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处过两个女朋友一个同居五年一个四年后来,那两个前女友都嫁人

楔子

那天傍晚我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共事的同伴发来的婚礼请柬电子版,大红色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锅里水刚好沸了,咕嘟咕嘟往上顶锅盖。我瞥了一眼新娘的名字,手一抖,面饼掉进锅里溅出一圈油花。第二个了。上一个前女友结婚的消息是半年前知道的,从另一个共事的同伴嘴里听说的,说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婚礼办在五星级酒店。这一个更直接,请柬发到了我手机上。共事的同伴在下面留了条语音,说:"兄弟,她非要我发给你,说想让你来看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锅里的泡面捞进碗里,加了两个荷包蛋,坐在茶几跟前一口一口吃完了。面汤有点咸,喝到最后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味精。我端着碗去厨房洗的时候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三十四岁,头发有点长了没去剪,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两个前女友,一个五年,一个四年。加起来九年。现在都嫁人了。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关了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我站在那儿,发现这件事的荒诞远远大过伤感。九年了,我像是她们各自人生里一段需要被归档的章节,翻过去就翻过去了。可我这边呢?

第一章

第一个女朋友是大学里认识的。那时候我刚上大二,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一家奶茶店打工。她是常客,几乎每天下午都来,点一杯原味奶茶不加珍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专业课的书。她那会儿扎着马尾,穿浅色的卫衣,安安静静的,跟周围吵吵嚷嚷的本科生不大一样。后来熟了才知道她比我高一届,读中文系的,家在北方一个挺远的城市。

我跟她搭上话是因为有一天她忘了带钱,站在收银台前面翻了半天包,脸涨得通红。我说没事,这杯我请你。她非要加我微信转钱,加了以后也没转,说了句"下回请你吃饭"。后来那顿饭她真请了,在学校后门的小馆子,两个菜一个汤,我吃得很拘束,她倒是挺大方地帮我夹菜,说别客气,还你人情呢。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聊了很多,从专业聊到老家,从老家聊到以后想干什么。她说她毕业想留在这座城市,不想回老家。我说我也是。

在一起是那年冬天的事。有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出来,外面忽然下了很大的雪,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雪停。我正好从旁边经过,撑了把伞走过去,说走吧送你回宿舍。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我,里面亮晶晶的。雪落得很快,路上没别人,只有我们两个踩着雪咯吱咯吱往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愣了一下,说"是"。她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实在,问什么答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来,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说"那就在一起吧"。

那会儿谈恋爱真是简单。两个穷学生,约会最多就是去操场走走,或者在学校后门吃碗麻辣烫。她喜欢吃辣,每次都要特辣,吃得鼻尖冒汗还不停筷子。我坐对面看着她吃,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后来她毕业了,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我大三升大四,一到周末就坐四十分钟公交去找她。她的房间只有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那会儿觉得那个小房间是全城最好的地方。她会在桌上摆一瓶小雏菊,两块钱一把,能开一礼拜。

同居是从我毕业开始的。我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底薪低得可怜,全靠提成吃饭。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工资也不高。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带厕所的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搬家那天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她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柜子里,抬头冲我笑,说咱们有家了。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可日子长着呢。城中村的条件不好,墙皮掉渣,下水道经常反味,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冷得伸不出手。她在屋里搁了个小太阳,每天晚上我们俩挤在一起烤脚,她把冰凉的双脚塞到我腿底下取暖。那几年她换过两份工作,工资涨了一点,但房租也跟着涨。我们搬过一次家,从城中村换到老小区的合租房,房间大了些,但还是跟别人合住。她嘴上没抱怨过,可有一次她半夜忽然哭了,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我搂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那会儿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她的工资比我高一点,可刨去房租吃饭通勤,剩不下几个钱。她说想家的时候,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房子",可这话她没说出口,我也装听不懂。

