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器以外的东西

卡洛斯和玛利亚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大厅太大了,比圣保罗他们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大出好几倍,玻璃穹顶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照在锃亮的地砖上,晃得人眯起眼。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广播里用中文报着号,语速快得让人头晕。

玛利亚抱紧了怀里两岁的女儿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发烧三天了,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脑袋软塌塌地靠在母亲肩窝里,小手攥着玛利亚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卡洛斯手里捏着一沓文件,护照、签证、他们来中国之前买的旅行医疗保险单、还有一张写着酒店地址的卡片。他们来中国才一个星期,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卡洛斯在会上做完报告第二天女儿就烧起来了。

他们在圣保罗的时候听朋友说过中国的医疗系统,朋友说大医院人多但效率高,医生经验丰富。朋友还说了一句——"就是语言可能不太方便。"卡洛斯当时没太放在心上,他有手机翻译软件,酒店前台的小姑娘能说不错的英语,他觉得问题不大。

现在站在这个挤满了人的大厅里,他才明白朋友那句"不太方便"是什么意思。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语言,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语速飞快,夹杂着各种他反应不过来的词汇。他举着手机开了翻译软件递过去,工作人员看完屏幕皱了下眉,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翻译软件卡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英文:"儿科……挂……急诊……往那边走。"卡洛斯连蒙带猜,拖着行李箱一样大的翻译焦虑,跟着指示牌找到了急诊儿科的分诊台。

分诊台的护士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盘得利落,胸前别着工牌。卡洛斯用结结巴巴的英文说"my daughter, fever, three days",边说边用手比划。护士看了一眼伊莎贝拉烧得通红的脸,拿起耳温枪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39度8。护士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按铃叫了个同事过来,又指了指卡洛斯的手机,示意他把翻译软件打开。

卡洛斯把手机递过去,护士对着话筒说了一段中文,软件转成葡萄牙语显示在屏幕上:"孩子高烧,需要马上看医生。挂号、缴费、检查、拿药,都在二楼儿科区域。你跟我走。"

护士带着他们上了二楼。二楼的人也不少,但至少所有相关的科室都集中在一层了。护士帮他们挂了号,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诊室,说了句"等叫号"就走了。玛利亚抱着伊莎贝拉坐下来,卡洛斯在旁边的自助贩卖机上买了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玛利亚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试着喂伊莎贝拉,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嘬了一小口就把脸扭开了。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广播里叫了一个号,屏幕上闪着他们挂号单上的数字。卡洛斯一下站起来,拉着玛利亚往诊室走。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男医生,看着也就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和一副听诊器。医生面前的桌上放着电脑和一堆病历,他抬头看了看卡洛斯一家三口,目光在伊莎贝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普通,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的细纹跟着动了动。但卡洛斯觉得那一刻他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东西稍微落了落。一个人如果先对你笑了,总归不会太坏。

医生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用英文问了句:"English or Portuguese?"他的英文有一点口音,但发音清楚,语速也特意放慢了。

卡洛斯愣了一下——他来了中国一周,头一回碰到不用他掏翻译软件的中国人。他说Portuguese if possible,医生点了点头,低头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段已经打好的葡萄牙语:你好,我是陈医生。孩子发烧几天了?除了发烧还有什么不舒服?咳嗽?呕吐?拉肚子?

卡洛斯赶紧回答,他说三天,温度一直在39度左右,吃退烧药能退下来但过几个小时又烧上去。今天开始不怎么吃东西了,哄也哄不进去。不咳嗽不呕吐,没拉肚子。

医生一边听一边在键盘上敲,每敲一段就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卡洛斯发现那些葡萄牙语虽然是机器翻译的,但句子结构比市面上大部分的翻译软件都顺,而且刻意用了巴西葡语的表达方式,而不是欧洲葡语的。

看完了问诊,医生站起来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他先把手搓热了,然后才轻轻拉开小姑娘的衣领,用听诊器听了听肺。又用压舌板看了看喉咙,动作很轻,伊莎贝拉只哼唧了一下,没有大哭。医生掰了掰她的小胳膊小腿检查关节活动度,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球结膜。

