题,并没有削弱《司岗里》的文化分量。神话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是一张精确的地理坐标,而是一个族群穿越千百年传递下来的精神印记。阿佤山的密林溶洞依旧静静伫立,山洞究竟在何处的疑问还会继续留存,而史诗承载的族群记忆,会随着口耳相传继续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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