矛盾是慢慢积起来的。她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我那时候销售业绩起起落落,有时候一个月挣得不错就高高兴兴的,有时候连续两个月拿底薪就整个人蔫下去。她开始不太跟我聊工作上的事了,我问她就说"还行"。周末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出去逛,不带我,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购物袋,说买了件打折的衣服。有一回她手机忘在桌上,屏幕亮了,我看见一个男人的头像弹出条消息,是工作上的内容,但语气挺亲近的。我没点开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着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她在旁边呼吸匀匀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分手是第五年春天的事。那天她回来得很晚,进门之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谈谈吧。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脸。她把话说得很慢,说公司有个机会派她去另一座城市的分部,那边的负责人是她以前的上司,给了很好的待遇。她说她想走,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我这边的工作刚有点起色,走了就全断了。她点点头,没再劝,然后说,那咱们就到这儿吧。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出去买了一包烟,站在楼下抽了三根。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说回头再来收拾。后来的确来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她把她的东西装箱拎走了。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照顾好自己"。门关上以后我坐在空了一半的屋子里,发现那瓶小雏菊还在桌上,已经干了,变成了一把枯黄的颜色。我把瓶子扔了,枯花掉在垃圾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第二个女朋友是两年后认识的。那时候我已经换了份工作,工资涨了一截,但还是买不起房,换了个稍微好点的租的房子。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教英语。我们是在一个共事的同伴组的局上认识的,她坐在我对面,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天她聊到自己在追一部美剧,我说我也在看,她说那留个联系方式有空聊聊剧情。后来就聊到了一起。

她跟第一个不一样。第一个是温和的、不声不响的那种人。她更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不高兴了就板着脸,高兴了能拉着我半夜去江边散步。她的情绪像夏天的天气,变就变,但不憋着。这一点一开始让我觉得很轻松,不用猜她在想什么。她说喜欢就是喜欢,说烦了就是烦了,吵架也不冷战,噼里啪啦说完拉倒,第二天又是一条好汉。

同居是交往一年后的事。她那会儿正换工作间隙,有一段空窗期,天天在家待着。我上班的时候她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我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那段日子真的挺幸福的,每天晚上回家推开门,饭菜香味迎面扑过来,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喊一声"洗手吃饭"。我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就觉得漂泊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地方让心落下去了。她炒的菜偏咸,我说过好几次,她说习惯了改不了。后来我也习惯了,吃咸了多喝两杯水的事。

她后来找了新工作,在新区的写字楼里,每天通勤要一个多小时。那段时间她整个人紧绷起来,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出门,晚上回来吃了饭就备课或者改作业。周末倒是难得的轻松,我们通常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超市买菜,回来捣鼓一整天吃的。那种日子过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定了。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提结婚的事比第一个早得多。交往第二年她过生日的时候,酒喝到微醺,她忽然说咱们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我说什么什么事。她说结婚啊。我说再等等吧,手里攒的钱还差得远。她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说等什么?我说等够付首付。她说首付要多少钱你算算,按现在的存法十年都凑不齐。我说那也不能急吧。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好吧,不急。

可我知道她心里急。她家里那边催得紧,她爸妈每年过年都问她情况,问着问着语气就不太好了。我见过她跟她妈打电话,她坐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冒出一句"他对我挺好的""再说吧"。挂了电话她会沉默好一阵子。我知道她在替我挡那些话,可她挡得越多,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矛盾是在第四年彻底爆发的。那年春节她没回自己家,跟着我回了趟我老家。我家里长辈问了我们什么时候定下来,我说再攒攒钱。家里长辈没说什么,但吃年夜饭的时候话明显少了。她从头到尾都笑着,帮我妈包饺子、端菜、收拾桌子,表现得很体面。可回来的路上她在高铁上靠着窗一直没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睡一会儿。后来到站了,我拎着箱子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忽然喊了我一声。我回头,她站在月台上,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她说:"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不行?"我说你想多了。她说"我想多了"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拎着包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在了前面。

那个春天我们吵了好几回。小事也吵,大事也吵。有一回在超市为了买哪个牌子的酱油都能呛起来。都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可两个人像两个火药桶,一点就着。吵完之后又和好,和好之后又吵。我那时候没想明白,现在回忆起来,其实是我们都在怕。我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怕这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耗下去了。她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比谁都软。她提分手那天是七月份,大热天,她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在客厅中间说:"我想了很久,咱们分开吧。"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按灭了电视。她站在那里,额头上一层薄汗,耳边的碎发黏在脸上。她说:"我不是不爱你,我是耗不动了。"那天晚上她从家里搬走了,叫了一辆网约车,拎了两个箱子。我送到楼下,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车开走以后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蚊子嗡嗡嗡地围着转,我也没动。

两个前女友,一个五年的,一个四年的。像两条河,在我的生活里流过一段,然后改道去了别处。我站在河床上,前后都是干的。

第二章

请柬在茶几上放了三天。共事的同伴打来两个电话催我回复,我说还没想好去不去。他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不去就不去,我跟她说一声。我说我再想想。其实我想什么呢,我也不知道。那张大红色的电子请柬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她选在了下个月十六号,地点是城郊一家挺有名的婚宴酒楼。照片上的她穿了身白裙子,头发比跟我在一起时长了些,挽了个松松的髻。旁边那个男人戴着眼镜,不高,但看着很敦实。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笑得很正常,就是那种拍婚纱照的标准笑容,嘴咧开,眼睛弯着,看不出真假。

