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翻译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几次嘴,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空调嗡嗡响,所有人都在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个单词发呆。
外宾查理的眉头越皱越紧,钢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曹副总低着头假装翻笔记本,脖子上的汗珠往下滚。
马玉华在角落里拧矿泉水瓶,拧得手指发白,盖子死活拧不开。
我端着一壶新泡的铁观音,推门走了进来。
弯腰倒茶的时候,我轻轻说了句什么。
查理猛地抬起头来。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01
行政部的办公室在六楼拐角,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
我的工位在最里面,紧挨着茶水间的门。
说是工位,其实就是一张铁皮桌子,上面摆着个茶盘和几盒招待用的茶叶。
马玉华的座位在最前面,玻璃隔断,能一眼看到整个办公室的动静。
她今年四十八,短发烫着小卷,脸上的妆每天都化得很浓。
嗓门大,脾气坏,走路带风。
整个行政部十几号人,没一个不怕她的。
“陈思淼!”
早上九点,我刚把茶盘端出来,马玉华的声音就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泡的什么茶?这水滚了几滚了?铁观音能用滚水泡吗?”
我转过身,低下头:“马主任,我重新泡。”
“重泡?我看你就是不长记性!”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到我面前。
一把端起我泡好的茶,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凉了。凉的能喝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
这种场面,我在行政部干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我点了点头,端着空茶壶回了茶水间。
朱依诺从前台溜过来,假装来倒水,凑到我耳边说:“她今天心情不好,听说上头要来检查账目。”
我没吱声,把茶叶重新装进壶里,等水烧开。
朱依诺比我小两岁,去年才来公司,分在前台接电话。
整个行政部,就她愿意跟我说话。
“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端茶倒水,不憋屈啊?”她靠在门框上。
“有啥憋屈的。”我拧紧壶盖。
“切。我要是你,早跳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走。
她也不知道我兜里那封辞职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几回。
水烧开了。
我把茶壶端出去,放在马玉华桌上。
“马主任,茶泡好了。”
马玉华瞥了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会喝了。她就是想让我重泡,就是想让我在全办公室面前丢人。
我转身回到工位,坐下来,翻开今天的接待流程表。
下午两点半,公司要会见美国来的合作方。
总经理郑泰亲自主持,曹斌副总陪同。
行政部负责会议保障,说白了就是我端茶倒水。
旁边负责翻译的,是马玉华的远房表侄女,刘雯。
去年刚毕业,英语专业八级。
马玉华特意把她调过来的,说是给自己的小组添个大将。
实际上谁都知道,她想让刘雯露脸,年底好往上报功。
流程表翻到第二页,看到一行字:“美国TRC集团副总裁,CharlesWhite,中文名李查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茶水间的热水咕噜咕噜响。
我放下流程表,手有点凉。
02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直缩脖子。
母亲租的房子在城南的老小区,离公司六公里。
她得的是慢性肾衰竭。
每周要做两次透析,一次两千二。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剩下的钱也不是小数目。
之前她还在老家县城医院做,后来我来了这家公司,就把她接了过来。
公司福利好,医保报销比例高。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这待了三年没走。
不是为了挣多少钱。
就是为了那张医保卡。
我妈原本在县城当老师,身体一直硬朗。
四年前查出肾病,整个人就垮了。
我爸陈文博是中学英语老师,退休工资也就那么点。
我来这家公司那年,我妈刚好转成慢性肾衰竭,每周都得去医院。
家里那点积蓄,全都砸进去了。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择菜。
看见我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多了好多了,你别老往这跑,下了班歇歇。”
我把包放下,去厨房做饭。
她跟着我走进来,站在门口看我切菜。
“思淼啊,你们公司最近忙不忙?”
