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公司。
因为宿醉和一夜未眠,我的脸色很差。刚坐到工位上,就听到同事说顾淮之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去。顾淮之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轮廓深邃得不像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眼间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郑重。
“晚星,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好听,“其实我——”
“顾总。”
我打断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我把手里捏得发烫的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信。”
顾淮之愣住,眼里的光瞬间凝滞。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多看一眼,我筑起的城墙就会土崩瓦解。我深吸一口气,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要走了。以后……请你好好照顾苏蔓。”
说完,我转身拉开门,像逃兵一样落荒而逃。
身后仿佛传来他喊我名字的声音,但我没有停,也不敢停。
我把我的光,让出去了。
辞职后的第三天,我把自己关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手机里塞满了未读消息。有同事的客套问候,有苏蔓发来的几条语音,还有顾淮之打来的二十三通未接来电。我把他拉黑了。既然答应了苏蔓,就干脆一点,拖泥带水不是我的风格。
只是胸口闷得发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重又窒息。
我蜷缩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三天没洗头,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茶几上堆着空掉的外卖盒。这样的我,和那个在公司里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的林晚星判若两人。
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索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第四天早上,门铃响了。
我本不想理会,但对方锲而不舍地按了一遍又一遍,像啄木鸟一样顽固。我烦躁地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苏蔓。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妆容精致,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映着走廊的光,笑容甜得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
我顿了顿,还是打开了门。
“晚星!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苏蔓夸张地捂住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清的情绪,“我给你带了补品,你最爱喝的红枣燕窝粥。”
她把我按回沙发上,麻利地收拾起茶几上的外卖盒,嘴里念叨着:“你就算辞职了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淮之哥那天找你找疯了,你倒好,电话也不接……”
我机械地扯了扯嘴角。苏蔓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说同事们都很想我,说她很内疚让我辞职。我听着,心里却泛不起任何波澜。
“晚星,我去下洗手间。”苏蔓说着,把她的包随手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茶几上的包因为塞得太满,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杂乱的东西。我本想替她拉好,指尖刚碰到包边,里面一沓装订整齐的纸滑了出来,散落在地板上。
是全英文的文件。我下意识捡起来,本想放回去,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页首的标题——
Complete Blood Count Report
血常规报告。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我虽然社恐,但英语一直是我的强项,否则当初也没资格进顾淮之的部门。我快速扫了几行,目光定格在报告日期上——那是半个月前。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白细胞正常,红细胞正常,血小板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标记。
我翻到最后一页,报告结论栏用加粗字体写着:各项指标未见明显异常,受检者健康状况良好。
健康状况良好。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苏蔓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我手里的报告,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虽然她很快恢复了笑容,但我清楚地捕捉到了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哎呀,这个啊,这是上个月公司体检的报告,老早以前的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伸手想把报告拿回去。
我没有松手。
“苏蔓,这份报告日期是半个月前。”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陌生,“你说你生病了,快要撑不过今年了。可你的血常规,比我还正常。”
空气凝固了。
苏蔓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裂开的面具。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骗我。”
这三个字从我的嘴里吐出来,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泣不成声,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晚星,你听我解释——”苏蔓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爱淮之哥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甩开她的手,像甩开一条黏腻的蛇。
“你让我替你解释一下。”我站起身,比她高半个头,俯视着她那张曾经让我觉得无比亲切的脸,“你说你得了绝症,所以求我把他让给你。你哭得那么伤心,那么逼真,好得可以去拿奥斯卡了。”
苏蔓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嘴唇颤抖着,眼眶又开始泛红。这副模样,放在以前我会心软,会内疚,会觉得自己太过分。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你——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苏蔓忽然变了脸,泪水被她狠狠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嘲讽和轻蔑,“林晚星,你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社恐废人,你凭什么跟我争?你以为淮之哥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你可怜!”
我盯着她,没有说话。
苏蔓似乎被我的沉默激怒了,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戳着,然后将音量推到最大——
“蔓姐,你那个闺蜜也太好骗了吧?你随便掉几滴眼泪她就信了?”
“哈哈哈哈,她那种人最不值钱了,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被欺负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跟你们说,只要我哭一哭,她连喜欢的男人都能乖乖让出来,蠢得我都心疼。”
苏蔓尖细的笑声从扬声器里炸开来,像一把碎玻璃,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那是她的声音。是那个在我被欺负时替我出头、在我生日时给我做蛋糕、笑着说“我家晚星只是害羞”的苏蔓。
那一切,都是演的。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一块一块碎裂的声音。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彻底的崩塌。三年来的每一次关心、每一次保护、每一次“闺蜜”二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下,扬起漫天尘埃。
“你都听到了?”苏蔓索性撕下了面具,嘴角勾出一个冷漠的弧度,“那我就摊开了说。林晚星,你这种人,就活该待在下水道里。淮之哥那样的男人,你配得上吗?”