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时候已经分开大半年了,有天晚上她忽然给我发了个消息,问我在不在家。我说在。她说我路过你楼下,方便的话下来一下。我下去的时候她站在路灯底下,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风衣。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只陶瓷杯,杯身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说这个以前买了准备送你当生日礼物的,后来分手了就没给。现在给你吧,放我那儿也没用。我接过来,杯壁凉凉的。她说那我走了,然后转身往马路对面走。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过了马路,招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走了。那只杯子后来我一直搁在厨房的吊柜最里面,没怎么用过。

请柬的事我没跟共事的同伴说去不去,但开始不由自主地想一些以前的事。第一个女朋友走的时候也是春天,她拎着箱子出了门,楼道里脚步声响了一会儿就没了。我没追出去,坐在那张空了半边的床上,听到楼下有辆出租车发动的声音,开远了。后来我收拾屋子,发现她把很多东西留下了,书架上几本她的专业书没带走,衣柜里还有一件她常穿的白衬衫。我想寄给她,问她要地址,她回消息说不用了,你扔了吧。那几本书和白衬衫在衣柜里又放了大半年,后来搬家的时候还是扔了。

九年。像一本翻了很多遍又没看完的书,书页卷了角,封面磨出了毛边,但故事始终没个结局。现在有人替我把结局写上了。两个人都写上了。我应该替她们高兴,事实上心里也确实有那么一块在为她们高兴。她们都是好姑娘,值得一个好归宿。可我还有另一块地方,酸酸的、涩涩的,说不上是后悔还是什么。那种感觉像你种了两棵树,浇水施肥了好几年,最后树长成了,却栽到了别人家的院子里。

第三章

我开始频繁地想起第一个女朋友。人的记忆很奇怪,越是想压下去的东西越往上浮。请柬这件事像一把钩子,把沉在底下的那些碎片全搅了上来。我记得她爱穿一双帆布鞋,白色,鞋帮总是刷不干净。记得她看书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用手指卷书页的角,卷了又抚平,抚平又卷。记得她第一次去我老家过年,冻得直跺脚,北方没暖气,她穿着厚袜子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不肯下来。记得有一回我连着两个月业绩不好,她悄悄往我钱包里塞了两百块钱,被我发现了还死不承认。

这些事情在分手后的几年里其实很少想起。人往前走的时候顾不上回头看,可一旦停下来,那些画面像跑马灯似的,一帧一帧过得飞快。我跟她最后那段日子,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她不再提让我跟她走的事,我不再问她工作上的安排。我们像两个同住一屋的室友,客气得让人发慌。有一天晚上她煮了面端给我,碗里搁了两个荷包蛋,她说你明天要去见客户多吃点。我埋头吃面,心里知道不对,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种不对掰回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吃,靠着门框,手里攥着抹布。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现在想,那句话也许就是她等了很久的。可我当时没说出来。后来她等不到了,就走了。九年了,我在这两段关系里犯的错其实差不多——总以为时间还多,总以为再等等就好了。可等来等去,等没了。第二个女朋友分手那天说的"耗不动了"四个字,我后来想了很多遍。耗不动是什么感觉呢?大概就像你一直在往一个口袋里装沙子,口袋底下有个洞,装多少漏多少。漏到最后手也酸了,口袋还是空的。

请柬上那个酒楼的地址我在地图上看了一下,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坐地铁要换两条线,大概一个小时。我在想要不要真的去。去了能看到什么?看到她穿着白婚纱站在一个陌生男人旁边笑,看到她敬酒的时候经过我这桌顿一下,看到她过得挺好。这些画面光是想象着就觉得胸口发闷。可不去呢?不去就错过了一个句号。不是她的句号,是我自己的。

共事的同伴后来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说你决定没有,她问了好几遍了。我说我去。共事的同伴发了个"行"字过来,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我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口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座城市里有很多扇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有些窗户我进去过,有些窗户亮着但我进不去了。以前那两个人都跟我一起站在某扇窗户后面看过外面的灯,现在她们去了别的窗户后面。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隔着距离看过去,好像比我这间屋子里的亮一些。

