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普洱景东、镇沅境内的哀牢山地带,世代生活于此的当地人在开垦土地、开山整地的过程里,时常会从红土之下翻出带着青绿色铜锈的古代器物。铜鼓、铜锄、各类青铜饰品断断续续被发现,一件件实物真切指向两千多年前活跃在西南边陲的哀牢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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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考古工作推进数十年,现实却呈现出一种极具矛盾感的局面,这里有数量可观的青铜遗存浮出地表,却始终没有发掘出规格匹配的大型贵族墓葬,也没有找到能够对应这些器物的大型古代聚落遗址。绝大多数铜器都是脱离原始埋藏环境的采集品,器物来自哪一支古代族群,是本地工匠铸造还是从外部区域流转而来,到今天依旧没有形成统一的考古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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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对哀牢国的认知,来自有限的传世古籍记录。中原史书对哀牢的记载大多是转述式的侧面记录,文字篇幅不多。书中提到哀牢并非一个高度集权、拥有单一王城的王国,更偏向一个由哀牢王作为最高首领,统辖七十余个地方属邑的部落联盟,联盟内部包含诸多生存习俗各不相同的地方部族,不同部族各自掌控一片山地河谷,彼此结成松散的臣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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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沧江西岸的昌宁、保山一带,被学界普遍视作哀牢联盟的核心活动区域,大甸山墓地的发掘,让后世得以看见哀牢上层贵族真实的物质遗存,斜坡土洞墓的墓葬形制、成套的青铜礼器、琥珀与海贝制作的饰品,完整展现出哀牢核心区已经分化明显的社会阶层,王族与贵族拥有专门的墓地,随葬器物规格和普通民众拉开巨大差距。

景东与镇沅坐落在澜沧江以东的哀牢山腹地,地理上属于哀牢联盟势力辐射的东部边缘地带,和西边哀牢王族的核心区隔着澜沧江这道天然地理屏障。这里出土的青铜器,大多来自农民劳作时的偶然发现。器物被翻出来的时候,原本包裹器物的土层已经被农耕活动彻底扰动,不存在完整的墓坑,看不到人骨痕迹,也没有和青铜器一同埋藏的陶器、石器等共存遗物。

考古研究当中,脱离原生埋藏地层的文物,会丢失大量关键背景信息。一件器物本身只能看到造型、纹饰、铸造工艺,可它究竟是墓葬陪葬品,是祭祀仪式之后埋入地下的祭品,还是战乱动荡时被主人仓促掩埋的物资,这些关键信息一旦消失,后续的解读就只能停留在推测层面,无法得到实证支撑。

为什么这片区域能够不断出土青铜器,却难以找到大型贵族墓葬和大型聚落,这并不是考古工作遗漏,而是自然环境、古代社会结构、当地先民习俗多重因素叠加形成的客观现实。

埋藏习俗是绕不开的一环。中原地区的高等级贵族习惯修建规模宏大的墓葬,把大量器物随同逝者一同下葬,墓葬封土高耸,很容易留下可供识别的地表痕迹。但西南山地古代部族的埋藏行为并不只有墓葬这一种形式。窖藏埋藏,也就是为祭祀、避险等原因,把器物单独埋进土层之中,不伴随人的遗骸,是西南青铜时代十分常见的行为。如果景东、镇沅不少青铜器属于窖藏遗存,就会出现只出土铜器,找不到墓葬的现象。

同时哀牢山广泛分布酸性很强的红壤,这种土壤对于有机质物质有着极强的腐蚀能力,即便存在小型土坑墓葬,埋藏其中的人骨、木质葬具会在千百年间被完全消解,地面不会留存任何能够辨识的痕迹。即便是真实存在过的墓穴,也会变成仅仅残留几件青铜器的空白土坑,很难被识别出来。还有部分山地部族会使用岩葬这类特殊埋葬方式,墓葬设置在山崖岩洞之内,本身就不存在大型封土,在茂密山林的遮蔽之下,勘探难度成倍提升。

哀牢山本身的地貌条件,也在持续改写古代遗址的面貌。整片区域山高谷深,适合大规模人群定居的只有零散分布的小型山间坝子,天然就不具备建设大型城邑聚落的地理基础。古代小型部族的居住点,大多修建在河边台地与缓坡之上,两千多年间,水土流失、河流冲刷反复改造地表样貌,再加上后世持续不断的农耕开垦,很多古代聚落的文化层被一层层剥离破坏。原本埋在土层里的青铜器被翻到地表,而承载居住信息的遗址本体已经被损毁殆尽,最终留给后世的,只有一件件四处散落的器物碎片。

还要正视当时的社会层级现实。哀牢联盟的王族与核心贵族集中生活在澜沧江西岸,大甸山墓地就是这部分人群的埋葬地。景东、镇沅属于联盟的东部边缘,这里生活的是受哀牢王管控的地方小部落首领与普通部族民众,本地并不存在哀牢王族分支。地方首领的权力等级远不及核心区的上层贵族,对应的埋葬规格自然不会出现中原认知里规模宏大的大型墓葬,只会存在一批中小型墓穴。这类墓葬体量小,埋藏浅,在复杂山地环境下,被破坏、被掩埋的概率极高,能够保存到今天并且被考古发现的概率很低。

器物对应的族群归属,是这套青铜遗存最大的争议点之一。现代民族学研究能够确认,哀牢联盟是多族群融合的共同体,孟高棉语先民,也就是后世佤族、布朗族、德昂族的古代祖先,古代越系族群,也就是傣泰民族的先民,还有氐羌系统南迁而来的昆明夷,也就是彝、哈尼等民族的远古先民,都在哀牢山脉的不同区域活动,景东、镇沅恰好处于几大古代族群的交汇地带,多种文化在这里相互接触交融,很难简单把出土器物归到某一个单一族群名下。

