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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2月23日,纽约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唐纳德把那辆凯迪拉克停进父亲家门口的车道时,车胎碾过半冻的积雪,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后备箱里装着给家人的礼物——给母亲的羊绒围巾,给罗伯特的一副皮手套,给姐妹们每人一瓶法国香水。还有那个用牛皮纸卷好的包裹,里面是贾维茨中心的效果图副本,用硬纸筒装着,分量不重,但唐纳德从曼哈顿一路开过来,一直在想该怎么把它递到父亲面前。
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见父亲书房的灯亮着。那是一盏绿色的台灯,打从他有记忆起就立在父亲的书桌上。弗雷德·特朗普的建筑生意就是从那张书桌开始的,先是布鲁克林的小型公寓,然后是皇后区的成片开发,一砖一瓦,一家一户,用三十年的时间砌出了一个中等规模的房地产帝国。
唐纳德的公寓钥匙串上,还挂着父亲在一年前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但今晚他不想自己开门。
是母亲玛丽来开的门。
“你瘦了,”她说,一边接过他的大衣,一边上下打量,“曼哈顿不管饭吗?”
“那边餐厅比皇后区贵,”唐纳德吻她的脸颊,“我舍不得花钱吃饭。”
“胡扯,”玛丽笑了,“你父亲说你上周在Le Club请了一屋子人吃饭。我看了《纽约时报》。”
“你订了《纽约时报》?”
“自从你上了商业版,我就订了。”她把他拉进客厅,“你父亲在书房。他等了你好一阵。先过去吧,礼物放这儿。”
客厅里弥漫着松枝和肉桂的气味。圣诞树上挂着那些从唐纳德童年时代就没换过的装饰球,有些已经褪色,有些用胶水粘过不止一回。壁炉上方的相框里,是他十五岁时在纽约军事学院的合影,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表情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笃定。
穿过走廊时,唐纳德听见书房里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弗雷德·特朗普坐在皮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华尔街日报》。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门口的儿子。
“所以,”他说,没有寒暄,“你签了合同,上了报纸,成了曼哈顿的话题。”
弗雷德·特朗普六十六岁了。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手指略显僵硬,但脊背依然笔直。在他身后的书架上,摆放着一排用皮面装订的项目档案,布鲁克林岸线公寓、皇后区牙买加庄园、康尼岛的联排住宅。每一本档案都代表一个完成的不曾违约的承诺。
唐纳德走进去。他没有坐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而是站在书桌旁边,解开纸筒的绳子,把那幅效果图摊开,用两个镇纸压住四角。
“这是初步设计。贾维茨会展中心,占地六个街区,加上周边的商业开发。”
弗雷德没有立刻看图。他先看儿子的脸,看了差不多五秒钟,那是他多年来谈生意时的习惯,先读人,再读事。然后他戴上老花镜,俯身下去,目光从图纸的左上角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动。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这座玻璃建筑是什么?”弗雷德指着图纸中央。
“主展厅。跨度三百英尺,无柱空间。屋顶是钢结构的空间框架,巴雷特的团队设计。他说,建成之后,这会是从华盛顿到波士顿之间最大的无柱室内空间。”
“巴雷特?”
“我们的建筑师。”
弗雷德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沿着哈德逊河的河岸线,停在标注着“空中步道”的位置。
“这个呢?”
“公共通道。社区要求的。从第十一大道一直延伸到河边,不经过会展中心内部,任何人都可以走上去看河景。”
“免费的?”
“免费。”
“维护成本呢?”
“我们还在谈。可能市政府承担一部分,或者成立一个商业改善区。”
弗雷德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抬头看儿子。“你知道公共通道在冬天需要扫雪、夏天需要维修、栏杆每年都要刷漆吗?你知道如果有人在上面滑倒受伤,谁被告?”
唐纳德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注意到父亲的桌上还摆着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大概是晚饭剩下的。
“这些都在谈判中。科恩找了纽约最好的市政法律师。我们的目标是让市政府承担主要维护责任,但让步的地方可能是我们把通道捐给市里,这样可以抵扣地产税。沃克斯曼算了笔账:如果操作得当,这个公共空间的税务抵扣能覆盖维护成本,甚至还有余。”
“前提是市议会同意。”
“前提是林赛需要这个项目给他的任期留下点遗产。”
弗雷德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唐纳德,”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布鲁克林盖我的第一栋楼。六层,二十四户。砖混结构。总造价三十七万美元。我跪在地基边上看着工人把第一块砖砌下去,直到封顶,每一天我都在工地上。银行借给我一半的钱,另一半是我自己和几个亲戚凑的。”
“我知道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