第四章

去婚礼之前那半个月我过得有点浑浑噩噩的。上班的时候老走神,共事的同伴拍了我一下说你想什么呢,我回过神来说没想什么。下班回家也不想做饭,连吃了好几天外卖。阳台上的绿萝枯了两片叶子,我浇了水也没缓过来。有天晚上实在睡不着,我把厨房吊柜最里面那只陶瓷杯拿出来了。杯身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在灯光底下看着有点滑稽,线条画得深浅不一,像是随手画的。我倒了杯水进去,端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水是温的,杯壁慢慢热起来,手心暖洋洋的。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发现它左边耳朵画得比右边大,可能是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只猫笨笨的,跟我一样。她画这个杯子的时候也许在想,送出去的时候他会不会喜欢。后来没送成,再送的时候已经是分手大半年以后了。她把杯子递给我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递的就是一只普通的杯子。可那只杯子上画了一只笨猫,左耳朵比右耳朵大的笨猫。她画的时候可能笑过,也可能皱着眉头画了好几遍。这些事情我想得太多了。

第二个女朋友也有她留在我这儿的东西。分手那天她走得急,书桌抽屉里落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她冬天常戴。我发现了以后给她发消息,说围巾在我这儿。她回了个"你留着吧"。那条围巾我后来一次都没戴过,叠好了压在衣柜最底层。那年冬天特别冷,有一回出门找手套翻到了,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戴着她的围巾走在街上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我们还没分手似的。可明明已经分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明明知道回不去了,还留着点东西不撒手。那点东西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牵着过去,一头攥在手心里。你知道这根线随时会断,可攥着它的时候总觉得过去那个影子还晃在眼前。

婚礼前三天我回了趟老家。家里长辈看我闷闷不乐的,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有个以前的朋友要结婚了,请我去,我正想礼金包多少。家里长辈说该去去,礼金大方点,别让人说小气。我坐在老家客厅的旧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家里长辈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什么烦心事到了晚上一顿热饭下肚就没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事不是一顿热饭能解决的。

吃饭的时候家里长辈忽然说:"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事了。"我扒着饭"嗯"了一声。家里长辈又说:"以前那两个姑娘不都挺好的么,怎么就没成呢?"我说:"工作不稳定,房子也没有,人家等不起。"家里长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稳定了?"我说:"差不多吧,工资比以前高了,首付再攒两年也够了。"家里长辈说:"那你怎么还不找?"我没接话。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数着往嘴里送。家里长辈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晚上躺在老家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家里长辈的鼾声,断断续续的。我想着家里长辈那句"那你怎么还不找",想着自己三十四了,身边共事的同伴大多数已经结了婚,有孩子的也好几个了。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晒婚纱照晒满月照,我就点个赞,不多说话。以前也有人给我介绍过,共事的同事把他表妹的微信推给我,聊了几天,约出来吃了顿饭。那姑娘挺好的,说话斯斯文文的,可后来没下文了。也不是人家看不上我,是我自己不上心。她发消息我回得慢,约见面我说最近忙。忙是真忙,可我也知道,忙不是借口。就是心里那根弦还没松下来。

两段感情花了九年。九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人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四岁,最好的那几年全泡在里面了。泡成了两段回忆,两个嫁了人的前女友,和一只左耳朵画歪了的陶瓷杯。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怨谁。怨自己?怨她们?还是怨这该死的生活让两个那么好的姑娘都等不及了?好像都怨不着。谁都没错,就是没赶上。一个想走的时候我拽不住,一个想留的时候我留不下。

第五章

婚礼当天我起得很早。五点多就醒了,窗外天还灰蒙蒙的。我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脑子却清醒得不行。索性起床洗了澡,刮了胡子,把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那是前年买的,只穿过两回,袖子上的褶还挂着。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看了自己一眼。气色还行,就是眼皮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共事的同伴一早打电话过来,说他在酒楼门口等我,让我别迟到。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茶几上放着那个陶瓷杯,我没收起来,就这么搁着。杯底一圈干涸的水渍,是昨晚倒的水忘了倒掉。我拿起来冲洗了一下,放回厨房吊柜里,关上了柜门。

去酒楼的地铁上人不多,周末早上,车厢里三三两两坐着些提菜篮子的老人和背书包的学生。我靠着车门站着,看着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牌,脑子里放空了一阵。到了站,出了地铁口远远就看见那家酒楼的招牌,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底下挂着红绸子。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硝烟味儿飘过来,呛鼻。我站在马路对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