“还行。”
“那个……你爸前两天打电话来,问我你好不好。”
“他咋不自己打给我?”我没回头。
“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怕打扰你工作。”
我没说话。
我爸和我之间,从我来这家公司开始,就有了一根刺。
他说,出去闯可以,但不能去大公司。
他说,越是看起来光鲜的地方,越是吃人不吐骨头。
我不信。
我觉得他是被当年那件事吓怕了。
可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从来不跟我说。
我问他,他就说“得罪了人,被下放了”。
我想知道更多,他就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晚上九点多,我陪我妈做完透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会儿。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朱依诺发了条微信。
“明天下午那个外宾,听说挺难搞的。你小心点,别让马玉华逮着把柄。”
我回了个“嗯”。
其实我想告诉她,那个外宾,我认识。
三年了,我谁都没说。
我来这家公司第三个月,公司安排我参加了一个海外培训项目。
说是培训,其实就是去英国当苦力,帮公司考察组做后勤翻译。
当时公司在剑桥有个合作项目,我在那待了一个月,给考察组当跑腿。
考察组成员每天开会,我就在旁边端茶倒水。
可我会英语。
特别会。
从小到大,我爸没教我别的东西,只教了我英语。
他每天下班回来就逼我背单词、练发音、看电影学口语。
别的同学在玩,我在练英语。
别的同学在打游戏,我在练英语。
那时候我不理解,后来才知道,他是把他自己的一身本事,全都灌到我这了。
他是想让他的儿子,走他没有走通的那条路。
在剑桥那一个月,我认识了一个访问学者。
美国人,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得州口音。
他是剑桥商学院的客座教授,叫查尔斯·怀特。
他在那讲了一堂课,关于国际贸易中的竞合关系。
我当时在会场上负责倒咖啡,站在角落里听了半天。
课后他用英语跟考察组的人聊天,聊得很随意。
考察组那个翻译是个新手,很多词翻不出来,场面有点尴尬。
我实在憋不住,开口帮了一句。
查尔斯看了我一眼,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后勤。
他笑了。
后来他每次来我们公司这边考察,都会问一句:“那个年轻人还在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今天下午到了会议桌上,可能还记得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母亲安静的睡脸。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03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一边坐着中方,一边坐着外宾。
郑泰总经理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曹斌副总陪在旁边,时不时点个头。
马玉华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负责会务保障。
翻译刘雯坐在郑泰旁边,面前摊着几页资料。
笔记本电脑亮着,一个空白的文档在那等着。
我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茶壶,负责倒茶。
壶里是正山小种,我刚冲泡好,热乎乎的。
查理带着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他跟郑泰握了手,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
郑泰客气地回了几句,然后示意开始会谈。
刘雯站起来,用英语做了个开场介绍。
发音不错,挺标准的。
查理点了点头,接过了话题。
开头十几分钟很顺利。
查理介绍了TRC集团对中国市场的规划,提到了几个合作框架的建议。
刘雯翻得可以,虽然谈不上多出彩,但起码没出问题。
我端着茶盘给每个人添茶,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声音。
经过查理身边的时候,我低着头,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他看了一眼,用中文说了声谢谢。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站回角落里。
然后查理抛出了一个词。
“Weneedtoestablishaco-opetitionmodelbeforeweproceedwiththejointdevelopment.”
刘雯愣了三秒。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合上了。
又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低下头,飞快地翻了翻笔记本。
然后又翻了翻。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查理有点莫名其妙,重复了一遍。
“Co-opetition.”
刘雯的脸涨得通红。
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鼻尖也亮晶晶的。
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角,指节发白。
她看了身边的郑泰一眼,又看了马玉华一眼。
马玉华在角落里拧矿泉水瓶,拧得手指发白,盖子就是拧不开。
曹斌低头假装翻笔记本,脖子上的汗珠往下滚。
其他几个中方代表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郑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刘雯,又扫过马玉华,最后落到曹斌脸上。
曹斌赶紧说:“刘雯,这个字你查一下。”
刘雯慌慌张张地在电脑上打字,手都在抖。
“Con……con……”她结结巴巴地念着。
查理叹了口气。
他的手放在钢笔上,慢慢放下来,搁在桌上。
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姿势代表失望。
在商务谈判里,那个姿势就是:我对你们失去耐心了。
他看了身边的随行人员一眼,好像准备结束这场会谈。
我端着茶盘走过去。
走到查理身边,弯下腰,假装给他添茶。
然后我压着嗓子,用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Co-opetition,sir.Itmeanscooperationamongcompetitors.Likecompaniessharingplatformswhilesellingundertheirownbrands.”
他的眼睛亮了。
他转成中文,直直地看着我:“你会说英语?”
我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会的。”
“你的发音是英式口音,不是美式的。在哪儿学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是你?那个在剑桥端咖啡的小伙子?”
会议室里十个脑袋同时转向我。
郑泰的眉毛挑了起来。
曹斌的脖子转向了奇怪的角度。
马玉华手里的矿泉水瓶,“啪”一声,盖子终于拧开了。
水洒了她一裙子。
04
“郑总,你们公司藏了个人才啊。”
查理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
他指着我说:“三年前,我在剑桥上公开课,这个小伙子来倒咖啡。我的翻译卡住了,是他帮我解的围。”
郑泰看着我,目光复杂:“陈思淼,你会英语?”
