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资

离婚大厅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像刚从冷藏柜里取出来的。

周鸣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电子屏滚动叫号。1327,距离他们还差三个。他把结婚证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又塞进去,折角的地方已经起毛了,捏在手里像块旧抹布。

陈薇坐在他旁边,翘着腿刷手机。她今天特意做了头发,喷了香水,身上那件墨绿色连衣裙是上个月在国贸买的,吊牌刚剪。周鸣余光扫了一眼,心想她连离婚都要穿得像个凯旋的将军。

"1329号,请到3号窗口。"

陈薇站起来,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脆生生的。周鸣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和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生日那天,说公司要加班,让他别等。他炖了一锅排骨汤,从晚上七点等到十一点,最后自己喝完了,骨头堆了小半碗。

"双方确认自愿离婚?"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

"确认。"两个人同时说。

"财产分割协议确认?"

"确认。"还是同时。

钢印盖下来的时候,周鸣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本被收回的结婚证,红色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国徽,里面那张合影他们笑得都很用力。

陈薇把离婚证放进包里,忽然转过身,微微歪着头看他。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每次她占了上风,都是这副天真的、无辜的、胜券在握的样子。

"周鸣,"她轻轻笑了,"你知不知道,你戴了两年绿帽子?"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文件袋。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溪水里,在周鸣脑子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是盯着陈薇那张妆面精致的脸,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从前大学操场上那个跟他分吃一根冰棍的姑娘,又完全不像了。

"两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的,"从你那次出差回来开始。你记得吗?给我买了条围巾,灰色的,还说要带我去看雪。"

周鸣记得。那次他从深圳回来,行李箱里塞着给她的围巾,还有给公司谈下来的三千万投资。他兴冲冲地回到家,她说累了要早睡,他就坐在客厅里把合同又看了三遍。

原来那天晚上,她根本没睡。

"对方是谁?"周鸣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猜。"陈薇歪着头笑,"你认识。"

他看着她。办公室里的同事,饭局上的朋友,还是哪个他觉得"老实可靠"的男人?一瞬间无数张脸从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去年年会,陈薇跟一个男人站在露台上抽烟,他端着酒杯走过去,两个人同时掐了烟,笑了笑说他俩在聊行业八卦。

"无所谓了。"周鸣说。

陈薇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笑容僵了半秒,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冷冰冰的优雅。"当然无所谓,反正都离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两年你在外面辛苦赚钱的时候,有人替你……"

"陈薇。"周鸣打断她。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指纹解锁,找到了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陈薇看见那个号码,脸色变了变。那是她公司最大的投资方,两年前周鸣凭私人关系帮她拉来的三千万,那时候她创业刚起步,到处碰壁,是周鸣喝了三顿大酒把人家喝服了。

周鸣拨了出去。

"李总,是我。"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很稳,"之前投给陈薇那笔三千万,我想撤了。对,现在,立刻。合同里有违约条款,该赔多少从我账上扣。明天我让律师联系你。"

陈薇的表情像一帧一帧地碎掉。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愤怒。她伸手去抓周鸣的手机,被他侧身躲开了。

"周鸣你疯了!那是我公司!我做了三年!"

"两年。"周鸣挂了电话,平静地纠正她,"你公司做了两年。前一年是我在帮你。"

他记得清清楚楚。陈薇创业初期,他在自己公司下班之后还开车去给她送文件,帮她陪客户吃饭,有次喝到胃出血在医院吊水到半夜,她来了坐十分钟说公司有事又走了。那时候他觉得夫妻之间不分彼此,她的梦就是他的梦。

现在知道了,梦里没有他。

"你就是个疯子。"陈薇的声音开始发抖,漂亮的脸涨得通红,"三千万说撤就撤,你凭什么?那些钱是我们共同……"

"那些钱是我婚前个人投资,协议里写得清楚。"周鸣看着她,觉得陌生极了。面前这个女人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昂贵的裙子,歇斯底里地朝他喊叫,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熟睡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了。

他突然觉得累。

"陈薇,"周鸣最后说,"那三千万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就算离了,我也没打算动。本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两年前出差回来买的,她嫌款式老气一直没戴过,后来在衣柜最底层落灰。他刚才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拿上了。

现在他把围巾放在走廊的椅子上。

"你刚才非要告诉我那件事,就是为了看我难受。现在你看见了,"周鸣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像风里的灰,"我是不太舒服。但你那三千万没了,咱俩谁比较难受?"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陈薇的高跟鞋声,急促地追了两步又停住了。然后是压抑的、颤抖的哭腔,混在大厅嗡嗡的人声里,像断了弦的乐器。

周鸣没回头。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猛地泼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台阶上坐着好几对等候的夫妻,有人吵架有人沉默。他沿着马路慢慢走,口袋里离婚证的棱角硌着大腿,硬邦邦的。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周总,李总问三千万的事……真的撤?"

周鸣站定了。风吹过来,是秋天那种干爽的、带点凉意的风,吹在脸上让人觉得清醒。

他打了四个字:"撤。马上。"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蓝得不像话,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过去,红彤彤的山楂在玻璃罩子里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哈尔滨读书,零下二十几度,陈薇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脖子里,咯咯笑着跑远了。他追上去,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雪地上两串脚印歪歪扭扭地并排伸向远方。

那些脚印早化了。

周鸣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三千万没了,两年没了,半辈子好像都没了。但步子迈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轻了许多,像是卸掉了一副背了很久的重担。

前面路口有家面馆,热气腾腾的,他拐进去要了碗打卤面。老板娘端上来,白瓷碗里铺着金黄的蛋花和木耳,香喷喷的。

他埋头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