共事的同伴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迎上来,拍了拍我肩膀。"来了啊。走吧,她在里面化妆呢,等会儿出来敬酒你就能见着了。"我说"嗯",跟他一起进了大厅。里面布置得挺喜庆的,舞台背景是粉白相间的花墙,灯光打得暖暖的。来的人不少,闹哄哄的,我找了个靠后的桌子坐下来。桌上摆着喜糖和瓜子,我抓了一把瓜子搁在手里,没磕。

台上的司仪在试话筒,喂喂了两声。旁边桌有人在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我低头看手里的瓜子,一颗一颗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音乐忽然换了,《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我抬起头,看见她从舞台侧面的门走进来了。穿着白婚纱,拖了挺长的尾,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牵着她。她走得很慢,脸上的笑跟请柬照片上一模一样。灯光打在她身上,亮得有点晃眼。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的瓜子硌着肉。她走过来了,一步一步的,离我坐的那张桌子越来越近。经过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头,眼神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我不知道她看没看清我,也许看清了,也许没看清。她很快把视线转回去了,跟着旁边那个男人一起走上舞台。司仪开始致辞,念了一段挺煽情的话,台下有人抹眼睛。我没抹,只是看着台上两个人交换戒指。那个男人的手有点抖,她笑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让他戴。戒指套进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还是笑。

共事的同伴在旁边小声说:"她刚才看见你了,回头跟你说句话。"我点了下头。敬酒的环节来得很快,她和那个男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酒杯举起来朝我这边歪了歪。"来了啊。"她说,声音不大,但离得近,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也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恭喜。"我说。她笑了笑,然后转向下一桌。酒喝下去是凉的,从喉咙滑到胃里,半天没暖过来。

那顿饭我吃了不少,但什么味道都没记住。同桌的人都在聊天,有说有笑的。我也跟着笑了几回,嘴角扯一扯那种笑。婚宴散场的时候我走得挺早,共事的同伴说再坐会儿,我说下午还有事。出了酒楼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眼睛发酸。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蓝的,一片云都没有。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一串一串插在草把子上。我走过去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山楂酸得我皱了一下眉。还是那个味儿,跟她以前买给我吃的是一样的。

第六章

回去的地铁上人多了起来,周末下午,都是出门逛街的人。我靠着车厢中间的立柱站着,手里的糖葫芦还剩两颗,裹着糖衣亮晶晶的。旁边一个小女孩一直盯着看,我冲她笑了笑,把剩下的两颗递给她。她妈妈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说没事给孩子吃吧。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糖渣,冲我咧开嘴笑。我在下一站下了车,出了站没有直接回家,在路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第二次分手以后有段时间,每天下班都会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一坐。也不知道坐什么,就是不想上去。那个屋子空了一半,她的东西搬走以后显得特别大,说话都有回音似的。有一回我坐到天黑,路灯亮了才上去。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站在玄关没开灯,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一点她的洗发水的味道。那味道淡得快没了,可我还是闻到了。后来我买了一瓶同款的洗发水,洗了一回,又觉得不对,扔了。

九年里有两个人在我的生活里住过。一个住了五年,一个住了四年。她们搬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箱箱的行李,挤满了那个小小的租来的屋子。她们搬走的时候只拎走几个箱子,留下的空档却比人住着的时候还大。我现在住的那个一居室,家具不多,东西也不多。同事来家里坐过一回,说你这屋子看着跟样板间似的,干净过头了。其实不是干净,是空。一个住了五年一个住了四年的人留下的痕迹,得用多久才能填满呢。或者说,还能填满吗?

婚礼上她走过来敬酒的时候,离得那么近,我看见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很细的一圈金色,箍在手指上服服帖帖的。那个位置以前空着,我从来没往那儿戴过东西。现在是别人的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空空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以前切菜切的。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共事的同伴发来的消息。"你今天表现不错,她还说你气色挺好。"我看了半天,回了个"嗯"字。然后又发了一条:"替我说声祝福。"共事的同伴回了个"好的"。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从长椅上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正浓,风一吹沙沙响。脚下的方砖有些松动了,踩上去咯噔一声。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熟悉得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可今天走着总觉得步子有点沉,像是鞋底粘了什么东西。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饭盒。我拿起来看了看,没留纸条。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还温着。皮擀得有点厚,捏边的手法看着眼熟。我愣在门口,拎着那盒饺子站了好一会儿。楼上的邻居下来倒垃圾看见我,说:"你妈下午来过了,敲了半天门你不在,就挂门上了。我说放我那儿冰箱搁着也行,她说不用,温着等你回来就能吃。"我说了声谢谢,开门进屋。把饺子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数了数,三十个,整整齐齐码着。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开,韭菜鸡蛋馅的,鸡蛋炒得碎碎的,韭菜切得大段。家里长辈包饺子从来不把馅剁太细,她老说这样吃着有嚼头。