“会一点。”我说。
“一点?你的英语比我强!”查理挥手纠正,转向郑泰,“他是你们公司的翻译?”
“不是。”郑泰看了刘雯一眼,“他是行政部的,负责会议保障。”
“行政部?”查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们把一个专业八级的人放在倒茶水的部门?”
会议室里的气氛尴尬极了。
刘雯僵在座位上,脸从红变成了白。
马玉华坐在角落里,擦裙子上水渍,手抖得厉害。
曹斌咳嗽了一声,试图打圆场:“那个,我们公司人员配置比较灵活。”
查理转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思淼。”
“陈思淼,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这个谈判小组?”查理直截了当,“我需要一个双方都信任的翻译,而不是一个什么都翻不出来的摆设。”
这句话刺得刘雯差点站起来。
她咬着嘴唇,指甲抠进椅面。
郑泰开口了:“陈思淼,你先坐下,这次会议你来负责翻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壶。
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一接话,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马玉华那张脸,已经铁青到不能再青了。
可我没有选择。
我放下茶盘,走到会议桌旁边坐下。
接下来的翻译工作很顺利。
那些我背了十几年的单词,那些我爸逼着我练到深夜的句子,全都顺畅地流淌出来。
查理谈到了他们的技术指标,市场份额预期,合作模式的选择。
我一句一句翻译过去,连专业术语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郑泰的脸色渐渐舒展。
曹斌的表情也松弛了。
只有马玉华的脸色,一直黑着。
两个小时后,会谈结束。
郑泰站起来,跟查理握手。
查理握完手,又专门走到我面前:“你这个水平的英语,应该在更好的位置上。”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哪天你想换个环境,给我打电话。”
郑泰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我收下名片,说谢谢。
查理走后,会议室里的人都散了。
我收拾茶盘,把杯子一只一只收进推车。
刘雯从我身边走过,看都没看我一眼。
马玉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过来。
我抬起头。
她盯着我,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控制什么。
“你行。你真有本事。”
没等我回话,她转身走了。
朱依诺从门口探进脑袋,看马玉华走远了,才跑进来。
“卧槽!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英语专业的?”
“不是。”
“那你咋翻得那么溜?”
我没回答她。
我端着茶盘往外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爸知道这事,肯定得骂我。
05
当天晚上,我接到父亲电话。
“思淼,你妈说你今天开会出了风头?”
他的声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就是帮翻译了一下。”
“帮翻译?你是不是把别人要露脸的活给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那个外宾是我在剑桥认识的。他认出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藏了三年,为什么今天忍不住?”
“我……”
我突然回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忍不住?
刘雯卡壳的时候,我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继续倒我的茶。
没有人会怪我。
可我就是开了口。
也许是因为查理的那个动作吧。
他把钢笔放下来的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了我父亲。
多少次,他在深夜辅导我之后,就是做这个动作。
放下了笔,叹了口气,对我说:“这辈子,你的本事比我大。别像我一样窝囊一辈子。”
“思淼。”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今天这一出,你会后悔的。”
我攥紧手机:“为什么?”
“因为你掀了别人的盖子。掀盖子的人,最后也得挨砸。”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手冰凉。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我的工位空了。
桌上的茶盘没了,文件夹没了,连我放笔的笔筒都没了。
马玉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陈思淼,你以后不用坐这了。”
我心里一沉。
“郑总办公室让你去报到。他让你当他的特别助理,负责外事工作。”
我愣住了。
马玉华的脸上浮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僵硬,像是硬挤出来的。
“恭喜你,你升官了。”
她把“恭喜”两个字咬得很重。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
朱依诺从前台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真的假的?你要去总经理办公室了?”
我跟着马玉华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马玉华突然说了一句:“陈思淼,你觉得你这叫升官?”
她盯着电梯显示屏,不看我。
“你觉得郑泰让你去他身边,是因为赏识你?”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进电梯,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爸当年做的那些事,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郑泰办公室里,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
“郑总。”
“坐。”
他合上文件,靠到椅背上。
“陈思淼,我想知道你从今天开始,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他顿了顿,又说:“不是端茶倒水的那种。是真正参与项目的那种。”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突然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掀盖子的人,最后也得挨砸。”
我坐了下来。
“郑总,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他看着我:“你说。”
“您认识一个叫陈文博的人吗?”
郑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认识。”
“他是您什么人?”
郑泰把茶杯放下,慢慢转动杯盖:“你爸,是吧?”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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