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聊了"道不属知，不属不知"——那有人就想了：既然道不能靠"知"来把握，那总得有个方法吧？经典总得读吧？祖师总得有个接引人的方便吧？总不能把我们扔在那里什么也不管吧？
好，第二段开头，就有人替你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
「或曰：昔闻马鸣造起信，六祖演坛经，黄梅传般若，皆是渐次为人，岂独无方便于法可乎？」
这就是问的人急了。他说：我听说过去马鸣菩萨造了《大乘起信论》，六祖慧能大师演说了《坛经》，五祖弘忍大师传《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些都是渐次引导人的教法啊！难道就没有一点方便法门吗？难道就没有一点可以给我抓得住的东西吗？
你看他列了几位大人物。
马鸣菩萨，印度史上的大论师，他写了《大乘起信论》，系统地阐述了"一心二门"的教理，告诉你：心真如门和心生灭门，怎么从凡夫成为圣人，讲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这是多大的恩德啊！
六祖慧能，中国禅宗的第六代祖师，他虽然不识字，但讲的"本来无一物"谁不知道？他说的《坛经》是中国唯一一部被称为"经"的祖师著作，里面"何期自性本自清净"觉醒了多少人的眼睛。
五祖弘忍，他传《金刚经》给六祖，"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九个字，就让六祖言下大悟。黄梅五祖寺，多少禅和子在那里用功办道。
这一连串的例子搬出来，问的人底气十足——你看，祖师们不也讲经、造论、传法吗？他们不也在用语言文字来引导人吗？难道这些也是没用的？如果你说道不能"知"，那这些经论不都是废话了吗？
这个问题戳到了很多人的痛处。现在不也有人说"不要执著文字"、"不要著相"，结果把经典也一起扔了，把祖师的开示也废了。这是矫枉过正，是觉醒路径中的一个大坑。
好，看看作者怎么回答：
「曰：妙高顶上从来不许商量，第二峰头诸祖略容话会。」
这句话是整个《真心直说》序言中最关键的一句。
什么叫"妙高顶上"？妙高山，就是须弥山，佛经里说它是宇宙中心的最高山。"妙高顶上"就是山顶的最高处，指的是究竟的真理、绝对的实相、诸圣的境界——那个地方，"从来不许商量"——从来不允许商量、讨论、形容、比喻、言说。为什么？因为那个境界超越语言文字、超越思维概念。你张不了口，你动不了念。一开口就已经不是了。
《维摩诘经》里有个著名的公案。文殊菩萨问维摩诘居士："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菩萨赞叹说："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那个"默然无言"，就是妙高顶上。维摩诘不说一个字，不是他不知道，是那个境界根本说不了。
那什么是"第二峰头"？就是山顶下面的位置，靠近山顶但还没到顶。在禅宗的语境里，就是祖师们为了接引众生，不得已从"妙高顶上"下来一点点，用语言文字、方便法门来跟你说说。这个"略容话会"——稍微允许你说一说、聊一聊、商量商量。
就像两个人站在山脚下，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描述山顶的风景。他说的永远只是"描述"，不是"风景"本身。但如果没有这个描述，你连山顶在哪里都不知道。所以第二峰头的"话会"，是不得已的方便，是指月的手指，不是月亮本身。
这一段一下就解答了前面的问题。马鸣菩萨造《起信论》、六祖演《坛经》、五祖传《金刚经》——这些都是第二峰头的事。他们在"略容话会"，用你能理解的语言来引导你走向妙高顶上。
这里要特别引一下《金刚经》里的经典句式："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你看，如来说法就是这样的模式——说了一个东西，马上否定它不是这个东西，最后告诉你它只是假名叫这个东西。这就是"第二峰头"的智慧：我跟你说话，但我不让你执著我说的话。
六祖在《坛经》里也说得很清楚："诸圣妙理，非关文字。"圣法最高的道理，跟文字没有关系。那为什么还要有文字呢？因为"藉文字以显实相"——通过文字来让你看到那个超越文字的东西。就像用梯子爬墙，你爬上墙以后，梯子就不要了。你不能抱着梯子不放，但你也得承认，没有梯子你确实上不了墙。
好，问的人一听，好像有门儿，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
「或曰：敢祈第二峰头略垂方便耶？」
他态度放软了，说：那请问您老人家能不能在第二峰头稍微给我一点方便？给我一点能抓住的东西？让我有个下手的处所？
注意这个"敢祈"，说明他确实是很诚恳、很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作者一听，先肯定了他的态度：
「曰：然哉是言也。」
"好的，你这话说得对。"——在肯定之后，马上又说了一大段话，把前面的道理又重新推到了一个高度：
「奈何大道玄旷，非有非无，真心幽微，绝思绝议。」
"奈何"，就是无可奈何啊。大道太玄妙了、太广大了，它"非有非无"——不能说它是有，也不能说它是无。真心呢，太幽深、太精微了，"绝思绝议"——断绝一切思维和议论。你一想，就不对了；你一议论，就偏了。
这就在提醒我们，即使是"第二峰头"的方便说法，也只是权宜之计，不能把它当作究竟。
就像《心经》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说色是有的——不对，色就是空。你说色是空的——也不对，空也就是色。你说有也不对，说空也不对；说有也不妨碍，说空也不妨碍。这个"非有非无"的妙旨，不是思维能到的。
好，接下来作者说了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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