我坐在茶几跟前一口一口吃着那盒饺子。温的,不烫了,但也不凉。吃着吃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我拿手背蹭了蹭眼睛,继续吃。窗外天慢慢暗下来了,我没开灯,就这么摸着黑把一盒饺子吃完了。吃完以后把饭盒洗干净,搁在厨房台面上晾着。冰箱里还有半瓶啤酒,我拿出来开了,靠在沙发上喝。

那两个人都嫁了。一个嫁给了做建材生意的,一个嫁给了戴眼镜的敦实男人。都过得挺好,婚礼上看她们笑得挺真。我这边呢,三十四了,一个人住着一居室,阳台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厨房吊柜里有只画歪了猫的杯子,衣柜底下压着条没戴过的围巾。好像这几年什么都没攒下来,攒了一堆旧物。可刚才那盒饺子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空。家里长辈能跑这么远来给我送饺子,说明还有人在惦记我。我那些前女友都嫁人了,可我还有我妈。

第七章

第二天是周一,上班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楼上的邻居。就是昨天倒垃圾那位,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老伴前两年没了,一个人住。她看见我就笑:"昨儿的饺子吃了?"我说吃了,吃完了,谢谢阿姨。她说谢我干什么,谢你妈。你妈大老远跑过来,敲了半天门,我隔着门听见了,开了门她一头的汗,说给你送饺子怕凉了。我说你怎么不打电话叫孩子回来,她说不用,挂门上就行,他回来就看见了。

我站在电梯里听着,心里头闷闷的。出了单元门给家里长辈打了个电话。那边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吵,好像是在菜市场。"妈,昨儿饺子我吃了,您大老远跑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长辈说:"顺路,去你阿姨家拿点东西,就顺便送过去了。"我说您别编了,您哪个阿姨住我这边。家里长辈在那头笑了一下,说:"你吃上就行了。饺子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就是韭菜切得大了点。家里长辈说:"大点有嚼头。行了没事挂了吧,我买菜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发了会儿呆。初秋早上的风有一点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上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早餐边走边吃,有人骑着电动车按着铃从身边穿过去。这些都是普通的早上,普通的街景。可今天看着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我发现自己已经在这些普通的早上里过了很久了,久到差点忘了还有人会大老远跑过来往我门把手上挂一盒温热的饺子。

到公司的时候共事的同伴已经在了,看见我就招手。"昨儿怎么样?回去了没难受吧?"我说没有,挺正常的。他说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回来自己喝闷酒。我说喝了半瓶啤酒,不算闷酒。他哈哈笑了两声。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电脑屏幕上积了一夜的屏保慢慢褪去,露出工作表格密密麻麻的格子。我坐下来开始干活,手在键盘上敲着,心思却不在格子里。有个念头隐隐约约地浮上来,像水底的鱼影,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三十四了,九年耗进去了,两个人都嫁了。可日子总还得往前过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共事的同伴坐我对面,扒着饭忽然说:"哎,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老婆的同事,会计,比你小两岁,人挺好的。"我夹着菜顿了一下,说"再说吧"。他说还再说?你打算再等九年?我说不是等不等的问题,是现在没那个心劲。他把筷子搁下,认真看着我说:"兄弟,你这两年我瞧着,工作也稳定了,工资也上来了,房子也快攒够了。以前那两个没成,条件是一方面,可你自己心里那个坎过不去也是一方面。你别把以前那些东西背在身上不放下来,累不累。"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他说的话我都懂,可懂跟做到是两回事。九年扔进去了,换谁也不可能说翻篇就翻篇。但他说得也对,我总不能把接下来的九年也搭进去。两个前女友都嫁人了,这事儿该翻过去了。她们翻过去了,我也得翻过去。只是翻过去之后往哪儿走,我还得想想。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去了趟江边。这城市有条穿城而过的江,两岸修了步道,傍晚的时候很多人来散步。我沿着步道慢慢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有艘货船慢吞吞地开过去,汽笛声闷闷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靠着栏杆看水面。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碎碎的光斑晃着,看久了有点晕。旁边有一对年轻情侣在拍照,女孩举着手机让男孩站远一点,说"再退两步,显腿长"。男孩乖乖退了两步,叉着腰摆了个造型。女孩拍完跑过去给他看屏幕,两个人头挨着头笑成一团。

