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灯亮得晃眼。

护士抱着孩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恭喜,母子平安。”

我伸出手,想接过来。

然后我看见了。

手在半空中停住,颤抖着,像不是我自己的。

孩子瘦瘦小小,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

是个姑娘。

腿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塌了,我整个人直接滑下床,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护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以为我怀的是儿子。

可我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张B超单,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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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晓菲。

三年前头胎生女儿那天,下着大雨。

产房外只有我娘家妈和丈夫郑俊楠。

婆婆梁丹没来。

后来小姑子郑晓雯偷偷告诉我,婆婆那天在牌桌上,别人问她儿媳妇生了个啥,她头也没抬:“女孩,还能有啥。”

我躺在产床上,心比身上的伤口疼。

那时候我就想,算了,她不来我也认了。

可认了不代表不难受。

出院回婆家那天,婆婆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后背凉飕飕的。

郑俊楠喊了一声:“妈,小菲回来了。”

婆婆这才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锅里还有粥,自己盛。”

粥是凉的。

凉得能看见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白油。

我没吃,抱着孩子进屋,坐在床上发呆。

孩子饿得直哭,我解开衣服喂她,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她闭着眼咂吧嘴,什么都不懂。

那时候我就知道,在这个家,没儿子就是错。

错得很彻底。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

婆婆每天早上起来先扫地,扫到我跟前的时候,扫帚故意往这边带两下,灰扬到我脚面上。

我不说话,抱着孩子往旁边挪挪。

她也不说话,就是哼一声,好像多看我一眼都费劲。

郑俊楠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不敢跟他妈顶嘴,也不敢让我受太多委屈,只能晚上躺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叹气。

我问过他:“俊楠,你是不是也嫌我没生儿子?”

他翻过身,背对着我,好半天才说:“别瞎想。”

别瞎想。

这三个字是我听过最多的。

可家里的气氛,每一分钟都在告诉我,我没瞎想。

女儿满月那天,我妈从娘家过来送了几套小衣裳。

婆婆坐在堂屋剥花生,我妈跟她打招呼:“亲家母,满月了,咱们一起给孩子过个?”

婆婆手上的花生壳啪一声掰开:“有啥好过的,一个丫头片子,还得折腾我?

我妈脸上挂不住,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我送我妈到村口,我妈回头拉着我的手:“小菲,你婆婆这脾气……”

我摇头,说没事。

我妈叹了口气,走了。

我站在村口,风很大,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回去的路上碰见隔壁刘婶,她儿媳妇刚怀上,刘婶笑得合不拢嘴,见了我还特意说:“小菲啊,下一胎好好调理调理,争取生个小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婆婆已经剥完花生了,正站在井边洗手。

看见我进来,她开口了:“你娘家妈走了?也不留她吃个饭。”

我说她家里有事。

婆婆也不深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小菲,我话说在前头,你要能生第二胎就赶紧生,要是不能,就别耽误俊楠。”

我站在院子里,手捏着女儿的包被,捏得指节发白。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皱皱巴巴的,像个桃子。

我低头看着她,心想着,要是你是个男孩该多好。

我不会因为这个念头愧疚。

因为在这个家,没人教会我,女孩也是宝贝。

02

二胎是意外怀上的。

那段时间郑俊楠出车回来得勤,我也没太注意。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两个月了。

我拿着试纸从厕所出来,手都在抖。

不是高兴,是害怕。

我害怕再是女孩。

害怕婆婆那张冷冰冰的脸,害怕村里人的说三道四,害怕郑俊楠那个“别瞎想”的表情。

郑俊楠知道我怀孕那晚,正蹲在门口抽烟。

我把试纸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小菲,这回……能是个儿子不?”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晚上,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听着郑俊楠在旁边打鼾,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婆婆的话。

“不能生就别耽误俊楠。”

我不敢想,如果这胎又是女儿,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婆婆从堂屋出来,看见我端着碗喝粥,站在桌前看了我好一会儿。

“有了?”

