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刺喜剧是中国电影史上一个重要的类型,其代表作跨越数十年,如1949年的《乌鸦与麻雀》,1956年的《不拘小节的人》和《新局长到来之前》,1986年的《黑炮事件》,1994年的《背靠背,脸对脸》,2006年的《疯狂的石头》,2024年的《抓娃娃》,以及2026年的《特立独行》等。这些影片或以辛辣笔触揭露旧社会的黑暗与官僚主义的弊病,或用黑色幽默的方式剖析权力运作规则,或套上娱乐片的外壳,揶揄人性贪婪、教育焦虑和官场乱象。这条发展脉络不仅见证了讽刺手法的不断丰富,也折射出中国社会在不同时期的核心焦虑与价值取向的转变。
在这个佳作云集的系列中,《年会不能停!》(2023)显得非常独特,它在嬉笑怒骂之间,营造荒诞情境,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了非正常的职场生态:钻营者、欺下媚上者、阳奉阴违者如鱼得水,而踏实苦干、无背景、无心机、尚存道德底线的人,被死死摁在底层,做牛做马。
《年会不能停!2》若想超越前作,要么在讽刺深度上继续开掘,要么切换视角另寻突破口。然而,影片最终选择用一种新的叙事方式,对相近的主题进行了更为酷炫的包装。对此,观众也许会觉得别开生面,也许认为徒有其表,以辞害意。
一、爽感最重要,人物成长线只是赠品
《年会不能停!2》在情节上与前作构成延续:前作中“整顿职场”之后的马杰,此番遭到排挤与打压,被发配至分公司。影片的另一位主人公刘奔,初登场时是标准的新人模样,默默苦干,等待着那个迟迟不来的提拔承诺。
于是,影片在开篇便立起两个反差鲜明的形象:一个历经职场洗礼,深谙那套最隐秘、最黑暗的潜规则,因而心如止水,只求混薪度日;另一个干劲十足,满怀上进之心,渴望在职场中实现自我价值。
按常理,影片应该通过一系列情节,让两人在多个刺激事件中完成各自的变化或成长,最终勾勒出一条“双向拯救”的轨迹,即让观众看到马杰如何在刘奔的鼓舞下重振斗志,刘奔又如何在马杰的点拨下走向成熟睿智。
然而,影片中的两人大部分时间里没有分歧和冲突,而是齐心协力实现了晋升,满足了个人野心。只是在影片快要结束时,马杰才恍然清醒,他所求不过是回归初心、陪伴家人;刘奔也在Kathy的启发下,脱胎换骨,在年会上为那些“无名的人”正名,让他们被看见、被听见。
两位主人公的性格、价值观之所以在情节发展中一度处于停滞状态,是因为影片在中途做了大量延宕与重复。这就是创作者可能颇为自得的叙事创新:通过“无限流”的方式,让两位主人公一次次重启职场生涯。
当影片用魔幻的手段去讲述有现实质感的故事,观众必然是错愕且抗拒的。因为,人物知道自己可以“作弊”之后,他们的选择就没有代价,自然也就没有分量。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每次重启后并无自我反思或重大发现,而是乐此不疲地反复试错,却始终不知对错何在。
由此,影片在编剧上的缺陷便浮现出来:中间大段情节近乎闹剧,而且是那种只换一个元素然后重复剧情的闹剧,人物刻画与情节发展均原地踏步;至于刘奔进入总公司后内心的转变,尤其是他身居高位后的黑化,影片处理得相当粗糙;直至结尾,影片才匆忙让两人完成顿悟,但明显铺垫不足,心理转变过程缺失。
二、信息过载,并不能制造情绪的密集轰炸
影片的节奏极快,快到令人眼花缭乱;信息密度极高,密到让人应接不暇。从正向的角度说,这是影片对短视频风行时代的主动适应,契合了观众在信息爆炸年代的资讯接收习惯。
影片在交代部分情节时,常常将新闻报道、公众号文章、新闻标题进行快速剪辑,在语速飞快的旁白或者重点突出的关键词中,梳理事件的发展过程。例如,众和推行裁员的“广进计划”,还有谭毅逃离众和的戏份,影片都是在铺天盖地的新闻标题中展现前因后果。显然,影片为了追求叙事效率,对情节作了加速处理,以便让观众能在最短时间内接收最多信息。至于这种手法会造成细节的粗疏,只能说是艺术选择的必要代价。更进一步说,观众在面对这种密集的信息冲击时,陷入被动接收的境地,从而丧失思考与回味的余裕,可能正是创作者的预期设计。
影片对重启手法的使用,已然越过必要的限度。两位主人公被反复抛回起点多达十几次,导致整个情节中段像是由十几个节奏癫狂、笑点密集的短视频拼接而成。这些段落虽能短暂引爆观众的情绪,却在情节推进和主题深化上几无作为。