我看着他们,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年轻真好,什么都来得及,什么都敢等。可我也年轻过啊,二十五岁那时候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她也坐在床边冲我笑,说咱们有家了。那个笑我也收着呢,跟那只陶瓷杯一起收在吊柜里。有些东西收着就收着吧,不一定要扔掉。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以后的以后再说。

第八章

共事的同伴介绍的那个会计我后来去见了。他老婆安排在一家湘菜馆,周五晚上。我去之前把西装换了,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去剪了。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短头发,圆脸,穿了件蓝色的针织衫,正拿着手机看。看见我走过来就站起来笑了笑,说你好。声音挺脆的。两个人坐下来点菜,她说吃辣的行不行,我说行。她说那点个剁椒鱼头吧,这家的招牌。我说好。菜上来之前聊了几句,她问我在哪儿上班,做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上班下班,偶尔看看剧,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她说那咱俩差不多,我也是上班下班,周末睡懒觉。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她挺能聊的,从工作聊到家里养的猫,说她那只橘猫特别胖,每次跳上桌子都能把桌上的水杯震倒。我听着听着就放松下来了,也说了些自己家里的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两句话。剁椒鱼头真不错,两个人吃得满头汗,拿纸巾擦了半天。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买了,她说那下回我请。我说行。出了饭馆她在路边等车,说住得远,打车回去。我陪她站了一会儿,车来了她冲我摆摆手,说今天挺高兴的,微信联系。我说好。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辣味。人行道旁边有棵桂花树,满树的金黄色小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晚的桂花比往年香一点。回家的路上给共事的同伴发了个消息,说挺好的。他秒回了个"有戏"的表情包。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次之后又约了两回。一回是周末下午逛了个公园,她带了自家做的三明治分了我一个,味道意外地不错。一回是她加班晚了说顺路到我楼下,我下去见她,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的馄饨摊上吃了碗小馄饨。她吃得快,烫得直吸气也不停筷子。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她跟前两个都不一样,不温不火不急不慢的,跟她在一起像喝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可我心里还是有根弦在那绷着。有时候跟她在一起走着走着,会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比如她爱吃辣让我想起第一个女朋友,她说话直接让我想起第二个。这种联想很讨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知道这对她不公平。可我控制不住。那些碎片太深了,嵌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有一回晚上通电话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啊。她说你每次说话说到一半会停一下,好像在走神。我想了想,说:"我以前谈过两个对象,一个五年一个四年,都分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我知道,介绍的人跟我说过。"我说:"你不介意?"她说:"介意什么,那是以前的事。我现在跟你说话呢。"

她这句话让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以前的事。她说得对,那些是以前的事了。九年以前的,两个嫁了人的前女友,一只歪耳朵的陶瓷杯,一条压在柜底的围巾。以前的事翻篇了,现在坐在电话那头跟我说话的人是现在的。我不能再把以前的影子往她身上套,那不公平。那些影子该收起来了。

第九章

我跟那个会计后来谈得还算顺利。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就是平平淡淡的,周末一起吃个饭,有时候她来我这儿看个电影,有时候我去她那儿蹭顿她做的饭。她做饭比她强点,手不抖,盐放得准。有一回我去她家,看见客厅书架上搁着一张合影,她跟一个男的站在一起。我没问,她主动说了:"前男友,交往两年,分了。"说完她看了我一眼,表情很自然。我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两个人都有过去,谁也别嫌弃谁。过去那九年教会我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别把过去背到未来去。

年底的时候她把那只陶瓷杯从厨房吊柜里拿出来了。那天她来我这儿做饭,开柜门拿碗的时候看见了。她拿出来看了看,说这猫画得挺好玩的,左耳朵怎么这么大。我说别人送的。她说哦,那放这儿吧,挺可爱的。她把杯子擦干净搁在了茶几上,里面插了一支从楼下折的桂花。黄澄澄的小花配着那只歪耳朵的猫,看着竟有点顺眼。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被风吹散了一点。

过年我带她回了趟老家。家里长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床单被罩换成了新的。到家那天家里长辈站在门口迎我们,搓着手说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她换了拖鞋先进去了,家里长辈在后面拉了我一下,小声问:"这回看着挺稳当的。"我说:"嗯,稳当。"家里长辈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堆,说"那就好"。