她问得直接,两个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点头。

“多久了?”

“两个月。”

婆婆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鸡蛋过来,放在桌上:“吃。”

就一个字。

但我从她眼神里看出来了,她在赌。

赌这一胎能不能翻盘。

我也在赌。

可我输不起。

三个月的时候,婆婆催我:“去镇上查查。”

我说还早,再等两个月。

婆婆不依:“早查早安心,要是姑娘趁早打了,省得再遭一回罪。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手上一根老芹菜咔嚓一声折断,声音脆得像骨头断了一样。

我低头没答应。

可我也知道,躲不过。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给娘家嫂子许秀芬打了电话。

许秀芬比我大几岁,嫁出去好多年了,日子过得还行。

她头胎生的是儿子,在婆家底气足,说话也硬气。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菲,你是真不想生女孩了?”

我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嫂子叹了口气:“行,我帮你想办法。”

她告诉我,她在县城医院认识一个B超医生,平时关系不错,人家能帮忙给个“准话”。

“不乱开单子,就是嘴上给你说一句。真要是女孩,你心里有数。”

我想了想,答应了。

过了几天,我找了个借口去县城。

嫂子带我去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在三楼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白大褂,看着挺和气。

嫂子叫她张姐。

张姐让我躺在一张简易折叠床上,机器不大,看着像从医院带出来的。

她在我肚子上抹了凉凉的凝胶,探头摁了一会儿,表情没什么变化。

做完后,她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看着不像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仔细了吗?

张姐看着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月份还小,看不准。”

回去的路上,嫂子开车,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车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堵得慌。

嫂子,我要是再生个女孩,我在郑家真待不下去了。

嫂子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说:“小菲,有些话当嫂子的不该说,但你自己得想清楚。”

我没再说话。

回到家,婆婆已经等着了。

她看我进门,眼睛往我脸上扫:“查了?”

“查了。”

“咋样?”

“医生说月份小,看不太清。”我没说实话。

婆婆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看不太清?这都三个月了还看不清?”

她转身进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包,手心全是汗。

那晚上,郑俊楠回来吃饭,婆婆当着我和他的面说:“小菲这胎要是姑娘,我就不伺候了。”

郑俊楠低着头,扒了几口饭,什么话都没说。

我坐在边上,筷子夹菜夹了两下都没夹起来。

后来我直接把手里的碗搁下了。

我盯着郑俊楠,盯着婆婆,心想,这辈子,我非得把这个儿子生出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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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到处找人打听,怎么才能保证怀的是儿子。

村里的王大娘说吃偏方能转胎。

我妈听说了,急得打电话来骂我:“你不要命了?乱吃药出事怎么办?”

我没听。

去镇上药店买了一包所谓的“转胎药”,开了个水壶,每天偷偷泡着喝。

那药苦得呛嗓子,喝下去胃里翻江倒海。

我忍着。

连续喝了一周,肚子疼了两回。

去厕所一看,有血丝。

我吓坏了,赶紧把药停了。

可那段时间,我心里头已经种了根——我必须生个儿子,不然我活不下去。

转机发生在第四个月。

嫂子许秀芬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菲,我想了个办法。”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电话那头特意捂着了话筒。

“张姐说,你要是实在怕,她可以帮你做一场戏。”

什么戏?

“就让你婆婆亲眼看见B超屏幕,张姐在旁边说一句‘像儿子’,但不出书面报告。”

我心跳咚了一下:“她能这么说?”

“能,但你得先让你婆婆带你去。张姐只负责说一句话,别的不管。”

我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好久。

我知道,这是骗。

但我想,只要孩子生下来是个儿子,那不就不叫骗了吗?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个儿子,一定是个儿子。

第二天中午,我故意在婆婆面前大声打电话给嫂子:“嫂子,那个张医生什么时候上班?我想让她再复查一下。”

婆婆耳朵尖,立马凑过来:“哪个张医生?”