她拎起包,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上。走到门边,她又回过头,扔下最后一句话:
“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你知道的,我家人脉比你多。”
门“砰”地关上。
屋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茶几上还放着苏蔓带来的红枣燕窝粥,温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气。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猛地抬手,狠狠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连同我那颗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的心。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片,指尖被划破,殷红的血渗出来,我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因为胸腔里的那个东西,比手指疼一百倍。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顾淮之:林晚星,你躲够了吗?我在你小区门口。”
我攥紧了手机,指尖的血蹭在屏幕上,染红了那行字。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用了十分钟,洗了脸,换了衣服,遮掉眼睛的红肿。
镜子里的女人又恢复了冷清的神情,除了那道被我强行抿平的唇角,几乎看不出刚刚哭过。
小区门口,顾淮之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
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眼窝微微凹陷,胡茬若隐若现,像是好几天没好好打理自己。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猛地站直了身体,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
“晚星。”
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林晚星,你凭什么辞职?”他咬着牙,眼眶泛红,“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你知不知道我——”
“顾淮之。”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他愣住了。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激动或者闪躲。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眼睛紧紧锁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站在他面前。
“那天在办公室,我想告诉你的话是——”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三年前在楼梯间里找到你的那个晚上开始,就喜欢你。”
三年了,我做梦都在等这句话。
可此刻它真的来了,我却觉得像隔着一个世纪的旧报纸,褪了色,泛着黄,字迹斑驳得让人提不起任何欢喜。
“林晚星,我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我没听清。
我忽然笑了。
笑自己那三年里所有的卑微和期待,笑那天晚上在KTV里听到的哭声和求饶,笑那份被我当成真的、伪造的绝症报告。这个世界真的讽刺极了。我为了所谓的友情,把自己的光拱手让人,到头来发现友情是假的,而光却站在我面前说喜欢我。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问。
顾淮之被我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感动,会扑进他怀里说我也喜欢你。但他没有等来那些反应,只有一句冷淡的“然后呢”。
“然后……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辞职,跟我回去。”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项目组离不开你,我也——”
“也离不开我?”我帮他把话说完,嘴角的弧度带着淡淡的嘲讽,“顾淮之,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辞职的?”
他沉默了。
“是苏蔓。”我替他回答了,“她哭着告诉我她得了绝症,最后的愿望是嫁给你。她求我成全她。我答应了。”
顾淮之的脸色在月光下骤然变了。
“她没病。”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体检报告就在我手里,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她还录了音,和她那些朋友们嘲笑我是个傻子,被她几滴眼泪就骗走了喜欢的男人。”
夜风吹过来,我拢了拢外套。
“所以,顾淮之,我辞职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我太蠢。我把三年的暗恋当成信仰,把她的虚情假意当成友情,把你——让给了一个把我当笑话的人。”
顾淮之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手掌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我会处理苏蔓。”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意,“给我一点时间——”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晚星——”
“顾淮之,我喜欢你这件事,曾经是我唯一敢偷偷藏起来的秘密。但现在,我不想喜欢你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没有再看他的表情,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他追上来的脚步声,但我没有停。走到单元楼下,我回过头,对他扬了扬下巴。
“对了,我不会就此消失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勾起唇,那个微笑被月光镀上一层冷冽的锋芒,“既然她这么想要,我偏不给了。”
三天后。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二十三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踏进去。烟灰色的西装裙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曾经总是披散的长发被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工牌上印着我的名字和新的职位——合作方凯盛集团项目经理,林晚星。
凯盛是顾氏今年最大的合作方,这个项目的对接人,本来定的是另一个人。但我用了三天时间,完成了别人一个月才能做完的市场调研方案。凯盛的赵总看完方案,只说了四个字:非你不可。
走廊尽头,一群熟悉的面孔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蔓,她正挽着一个女同事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忽然,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和我的撞在一起。
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笑容在一秒之内完全凝固。
我把工牌别正,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从她身侧走过。肩膀几乎擦过她的,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
“好久不见。”我侧过脸,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苏组长,以后的项目对接,请多指教。”
苏蔓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我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我踩着清脆的脚步声走进会议室,玻璃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会议室里,顾淮之坐在主位,看到我走进来的那一刻,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顾总,初次合作,请多关照。”
他愣愣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凯盛和顾氏的第一次正式对接会,我准备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会议室的投影仪亮起来的时候,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苏蔓坐在顾淮之左手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香奈儿的套装,口红涂得鲜艳欲滴,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她大概是觉得,我还是那个会在会议上紧张到结巴的林晚星。
“林经理,可以开始了。”顾淮之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低沉而克制,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某种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
我微微颔首,站起身,遥控器在手心里稳稳握着。
“各位,凯盛这次的提案只围绕一个问题展开——顾氏上季度的市场占有率为什么下滑了六个百分点。”
苏蔓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按了下遥控器,PPT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像一张铺开的网。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从顾氏近三年的财报、竞品分析、用户画像里扒出来的东西。
“核心原因有三。第一,产品定位老化,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主力消费群体正在流失。第二,竞品在社交媒体端的投放效率比顾氏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第三——”
我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苏蔓。
“第三,市场部上个季度提交的两份品牌联名方案,ROI预测偏差超过百分之三十,直接导致公司浪费了近两百万的营销预算。”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苏蔓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她是市场部的组长,那两份方案,正是她全权负责的。
“林经理,那两份方案是经过市场调研的,你凭什么说ROI预测有偏差?”苏蔓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苏组长问得好。”我微笑着翻开下一页PPT,“你们采用的调研样本量为两百份,且百分之七十集中在北上广深,完全忽略了二三线城市的主力购买人群。而我让团队重新做了一轮调研,样本量一千两百份,覆盖十三个城市。”
屏幕上,两组数据并排陈列。苏蔓版预测ROI是1:4.8,而实际数据显示,按照她的方案执行,ROI不会超过1:1.2。
全场哗然。
几个高层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顾淮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目光沉沉地看着苏蔓。
“这不可能——你这份数据是哪里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你瞎编的——”苏蔓猛地站起来,高跟鞋踩得地面“咯噔”一声响。
“苏组长,”顾淮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峻,“请注意你的措辞。林经理是凯盛的项目负责人,不是你的下属。”
苏蔓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着嘴唇坐了回去。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嘲讽和轻蔑,而是赤裸裸的怨毒。
会议结束的时候,我收拾好电脑往外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晚星,你站住。”
我没停。
“我让你站住!”
一只手猛地拽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头,对上苏蔓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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