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7日,上午9点40分。
无锡电视台都市资讯频道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回来。
桌上摆着同事提前买好的生日蛋糕,还没拆开。
旁边是一束花,花瓣还没蔫。
等了两天了,没等到人。
等来的,是一个噩耗——魏笑,死了。
就在三天前,她刚过完25岁生日。
就在两天前,她刚和相恋多年的男友领了结婚证。
就在一天前,她还在电话里跟朋友说,「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然后她就没了。
魏笑这个名字,是父母给她挑的,取自「微笑」的谐音。
1983年12月15日,她出生在安徽芜湖一个工人家庭。
父母没什么大志向,就希望这个孩子能像名字一样,每天都笑着,别太苦。
她做到了。
小时候,她是班里那个最爱凑热闹、最喜欢出风头的孩子。
普通话说得好,站在麦克风前一点都不怯场。
学校广播站,是她最早的舞台。
别的小孩课后去玩,她往广播站跑。
就这样,慢慢爱上了「说话」这件事
——不是随便聊天那种说话,是播音。
大学报志愿,她填的是播音主持。
那时候她已经对着电视里的主持人练了将近十年。
人家说什么,她就跟着练什么——姿态、发音、停顿、断句,一遍一遍,没有间断过。
大学里,她更拼。
课内作业完成,课外还要给自己加码。
有空就出去找播音相关的兼职,学校只要有主持活动,她一定报名。
这股劲儿没白费。
大学毕业,她直接进了芜湖电视台,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播音生涯。
台里的老员工后来回忆,魏笑一进来,「就让我们眼前一亮」。
这话不是客套。
当时地方台的生态,外来实习生想混出头,靠的是人脉,是关系,不是本事。
但魏笑不一样——她靠的是每天比别人早到半小时,对着录音机一遍遍磨稿子。
2007年,无锡电视台面向全国招募记者和主持人,消息一出,魏笑心动了。
无锡比芜湖大,平台比芜湖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唯一的麻烦是,她男朋友祁骥也在芜湖。
两个人从大学时代开始在一起,一个有嗓子,一个有笔杆子,他写稿她念稿,天造地设的一对。
去无锡,就要分开。
不去,就要放弃这个机会。
她纠结了一阵,祁骥替她做了决定:去吧,我会去找你。
于是她拎起行李,一个人踏上了去无锡的路。
这一脚迈出去,就迈进了3000人的竞争。
无锡电视台这次招聘,报名人数超过3000。
光是看这个数字,很多人就打了退堂鼓。
但魏笑没有。
专业测试、镜头表现、临场反应,一关一关往过走。
最后留下来的,一共10个人。
她是里面唯一的女生。
最终,无锡电视台选择了魏笑。
遗憾的是,祁骥没有通过选拔。
两个城市相隔几百公里,异地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但魏笑没给自己留太多时间感慨。
进台两个月,她就站稳了脚跟。
2008年1月7日晚上9点,她第一次以主播的身份在《今晚60分》出镜。
从那天起,无锡的观众认识了这张脸——笑起来有酒窝,说话不端着,一副跟你坐同一张桌子聊天的劲儿。
收视率节节攀升。
台里领导私下说了一句话:「不出两年,她应该是频道的顶梁柱。」
她不知道这句话。
她也不知道,她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年了。
2008年这一年,魏笑过得并不轻松。
她在博客里写过一句话:「我知道,2008年我独自承受的所有磨难,都会在这个12月有个圆满的结局。」
这句话写在12月之前。
那时候她不知道,「圆满」这个词,命运不会给她。
进台一年多,她越干越顺。
工作稳了,感情也稳了。
祁骥为了她,在2008年底辞掉了芜湖台的工作,准备来无锡。
他找好了无锡一家公司的项目主管职位,报到日期定的是2008年12月18日。
两个人在无锡置了新房,亲自装修,亲自布置。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12月,她专门请了两天假,准备回芜湖老家把人生最重要的两件事办了。
两件事:生日,领证。
时间排得很紧——12月15日过25岁生日,12月16日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两件大事,压在四十八小时里。
为什么这么赶?因为她惦记台里的工作,不想多请一天假。
台里的同事知道她要去领证,纷纷来道贺。
她满脸喜色,答应大家要带喜糖回来。
12月15日,生日。
两个人回到芜湖老家,和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魏笑对朋友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以后我再也不会哭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留给朋友的最后一句话。
12月16日,领证。
两个人去了民政局,拿到了红本本。
拿到证的那一刻,魏笑看着上面两个人的合照,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完事了,打道回府,坐长途车回无锡。