我说是县医院做B超的,以前跟嫂子一个单位的,技术很好。

婆婆眼睛一亮:“熟人啊?那赶紧去!”

当天下午,婆婆就跟我坐班车去了县城。

车颠簸得很,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但我忍着没说。

婆婆在旁边一直念叨:“这胎要是儿子,咱们家就齐全了。”

我没接话。

到了县城,嫂子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她领着我们进了门诊楼,绕了两圈,到了三楼一间B超室。

张姐正在里面坐着,看见我们进来,笑着点点头。

我躺上去,卷起衣服。

张姐把探头放上去,眼睛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

婆婆站在床尾,伸着脖子使劲看。

“张医生,这个……能看清楚不?”

张姐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认真辨认。

又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探头,看着婆婆说了一句:“看着像儿子。”

婆婆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开心,是兴奋。

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这辈子等了很久的东西。

她双手合十,连连说:“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松了一口气。

可心里头也有一点什么在翻——张姐没有给我出单子。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说话的嘴可以改,但纸上的字不能改。

出了医院,婆婆一路都在笑。

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菲啊,妈以前说话是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从今天开始,你想吃啥喝啥随便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嫂子一直送我们到车站,临上车前,她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说:“记住,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回来的班车上,婆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咂嘴:“哎呀,张医生说了是儿子,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

她掏出手机给小姑子打电话:“晓雯,你嫂子怀了,是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小姑子的笑声。

婆婆接着说:“你赶紧回来,咱们过年好好操办操办。”

我看着窗外,快十一月了,树叶落了一地。

风一吹,卷得到处都是。

我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像是骗过了全世界,又像是全世界在骗我。

04

从那天起,家里的日子彻底变了。

婆婆每天换着花样炖汤给我喝。

鸡汤、排骨汤、鲫鱼汤,天天不重样。

她不让我干活了,连洗碗都不行。

“你坐着,我来。”

她把围裙一系,在厨房里忙上忙下。

有时候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会涌出一阵恍惚——

原来被婆婆当回事,是这种滋味。

郑俊楠也变了。

以前他回来就喊累,吃了饭倒头就睡。

现在他回来先问:“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踢你没?”

我说还没开始踢。

他蹲下来,把手贴在我肚子上:“我听人说儿子踢得早。”

肚子里的确在动,但我分不清是孩子在动,还是我自个儿的心在跳。

家里的祖宗牌位前,婆婆天天上香。

嘴里念念有词,保佑老郑家香火不断。

我也跪在她旁边,跟着磕头。

可我心里想的是,孩子,你千万别是个姑娘,你妈受不了。

到了第五个月,小姑子郑晓雯从外头回来了。

她带了整整一大包婴儿用品,全是男孩的。

蓝色的小帽子、小袜子、小鞋子,还有一套印着小汽车图案的连体衣。

“嫂子,我托人从市里买的,好看吧?”

我捏着那些小衣服,怎么都笑不出来。

晓雯看出我不对劲:“嫂子,你咋了?”

我说没事,有点累了。

她也没多想,转头去跟婆婆商量满月酒的事情。

我坐在屋里,关上门,把那堆蓝色小衣服摊在床上一件一件看。

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害怕。

怕这些好看的衣裳,到最后穿不上。

第六个月的时候,婆婆说要带我去镇上卫生院检查一下。

我心里一紧。

“妈,不是查过了吗?”

“查过了也要定期看看,我这心里不踏实。”

她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去了。

卫生院里人不少,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

轮到我的时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看着挺严肃。

她让我躺上去,用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扫。

“之前在哪里查的?”

“县医院。”

“单子呢?”

我愣住了。

单子我没带。

张姐根本就没给我开过单子。

婆婆在旁边插嘴:“在县医院查过了,说是儿子。”

医生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仔细看了半天,又把探头换了个角度。

“县城哪个医院?单子编号是多少?”