做完检查,他又坐回电脑前打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我初步判断是病毒感染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合并了轻度脱水。需要抽个血确认一下感染指标,然后输液补液。你们不用太担心,这种情况在我们儿科很常见。

卡洛斯看着屏幕上的葡萄牙语,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大截。他连连点头说好。

抽血的时候伊莎贝拉终于哭了,细小的针尖扎进她胳膊肘内侧的血管,小姑娘尖声哭起来,玛利亚眼眶也红了,抱着女儿轻声哼着巴西的摇篮曲。卡洛斯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帮忙按住女儿还是该去安慰妻子。

就在这时候,陈医生从诊室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走到抽血室门口,俯身凑到伊莎贝拉眼前。卡洛斯探头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塑料小鸟,黄绿色的羽毛,尾巴上有个按钮,按下去小鸟就开始唱一首旋律简单的儿歌,叽叽喳喳的,听起来像某种鸟叫声合成的小调。

伊莎贝拉的哭声停住了。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睛已经被那只小鸟吸引住了,盯着它一眨一眨的,小嘴微微张开。陈医生把小鸟放在她旁边的台子上,让那首歌循环放着,又抬手轻轻摸了摸伊莎贝拉的头顶,跟玛利亚比了个"好了"的手势。

抽血的护士趁机拔了针,棉签按在针眼上。伊莎贝拉没哭第二声,她正专心致志地看那只唱歌的小鸟。

卡洛斯站在旁边,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热。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就是看着一个异国的医生专门从诊室里拿了个小玩具出来哄他女儿,看着那只廉价的小塑料鸟摇头晃脑地唱歌,看着女儿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尖叫,他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扭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玛利亚比他直接,已经哭出来了,无声地淌着泪,一只手按着女儿胳膊上的棉签,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陈医生注意到玛利亚的眼泪,愣了愣,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他回到电脑前又敲了几个字,屏幕转过来:我女儿小的时候也怕打针,这个玩具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送给她了。

卡洛斯把那段葡萄牙语看了两遍。他看了看那只还在唱歌的小黄鸟,又看了看陈医生那张平平淡淡的脸,终于没绷住,眼泪啪嗒掉了一颗在裤子上。他赶紧擦了,用英文说thank you,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后来的治疗很顺利。输液补了两袋,伊莎贝拉的体温在下午慢慢降了下来,小姑娘睡了一觉醒来后精神好多了,居然还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只小鸟。玛利亚把小鸟递给她,她攥在手里按了一下按钮,小鸟又唱起来,伊莎贝拉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结账的时候卡洛斯看了看账单,加上输液和检查,总共不到七百人民币。他对比了一下手机备忘录里他换算的汇率,这个价钱在圣保罗的私立医院大概只够挂个号。他把银行卡递出去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卡刷了一下,把收据递还给他。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伊莎贝拉趴在卡洛斯肩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黄鸟。玛利亚走在他旁边,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她侧过头看了看丈夫,卡洛斯也看了看她。

"那只小鸟,"玛利亚说,"他送给伊莎贝拉了。"

"嗯。"卡洛斯说。

"他从家里带的,给他自己女儿的。"

"嗯。"

玛利亚把脸贴在伊莎贝拉的背上,小姑娘的后背暖烘烘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玛利亚闷着声说:"我回去想给他写一封感谢信,用中文写。"

卡洛斯腾出一只手来揽了揽妻子的肩膀。街灯亮了,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卡洛斯把那只小黄鸟的歌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曲子好像是一首中国儿歌改编的,但他不知道名字。他只知道那只小鸟今天在诊室里唱的时候,他的女儿没有哭。

他忽然想,等他回圣保罗以后,要把那只小鸟好好收着。等伊莎贝拉长大了,他要告诉她,两岁那年在中国发烧了,有个医生送了她一只会唱歌的小黄鸟。

那个医生姓陈,会讲一句葡萄牙语。他女儿也怕打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