除夕那晚包饺子,她跟家里长辈一起擀皮,我在旁边剥蒜。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家里长辈问她爱吃什么馅的,她说韭菜鸡蛋就行。家里长辈说那正好,跟老大一个口味。她在案板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电视里播着春晚,主持人声音嗡嗡的。弟弟一家没回来过年,今年只有我们三个。可屋里一点都不冷清。家里长辈嘴一直没闲着,跟她说了好多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七八岁的时候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小时候这么皮。我红着脸说妈您别说了,家里长辈说好好好不说了,吃饺子。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烟花了。砰的一声,窗户外面亮了一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一朵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碎成一片。她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个饺子正吹气,看见我看窗户外头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真好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眼熟。几年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在另一个出租屋里,另一个姑娘坐在对面吃着饺子看烟花。记忆叠在一起让我有点晃神,可晃了一下我就回过神来了。不一样了,对面的这个人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拿不出首付的年轻人了,她也不是那个要跟我耗到筋疲力尽的人。我们俩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刚刚好,不快不慢地走到了一块儿。

烟花放完了,屋里安静下来。电视里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我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对面的她,心里忽然很踏实。那些前女友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罢,九年也好十年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我坐在老家的饭桌上,对面坐着个愿意跟我一起包饺子看烟花的人。倒计时到一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新年快乐。我也说了句新年快乐。窗外又响了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把一切都搅和得热热闹闹。

第十章

开春以后我跟她把事儿定了。没办什么大场面,就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领了证,她的东西搬了些过来,我的柜子里多了一半她叠的衣服。那只陶瓷杯还搁在茶几上,桂花谢了换了支新的干花插在里面。她有时候擦桌子会顺手把它拿起来擦了又放回去,从来没问过是谁送的。我也没主动说。有些事不用说得太透,彼此心里都有杆秤,知道什么该翻什么该留。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她拎着个帆布袋进门,里面装着几盆多肉植物。她把那些小东西一盆一盆摆在阳台的架子上,跟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并排摆着。摆完她直起腰看了看,说这下不孤单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台外面雨丝细细的,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半截白净的脖颈。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靠在我怀里说怎么啦。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里亮亮的,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后来有一天共事的同伴问我:"那两个前女友再联系过没?"我说没有,一个婚礼上见过一次,另一个再没碰过面。他说你真放下了?我想了想,说大概吧。放下不是说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是那些事不再压着你了。我现在想起来她们的时候心里不疼了,就像翻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书,翻到某页想起当时读的心情,但书已经合上了。共事的同伴点点头,说那就行。

前阵子路过以前住过的城中村那条街,发现拆了大半,围挡圈着,机器在轰隆隆地作业。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眼,那里曾经有一间月租八百的小房间,墙角掉着灰,夏天热冬天冷。有个姑娘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柜子里,抬头冲我笑,说咱们有家了。那个画面还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但我没有走进去看,转身走了。家不在这里了,在别处。

现在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回头喊一声"洗手吃饭"。有时候是炒菜,有时候是面条,周末她会包饺子,馅剁得细细的,鸡蛋炒得碎碎的。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身影,心里头那个空了挺久的地方一点点被填满了。以前那九年像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我在里面走了很久,现在终于走出来了。洞口有光,暖洋洋的。

那只陶瓷杯还在茶几上,插着干花,歪耳朵的猫安静地趴在那儿。我有时候会盯着它看一会儿,想起画这只猫的人,想起她把杯子递给我时路灯底下的那张脸。想完了就继续干手里的事。那些记忆还在,只是不再扎人了。它们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墙上的一道旧印子,看见的时候知道那儿有过什么,但不影响你往墙上挂新的画。

有两个前女友,一个五年一个四年,后来都嫁了人。这事儿搁以前想起来会心口发紧,现在想起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们嫁人了,过得挺好。我也结了婚,过得也挺好。咱们都有各自的灯火,各自的热饭,各自在门口等着的人。那九年不算白费,它教会我等得起,也教会我等不起的时候知道该往前走。人生就是这样,有的人陪你走一段,到站了她下车,你继续往前开。开着开着总会有新的人上车,坐到你旁边,跟你一起看窗外的风景。那风景什么样呢,普普通通的,有早上的太阳有晚上的月亮,有下雨天阳台上的多肉植物,有饭桌上的一盘炒菜一碟咸菜。可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把九年留下的空一点一点填满了。

傍晚的时候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喊我搭把手端汤。我站起来走过去接她手里的碗,汤碗热乎乎的贴着掌心。她松了手,我又捏紧了。碗不大,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