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事件之后的两天,林渊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去摆摊。每天照常开店、泡茶、看书,偶尔跟孙叔在微信上聊几句行情。那块青铜碎片还放在茶叶罐里,唐紫衣给的拓片压在抽屉最底下。两样东西都在,但谁也没有先找谁。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手机响了。

是唐紫衣。

“林先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的声音比上次电话里略显疲惫,但语气依然平稳,“我这边刚收到一条线报。南疆那边,三天后会有一场大型的民间赌石交易会。规模不算小,各地原石商人和赌石客都会去。”

林渊合上账本:“赌石?”

“对。原石交易。”唐紫衣停顿了一下,“我这边查到的线索显示,你手里那块青铜碎片的出土地点,可能跟南疆一带的古代矿冶遗址有关。赌石交易会上有一些从南疆边境流过来的老坑料,原石里有时候会夹杂一些古物碎片。如果你去的话,或许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林渊沉默了片刻。他把“赌石”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赌石——买一块看不透的石头,切开,要么涨要么垮。跟古董一样,本质上都是在赌眼力。

但他有一双别人没有的眼睛。

“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太多。现金或者可以随时转账的卡,一套换洗衣服,一把强光手电筒。”唐紫衣说,“我会在那边安排人接应你。你到了南疆之后打我电话就行。”

“你去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这边还有些事走不开,安排了一个可靠的人跟你汇合。你放心,那个人不会碍你的事。”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行。”林渊说,“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赌石,他以前在书上看过一些相关的介绍,但从来没有实际接触过。一块石头,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色、种、水、棉、裂——这些概念他知道大概的意思,但真正的操作经验几乎是零。

但他有“看光”的能力。

石头也是物质,经过了漫长的地质年代形成。如果古董有“历史光晕”,那原石里有没有类似的“能量反应”?他还没有试过,但值得试一次。

第二天,林渊收拾好了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一本《翡翠原石基础》——从孙叔那里借来的旧书,封面磨得发白。装进一个旧双肩包里,东西不多,轻便。

出门前他把茶叶罐和拓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这些东西放在家里比带在身上安全。

潘家园的早晨还是老样子。早市刚开,摊位一排排地支起来,红蓝相间的遮阳棚在晨光里铺成一片。林渊锁了店门,站在台阶上,看到巷口有个人影正朝他这边张望。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沈浪。

“大哥!”他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停下,“你这是要出门?去哪?”

“南疆。”

“南疆?”沈浪愣了一下,“去做什么?”

“找石头。”林渊没有多解释,他看了沈浪一眼,“你一大早来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想看看你在不在。”沈浪挠了挠头,“不过你要去南疆的话……能不能带我一个?我刚好没事,我爸最近也不管我。我还能开车,路上给你当司机。”

林渊看着他:“我去的是正经事,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我不耽误你办事。”沈浪拍了一下胸口,“我就是想跟着你学点东西。上次铜镜的事之后,我回家查了三天资料,越想越觉得你看得准。你让我跟着,哪怕不说话也行。”

林渊看了他几秒。沈浪的表情不像是随口说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林渊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你会开车,那正好。路上轮流开。”

沈浪咧嘴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大哥你人好!”他转身就往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跑,“车我来开,你坐着就行!”

林渊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的动作一气呵成。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朝那辆车走过去。

车里的空调凉飕飕的,和外面的秋老虎形成鲜明对比。沈浪已经调好了导航,屏幕上的路线图从帝都一直延伸到西南边境,弯弯曲曲地穿过好几座城市和山脉。导航的语音提示正在播放:“前方三百米进入高速入口,请沿主路行驶……”

林渊坐在副驾驶位,拉好安全带。车驶出潘家园的巷口,汇入早晨的车流里。路两旁的街景从老城区的灰砖瓦房逐渐变成高架桥和写字楼,又从写字楼慢慢变成郊区的农田和低矮的厂房。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一块接一块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地名越来越陌生。

沈浪开车很稳,速度适中,没有那种年轻人喜欢在高速上飙车的躁动。林渊靠着椅背,翻开了那本《翡翠原石基础》。

第一章讲的是原石场口。书上列了七八个主要场口名称和各自的特征。林渊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有些名词他以前在古玩书里见过,有些是第一次接触。赌石和古董鉴定本质上不一样,一个看的是地下埋了几亿年的石头,一个看的是地上传了几百年的器物。但底层逻辑是一致的——你得能从表面的东西判断出里面有什么。

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这一章讲的是“莽带”和“松花”的判断方法——原石表面的一些特征,是内部玉肉向外的延伸表现。他看着那些描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他的眼睛在石头上一扫,看到的东西跟古董上的“光晕”是不是同一个原理?

如果是的话,那赌石对他来说就是开卷考试。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按传统方法一点一点摸索。

林渊把书合上,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噪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背景音,像某种旧机器在远处运转。

导航语音又响了一次:“前方五百米,进入山区路段,请减速慢行。”

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连绵的丘陵。沈浪安静地开着车,没有说话,偶尔换一下电台频道,但大部分时间都关着声音。车厢里只有风噪和轮胎声。

林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把山的轮廓照出一层明亮的边缘,像一道沿山脊行走的光线。

他想起出发前那个清晨站在渊古斋门口锁门的时候,巷口的薄雾正在散去,露出一角干净的秋天天空。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这趟能带回什么,但这几天接连发生的那些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线索坐在家里是等不来的。

车继续向前,拐过一个弯道之后,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高速公路顺着山势往下延伸,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小城的轮廓。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小时三十分钟。”

林渊重新翻开那本书,找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赌石的基础知识摸个大概,免得进了市场什么术语都听不懂。

车窗外,路标上的里程数在一格一格地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