一部分研究观点更偏向山地百濮先民的说法。百濮是古代史书对西南众多山地部族的统称,澜沧江以东哀牢山地,正是濮人各部传统的活动范围。当地出土器物当中,铜锄这类生产工具占比很高,器物特征贴合山地农耕族群的生产生活面貌,同时濮人部族普遍存在山川祭祀,埋置铜器献祭的传统,和当地大量零散出土器物的现象可以形成对应。这些部族属于哀牢联盟之下的属邑,接受哀牢王的统领,却不等同于澜沧江西岸的哀牢王族本身。

还有早期研究将这批器物和昆明夷联系在一起。史书当中的昆明夷,是汉代广泛分布滇西大片山地的游牧、半农耕部族。在大甸山墓地发掘之前,不少澜沧江中下游采集青铜器,都被划入昆明夷的文化遗存。随着哀牢核心区考古材料公布,大量同类器物重新归入哀牢文化体系,这个观点的支持度有所下降,但依旧有研究者认为,景东镇沅部分遗存,能够看到昆明夷文化的痕迹,不能直接完全排除。

还有一种更加审慎的判断,这片区域出土的青铜器,属于受到哀牢核心文化深度浸染的本地土著部落。他们原本拥有自身长久延续的地方文化传统,在纳入哀牢联盟的统治体系之后,接纳来自西边的器物风格、礼仪习俗,同时保留本土的文化特质,形成混合的文化面貌。这种情况下,器物本身会同时看到外来影响和本土改造的痕迹,很难直接对应史书里某一个名字明确的族群。

所有这些推论,都建立在器物形制对比的基础之上。因为缺少墓葬、人骨、古 DNA 样本、共存出土遗物,没有直接证据可以坐实究竟哪一种说法更接近历史真相,现阶段任何族群判定都只能作为学术假说,不能当作确定的历史结论。

这批青铜器究竟是在当地冶炼铸造,还是从外部区域传入,学界同样没有形成定论,更多的证据指向混合模式,也就是既有外来流转过来的器物,也存在本地仿制铸造的可能性。

从史料记录来看,哀牢地域本身就出产铜、锡这类铸造青铜必不可少的矿产原料,普洱哀牢山范围内,也已经发现古代矿点的线索,物质条件上,古代本地部族具备铸造青铜器的基础条件。部分铜锄、小型青铜饰品,器物做工相对粗糙,部分细节出现独有的变体,和昌宁大甸山出土的标准哀牢器物不完全一致。这样的特征,被不少研究者解读为本地工匠参照哀牢核心区的器物样式,就地模仿铸造出来的产物。

外来传入同样存在合理的逻辑。哀牢联盟内部,各个属邑和哀牢王之间存在贡赐往来,部族之间也会发生贸易交换,澜沧江西岸核心工坊铸造完成的礼器、工具,会顺着山间通道流通到东部山地。万家坝型铜鼓在滇中、哀牢山多地都有出土,这类铜鼓既有可能从哀牢核心区输入,也有可能经由滇国方向贸易而来。大型礼器,尤其是铜鼓这类代表身份与祭祀权力的重器,耗费原料多,铸造工艺门槛高,更大概率来自外部输入,普通生产工具和小件饰品,则更有可能存在本地仿制生产。

可现实的短板依旧十分突出。景东、镇沅至今没有找到青铜时代冶炼作坊遗址,没有发现古代铸铜留下的铜渣、陶范等直接手工业证据。金属成分检测的样本数量有限,无法大范围比对器物的金属矿料来源,到底哪些器物是异地成品,哪些是本地浇铸,只能依靠器物外观形制做推测,得不到科学检测的完整支撑。

很多普通爱好者在接触哀牢山青铜遗存的时候,很容易产生认知误区,会默认只要出土哀牢时期青铜器,就一定对应规模庞大的王城、王陵遗址。中原历史给大众留下的印象,强盛古国必然有宏伟都城与帝王大墓,这套经验不能直接套用到西南山地的部落联盟社会。

哀牢联盟内部,不同属邑发展并不均衡,核心区与边缘地带的物质遗存本身就会存在巨大落差,有青铜器物流传,不等于本地就存在高等级的大型城址和王族大墓。还有另一种常见误区,把所有哀牢地域出土青铜器全部等同于哀牢王族遗存,忽略七十余个属邑内部不同部族的文化差异,哀牢是一个联盟概念,不是单一血缘部族的代名词,联盟内部不同群体的物质文化,本就会存在区别。

两千多年过去,哀牢山的红土不断把先民的器物送到世人眼前,却没有同步保存下能够完整解读历史的遗迹。我们能够看见铜鼓的纹饰,触摸铜锄锈蚀的刃口,却依旧看不清制作、使用这些器物的那群人的完整面貌。文献记载十分简略,关键考古证据又大量缺失,这是西南很多古国研究共同面对的困境。考古不是依靠器物就可以直接复原全部历史,零散的文物碎片可以打开历史的窗口,但窗口之外,依旧存在大片迷雾笼罩的地带。

这些散落在山野之间的青铜器,价值并不会因为没有得出确定结论而降低。它们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当中重要的地方实物见证,证明高山阻隔之下,西南山地各个部族之间,山地和河谷之间,不同文化始终在发生交流互动。随着后续田野调查继续推进,更多遗址线索被发现,未来或许会出现墓葬、作坊这类关键遗存,到那时候,关于这批器物的族群归属、铸造来源,才有可能得到更加接近史实的答案。在这之前,保持审慎,区分考古假说和确定史实,才是看待哀牢青铜谜题的理性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