我感觉汗已经出来了。

“那个……单子不知道放哪里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但也没再追问下去,让我起来了。

她拿笔在病历单上写了几笔,递给我:“定期复查,该做的检查不能省。”

从卫生院出来,我腿都是软的。

婆婆走在前头,嘴里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可我注意到,她也没像之前那么肯定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鼓鼓的,圆圆的。

我妈说过,怀儿子肚子是尖的,怀女儿肚子是圆的。

我的肚子是圆的。

圆得很明显。

我把手摁在肚皮上,心里一个劲地说——

你一定要是个儿子。

孩子踢了我一脚。

就一脚。

然后安静了。

像是在回答我什么,又像是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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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个月。

家里的气氛已经热得像过年。

婆婆把满月酒的请帖都印好了,上面写着“郑门得子之喜”。

村里十几桌,城里饭店也包了两桌。

她已经开始列菜单。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粉蒸肉、扣肉,每桌十二个菜。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插不上。

心里头那根弦崩得越来越紧。

郑俊楠的堂哥从外地回来了,听说我怀了儿子,特意提了一箱牛奶来看我。

“小菲,这胎辛苦了,生下来哥给个大红包。”

我说谢谢哥。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箱牛奶放在桌上,白色的包装,印着一头奶牛。

我看着它,想着堂哥说的话——

“生下来哥给个大红包。”

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儿呢?

红包还会给吗?

那些人还会来吗?

那晚我没睡着觉。

郑俊楠在旁边打着鼾,睡得很沉。

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挂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上。

我忽然想起头胎生女儿那晚,也是这样的月亮。

当时我一个人躺在产房里,侧过头看着窗外,心想天怎么还不亮。

现在天快黑了。

我又要走进同一个夜里。

天亮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一趟县城。

第二天一早,我跟婆婆说要回娘家拿点东西。

婆婆不太乐意:“你行动不方便,让你嫂子送过来不就行了?”

我说有东西要当面拿。

婆婆没再拦,叫郑俊楠送我去。

到了县城,我让他停在商场门口,说去逛逛消消食,打发他走了。

然后我打了个车,直奔嫂子家。

嫂子看见我吓一跳:“你咋来了?肚子都这么大了。”

我坐进她家沙发,好半天才开口。

“嫂子,你能不能帮我再找张姐一趟?”

“找她干啥?”

“让她帮我开一张B超单。”

嫂子愣住了。

“小菲,你疯了?张姐不会开的,那是违法的。”

“那就找人写一张假的。只要像就行。”

嫂子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小菲,你就那么怕你婆婆?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嫂子,我怕的不是我婆婆。”

“我怕的是自己。我怕自己撑不住。”

嫂子没再说话。

她起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小菲,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已经走了。”

她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我帮不了你,张姐那边你也别想了。好好养着,听天由命吧。”

从嫂子家出来,站在门口,冷风吹得我直打哆嗦。

我裹紧外套,一步一步往路口走。

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小菲,你啥时候回来?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说马上。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车一辆接一辆,没有一辆是停给我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忍不住低声说:“孩子,求求你了。就当妈求你了。”

06

第八个月。

我已经不怎么出门了。

肚子大了,走路都费劲。

村里人碰见我,都笑着说:“小菲这肚子尖的,肯定是儿子。”

我不确定他们是真的看出来了,还是在顺着话说。

但每次听见,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婆婆每天都要摸我肚子,笑着说话。

她已经开始给孩子起名字。

“郑家耀,好听不?耀祖的耀。”

我说好听。

她又说:“其实叫郑家福也行,福气好。”

我说都可以。

她已经把名字写了十几遍,纸上全是“郑家耀”三个字。

有一天晚上,郑俊楠突然问我:“小菲,你最近怎么了?老觉得你闷闷不乐的。”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不爱说话?妈给你炖汤你也不高兴?”

