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美军从喀布尔仓促撤离刚满5年。这场始于2001年的战争,如今已被盖棺定论为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它不仅吞噬了逾2400名美军与数万名平民(确切数字不详)的生命,更留下了一个荒诞的结局:尽管“基地”组织被击溃,但其庇护者塔利班却在2021年重掌大权。阿富汗,已然沦为西方草率干涉主义与国家建设失败的代名词,更成为“永无止境的战争”这一越南战争时期便已诞生的梦魇,在21世纪最典型的注脚。

如果这段惨痛的历史还有任何警示价值,那便是它理应成为一道政治与军事的防火墙,阻止政客与将军们再次被诱惑,在没有正当理由、清晰目标与退出战略的情况下,轻率地将国家拖入无休止的冲突泥潭。然而,令人沮丧的是,美国在伊拉克再次缴纳了一笔昂贵的学费。2003年美英联军入侵伊拉克,在造成巨大破坏却收效甚微后,于2011年黯然撤离。“绝不能重蹈覆辙!”的呼声曾响彻云霄。但讽刺的是,当美国与以色列于今年2月28日联手对伊朗开战时,那熟悉的灾难性模式再度上演。这场被特朗普总统轻描淡写为“小规模行动”的战争,目前已经进入第6个月,而且其“永无止境”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噩梦竟然重演,完全违背了理性。暂且不论战争的直接导火索,其根源或许深植于美国对外部威胁长期存在的夸大与误判之中。这种误判,又与政治上的不诚实、国家傲慢、天真以及错位的“美国优先”理念相互交织。回顾阿富汗的惨痛教训,曾担任驻赫尔曼德省和喀布尔美军文职顾问的美国国家战争学院教授卡特·马尔卡西安指出:让美军在阿富汗驻扎20年的基本前提——即认为若不如此,该国将重新沦为国际恐怖主义的避风港——存在致命缺陷。

“过去5年,没有任何以阿富汗为据点的组织对美国发动过恐怖袭击,”马尔卡西安写道,“华盛顿为此挥霍了约1万亿美元,将超过77.5万名军人送上战场……这一切,都是为了防范一个被证明是虚构的威胁。”他警告,5年后的今天,最大的危险并非恐怖分子庇护所的重现,而是“集体遗忘”的风险。换言之,“当下的恐惧”不应成为遮蔽记忆的幕布,让华盛顿忘记“永无止境的战争”在人力、财政与地缘政治上所付出的可怕代价。

如果说阿富汗战争是建立在一个错误假设之上,那么对伊拉克的入侵则更是谎言的产物。小布什在2002年信誓旦旦地宣称萨达姆政权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寻求核弹,时任副总统迪克·切尼也断言伊拉克与“基地”组织沆瀣一气。事后证明,这些皆是子虚乌有。随后的占领与“平叛”,不过是小布什“全球反恐战争”这场更大规模“永久战争”的组成部分。据布朗大学“战争代价”项目统计,2001年至2023年间,在伊拉克、阿富汗、叙利亚、也门和巴基斯坦等地,由“9·11”事件直接引发的暴力冲突已夺去约94万人的生命,而间接死亡人数更是高达380万。

对战争与和平的决策进行事后诸葛亮式的评判,总是容易的。然而,当政治、军事与商业议程深度勾连,当情报被蓄意操纵、舆论被刻意煽动时,这种虚伪便很难被原谅。纵观历史,有哪场战争是完全出于纯粹的动机而发动的?近期热映的好莱坞大片《奥德赛》,讲述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的余波。这场战争表面上是由希腊美女海伦被劫持引发的,但在冷酷的现实政治中,这场战争的内核更多是关于贸易霸权,而非红颜祸水。美国曾以“支持民主、遏制共产主义”为名深陷越南战争,但这场战争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美国“例外主义”与全球霸权执念的投射。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的剧本从未真正改写。

究竟是何种力量,驱使美国政客们屡屡将国家拖入那些他们无法控制、代价高昂,且通常总会失败的海外战争泥潭?不安全感,或者说恐惧,是贯穿始终的幽灵。正如当年的小布什一样,如今的特朗普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正心照不宣地夸大伊朗威胁的紧迫性与严重性。与2003年伊拉克战争的剧本如出一辙,伊朗并未拥有核武器,也毫无确凿证据表明其正在寻求核武。这里存在一个荒诞的悖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竟再次在恐惧的驱使下,对着虚幻的阴影大动干戈。

这种对外部威胁的过度反应,与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古巴、哥伦比亚等周边国家表现出的咄咄逼人如出一辙。这种敌意植根于一种美国神话——山姆大叔自诩肩负着监督西半球的独特使命,并将这种霸权逻辑肆意延伸至全球。与此同时,贪婪的底色也从未褪去。特朗普摒弃了推广美式民主的虚伪外衣,转而赤裸裸地追求经济与地缘政治的绝对霸权。他试图将乌克兰与加沙的战火变现,而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执念,更是将国家安全政策与金融商业利益的深度捆绑暴露无遗。

如今,这场由美国主导的冲突已演变为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在这场博弈中,特朗普个人的自负成为了催化剂。他似乎宁愿让中东陷入战火、让数以千计的平民丧生、背负战争罪的风险、让共和党付出选举溃败的代价,也绝不肯承认自己在伊朗问题上的战略误判。他深知眼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避开它。于是,我们看到了荒诞的一幕:他今天谈论谈判,明天又下令发动大规模袭击。他一边徒劳地试图用炸弹炸出一条生路,一边又迫切渴望一份能被包装成“胜利”的协议。

“包括懦夫在内的任何人都可以发动战争,但要结束战争,却必须得到胜利者的同意。”每一任美国总统和他们的外交政策顾问都应该把这句名言写在纸上,并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