对比之下,那些有艺术追求的电影在驾驭重启题材时,都在有意识地通过情节的有限重复,完成特定的主题表达。例如《罗拉快跑》(1998)中,罗拉的三次奔跑都非常完整,但又往往因细微处的疏忽或差异导致结果的迥然不同。因此,罗拉表面上是在营救恋人,深层则是对偶然与必然、命运与自由意志的哲学叩问;《机遇之歌》(1987)中,主人公的命运分出三条支流,体验了三种开局不同但都以悲剧收尾的人生,影片借此感慨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选择看似自主,实则盲目而无力。
不得不承认,观众在观赏《年会不能停!2》时,可能恰恰沉浸于这种周而复始的快感之中,可以异常轻松地看着主人公一次次以已知碾压未知,以肆无忌惮的方式胡作非为。可见,创作者深谙观众的观影心理,对观众进行了精准的情绪投喂。因为,在当下快节奏的社会里,注意力已成稀缺资源。我们习惯了多任务并行,厌恶专注和枯燥。马杰和刘奔一不顺心就重开一局,就是观众拒绝反思,也拒绝成长的一种心理投射。观众不需要调动深度思考的理性系统,只需随着情节洪流随遇而安,这确实是一种非常舒适的观影状态。
对这类影片而言,常规的编剧法则似乎已不合时宜,但对于电影这门艺术来说,缺少蕴藉而深沉的情感触动,漠视扎实的人物成长线,最后恐怕只能在信息过载的情绪刺激中,留给观众一地视听碎片。
三、职场的英文名是一种时尚,更是一种个性阉割
影片的出场人物众多,但大多高度扁平。影片的喜剧手段之一就是丑化人物,而非通过人物性格与行为的矛盾自然生成幽默。影片为了扩充情节容度,无限压缩了人物的立体性,转而满足于用夸张或滑稽的动作与台词,不断强化人物的单一特点,从而使人物在情节发展中发挥特定的功能。
这就不难理解,影片中会出现大量牵强甚至不合逻辑的戏份。例如,马杰本是在总公司做过人事经理的老江湖,对职场规则了然于胸,但在分公司的许多举动却显得颇为幼稚——为追求喜剧效果,不得不对马杰进行了降智处理。
本来,观众对于Kathy倒是能够共情。她年轻漂亮,只因一次善意之举,便在分公司背上污名,能力再强也始终被压在一线,无人敢接近。后来在总公司做出业绩,仍躲不过下属在背后编造黄谣。在她身上,观众看到了职场女性那种无处说理、四面受敌的处境。然而,这个角色大部分时间像是一道“被展示的景观”。我们看到了她的遭遇,却看不到她的内心;我们感受到她的屈辱,却无法深入了解她如何思考、如何消化、如何决策。
不过,影片还是用似是不经意的笔触,描摹出一种独特的公司文化:众和公司从总部到偏远的斌州分公司,人人皆以英文名相称。这看似是与国际接轨的努力,实则透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去人化”操作。因为,每一个中文名字背后,都多少透露了家庭出身、时代印记、地域特色或父母的殷殷期许,代之以千篇一律的英文名之后,每个人的个性与来路便被一并抹去。职场精心构筑的生存环境正在于此:隐去“真身”之后,人人戴着面具进行浅层社交;人人借着一个英文名,俨然是站在世界前沿的弄潮儿,实则不过是被抽离了内涵的“打工人”。
正因如此,刘奔在年会上高声喊出一个个同事的中文名字,就具有了令人深思的主题意义,那是一个将“打工人”重新还原为具体生命的过程。尤其当他提及,这些名字曾是一个县城的奇迹,如今却困于窗格之内,沦为“无名的人”时,这种反差着实令人心酸。它迫使观众警醒:现代社会有多少种方式可以将个体符号化、工具化,进而抹去人的丰富性,收窄人生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看,影片不仅承载着饱满的人文关怀,也精准捕捉了职场生态中的诸多积弊,呼唤一种更为健康明朗的工作氛围。当然,我们很难要求一部娱乐片真的承担整顿职场的使命,但对观众而言,弊病被剖开,让人看见,“打工人”的呐喊被听到,已是一种难得的真诚。
(作者系复旦大学艺术教育中心教授)
来源:龚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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