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正月十五,是茶陵客家人一年一度的“偷青”时节。

这一夜,月光昏黄,山影憧憧,客家人往往会全家老小齐齐出动,提上竹篮,揣着红纸包好的鞭炮,猫着腰溜进别家菜园子里,专拣那水灵灵的青菜、葱蒜下手。

偷得几把之后,并不急于溜走,反而要在园埂上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划破寂静的夜空。

主人家从梦中惊醒,披衣出门,看清地里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便会扯开嗓子破口大骂,骂得越响亮、越难听,反倒越显得吉利。骂声顺着山风传开,偷的人不恼,听的人不劝,反倒都笑呵呵地当作新年头一桩乐事。

这种看似荒诞的习俗,在茶陵客家人的血脉里流转了不知多少代,细究起来,里头藏着四重耐人寻味的缘由。

其一,是历史深处渗出的生存况味。

茶陵多山,客家人世代散落在罗霄山脉的褶皱里,可耕作的田土薄而零碎,遇上灾年,谷仓见底,灶台生凉,日子便过得紧巴巴的。

正月十五正值青黄不接的当口,去年的存粮吃得差不多了,地里的春蔬却刚冒出头来。

那些家境稍宽裕的人家,菜园子里总归有些经冬的芥菜、早发的春韭,而穷困的邻舍,可能连下锅的菜叶都寻不见一片。于是,偷青便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周济。

被偷的人家明知有人会来,往往故意留下几垄好菜不摘,甚至睡前松松园门的草绳;偷的人呢,也懂得分寸,绝不连根拔起,只拣那长势最旺的掐上几把,给主人家留足来日的收成。这哪里是真正的偷?分明是穷苦岁月里,乡亲们借着节日的由头,彼此递过去的一碗热羹。

只不过,施与受之间都要顾及脸面,便用了“偷”这个幌子,把人情做得不动声色,又体面周全。

其二,骂声里藏着劝世的苦心。

偷毕竟沾着一个“盗”字,哪怕有百般开脱,总归不是正途。可客家人智慧得很,他们借主人家那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把是非曲直说得明明白白。

你听那骂词,虽粗野却不带恶意:“哪个馋痨鬼偷我的菜?有手有脚不晓得自己种?”“好吃懒做的货,明年连菜根都没得啃!”

句句都在敲打人:人要立得住,得靠自己的锄头和汗水,别指望不劳而获。骂得越凶,听的人心里越清醒,仿佛被迎头浇了一瓢冷水,把那些侥幸和懈怠都冲走了。

这一骂,骂的是今夜偷菜的行径,警醒的却是往后一年的营生。客家人讲“骂醒”,意思是说,骂声能让人从浑噩中振作起来,转过天来,便该扛起锄头下地,把自家的园子侍弄得更齐整,多收几担菜,多攒几升粮,堂堂正正过光景。

所以,主人家卖力地骂,偷的人家低头听着,心里非但不恼,反倒暗暗记下这份“提点”。这骂,是比春风还管用的鞭策。

其三,说来有趣,这种偷青的做派,竟和如今大洋彼岸的“零元购”有几分形似,但骨子里截然不同。

美国的“零元购”是趁乱哄抢,满眼都是贪欲和混乱,抢的人理直气壮,被抢的欲哭无泪。

而茶陵的偷青,却有满箩筐的规矩:只能偷青菜蒜苗之类的小东西,若是偷了萝卜,那叫“拔穷根”,算犯忌讳;不能偷空一家,要东家掐一把、西家扯几根,雨露均沾;更不能带刀具,伤了菜畦的土气。

大家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民间游戏,借着“偷”的名头,行的是节庆之实。

若非要类比,倒更像西方的愚人节,所有人都在规则内互相捉弄,被捉弄的人还得笑呵呵地认账。只不过我们茶陵人更务实,把这场游戏安在了菜园子里,接地气,沾泥腥味,且捎带脚把明年的口福也提前“预定”了。

偷了青,便算把春天的生机“接”回了家,往后一年的菜蔬都会旺相。

其四,更是给平淡日子添一场活色生香的好戏。

你想,茶陵的深山里头,一年到头都是锄头碰石头的响声,灶膛映着人脸的红光,日子过得四平八稳,却也闷得能拧出水来。

正月十五这一夜,可算把沉闷捅了个窟窿。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成了演员:偷的人猫腰蹑脚,屏息凝神,心口怦怦跳得像揣了只兔子,那份紧张刺激,比看大戏还过瘾;主人家呢,其实早听见动静,偏要等到鞭炮响了才“惊醒”,推门时还要故意拖长声调打个哈欠,然后扯开嗓门,把积了一冬的话头都化作酣畅淋漓的骂声,骂得痛快了,连肝火都泄了出去。

孩子们跟着大人跑东跑西,篮子里装满沾着露水的菜叶,脸上糊着泥巴,笑得前仰后合。

骂完之后,第二天两家人照面,偷东西的赔个笑脸,被偷的翻个白眼,旋即又递过一碗热茶,彼此心照不宣。

这一夜的荒诞与喧闹,就像给素朴的山村生活撒了一把辣椒面,辣得人喷嚏连连,却浑身通透,从此便记下了这一年的元宵,记下了邻里之间那点又恼又亲的热乎劲儿。

所以,偷青哪里是偷?

它是饥饿年代里的一抹温情,是劝世良言的一副苦药,是规矩之下的狂欢,更是庸常人生的一剂笑料。

茶陵的客家人,就靠着这点“偷”来的智慧,把正月十五过得有滋有味,让月光下的菜园子,成了世间最奇特的戏台。

台上台下,全是熟人,演的尽是人间烟火的真心。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