一路上,两个人聊婚礼,聊布置,聊以后怎么过日子。
说说笑笑的,没什么特别。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段说说笑笑的路。
事故发生在南京江宁。
返程途中,长途车与另一辆车发生了猛烈碰撞。
没有任何预兆,就是那一下。
祁骥送进了医院,伤势不轻。
魏笑,经抢救无效,离世。
年龄:25岁。
婚龄:不足36小时。
事故发生后,消息第一时间到达的不是台里,是她母亲。
她母亲当天中午,通过朋友联系到了同事缪开元,只说了一件事:替魏笑向台里请个假。
缪开元有些纳闷。
他知道魏笑当天的长途车11点多就到无锡,「以她的性格,12点多肯定出现在办公室了。」
电话里,魏笑母亲没有多说什么。
但缪开元隐隐感到不对。
他和同事开始一遍一遍拨魏笑的手机——没人接。
拨祁骥的手机——关机。
做新闻出身的人,有一套职业本能。
缪开元后来说:「知道发生车祸后,如果当事人的电话联系不上,不是正在医院抢救,就是没法接电话了。」
当天傍晚,他们通过无锡交警确认了消息。
魏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她的办公桌还是原来的样子,整整齐齐,什么都没动。
桌上摆着同事提前买好、准备等她回来庆祝的生日礼物和鲜花,还没人动过。
第二天,《今晚60分》通过节目头条,向全体无锡观众宣告了这件事。
播报的那个同事,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才开口。
台里领导说了什么?就那一句评价:「不出两年,她应该是频道的顶梁柱。」
现在顶梁柱没了。
中国新闻网、新浪新闻在两天后集中发出报道,魏笑的故事被全国网友知道。
评论区里,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话。
大家就只是觉得,太可惜了。
一个从3000人里拼出来的女主播,就这样没了。
红本本领到手不到两天。
喜糖,一颗都没带回来。
魏笑出事之前,有一个新浪博客,名字叫「丛中笑」。
普通得很。
她走了之后,博客开始沉默。
但她父亲魏开诚,不想让它就这么停着。
魏开诚出事之前,连「博客」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没接触过这些东西。
但女儿走了,很多网友跑到这个博客来留言,寄托哀思。
他看见了,决定做一件事——替女儿继续更新。
他跟新浪总部联系,举证了将近一个月,
反复证明自己是魏笑的父亲,才让新浪工作人员把密码告诉了他。
从那以后,「丛中笑」这个博客活了。
魏开诚用女儿的口吻写,用第一人称写,把女儿没能说出口的话,一篇一篇写下去。
他写:「女儿,每当最想你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悄悄地拨打你的手机,希望能拨通这个通往天堂的号码……每次电话里传来的都是: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女儿归西魂飞,每思之老泪纵横,痛不欲生,直有摧肝裂肺之痛,又如烙铁置于掌心,一痛到心!」
写这段话的时候,他已经哭了很多次。
但他忍着,写完,发出去。
每逢节日,每逢纪念日,他就多写几篇。
写到忘不住了,就嚎啕大哭。
哭完,继续写。
这一写,就是五年。
2014年清明前后,扬子晚报的记者找到了魏开诚,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他在电话那头说:「我不想女儿的博客停封,我想自己帮女儿继续更新,通过这个方式让女儿的生命延续。」
记者问他准备写到什么时候。
他说:「直至老了不能动,或者眼睛看不到了。」
有一个网友留言写:「爹娘走了哭一场,儿女去了摘心肠。魏爸爸保重。」
他扮女儿说:「多想让爸妈重开笑颜,年年月月花好月圆!可叹我理想未酬身先丧,撇下亲人孤身往!恨不能化作清风归家乡,再给爸爸递一杯茶,拥抱妈妈,叫声爹娘。」
然后他扮自己回:「怎能忘女儿娇音声,怎能忘女儿每日笑脸迎……从此天天望江河,看天边。」
很多网友说自己看到这里,哭得稀里哗啦。
而祁骥,那个陪她走进民政局、陪她坐上那辆长途车、在车祸里幸存下来的男人——
没有再婚。
此后,他从媒体的视野里消失了。
魏笑的故事,在中国新闻网、新浪新闻、扬子晚报等媒体的报道里留了下来。
事故发生在2008年12月17日。
那一天,距她领取结婚证,不足36小时。
那一天,是她25岁生日后第三天。
人们记住她,不是因为她红,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名气。
是因为那个时间差,太残忍了。
生日、领证、车祸——三件事挤在三天里。
前两件是她主动争取的,用来犒劳自己这一年的辛苦。
第三件,她没有选择。
她的博客名字叫「丛中笑」,出自毛泽东那句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她父亲用这个名字,替她继续写了五年。
五年里,那朵花从没有真正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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