“我高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可我知道他看出来了什么。

只是他没说。

第九个月,预产期越来越近。

婆婆选好了剖腹产的日子——腊月二十六。

找算命先生算的,说是好日子。

我那天算了一下,腊月二十六,距离过年还有四天。

满月酒正好能赶上正月十五。

婆婆已经开始腌腊肉了,说是满月酒上要用的。

我坐在屋里,听见她在院子里剁肉的声音。

刀落在菜板上,发出闷响。

一下,又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那不是肚子,是个定时炸弹。

预产期前五天。

那天早上我起床就觉得不对劲。

肚子坠得厉害,腰酸得直不起来。

我跟婆婆说了一声,她紧张得连忙去叫郑俊楠送去医院。

一路上我都没说话。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还没到时候,让做个B超。

婆婆一听,说:“那就做,赶紧做。

我躺在B超床上,心跳很快。

医生是个年轻姑娘,跟我差不多大。

她把探头在我肚子上移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屏幕。

之前在外地查过吗?

“查过。”

“单子带了没有?”

没带。

我又没带。

医生皱了皱眉头。

“你之前是在哪个医院查的?我这里系统看不到记录。”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县医院……妇幼……反正查了。”

医生没再追问,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去。

“我出去一下,你稍等。”

她出去不到两分钟,门又开了。

进来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面无表情。

她走到电脑前,调出我的影像数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门口说了句:“让她家属进来一下。”

婆婆本来就在门口候着,一听这话,赶紧挤进来。

“医生,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女医生看着婆婆,又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婆婆急了:“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儿媳妇怀的是儿子啊,县医院张医生亲口说的。”

女医生没有理会婆婆。

她盯着我。

“我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情况?”

我没有说话。

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婆婆又开口了:“张医生说了是儿子,她说生下来准是儿子……”

女医生打断了她:“什么张医生?什么儿子?你这B超影像很清楚了。是个女孩。”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婆婆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了……我儿媳妇去县医院查过的……”

“县医院?哪个县医院?B超单呢?”

婆婆转头看我:“小菲,单子呢?”

我低下了头。

眼泪滴在手背上。

婆婆的声音开始变了:“小菲,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跪下了。

跪在冰冷的医院地砖上。

“妈,对不起……”

“我说的儿子,是假的。”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婆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最后变成绝望。

她指着我的手在发抖:“你……你……”

话没说完,她两眼一翻,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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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现场乱成一团。

郑俊楠冲进来,看见他妈倒在地上,脸都白了。

几个护士七手八脚把婆婆扶起来。

掐人中、扇风,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悠悠转醒。

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指着我,声音像刀片一样:“你这个骗子!”

“你骗了我们全家!”

那几个护士赶紧把婆婆架出去了。

B超室里只剩我和郑俊楠。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小菲,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我没说话。

“你知道妈为了这个孙子,连老本都掏出来准备办酒了吗?”

“你知道村里人都知道这事了吗?”

“你现在跟我说是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

郑俊楠没看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一个人趴在B超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女医生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进来了。

“李晓菲,你起来,要做胎心监护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从床上爬起来,擦干眼泪。

跟着护士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婆婆不知道去哪里了。

郑俊楠也不知道在哪。

我一个人坐在胎心监护室里,机器发出均匀的嘀嘀声。

孩子的心跳很有力。

咚,咚,咚。

像一匹马在奔跑。

我摸了摸肚子,低声说:“你好好的。”

“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要好好的。”

那晚上婆婆回去了。

郑俊楠也没留在医院。

我一个人住在产前病房里,对面床住着另一个产妇,她老公在旁边削苹果。

两个人说说笑笑,声音很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浸透了枕头。

第二天凌晨,五点多。

我肚子忽然开始疼。

一阵一阵的,越来越紧。

我摁了呼叫铃,护士跑过来看了看,说:“要生了,推进产房。”

我一个人被推了进去。

没有家属跟着。

产房里很安静,只有助产士的脚步声。

“用力。”

“再用力。”

我咬着牙,拼尽全力。

疼。

真的很疼。

比头胎还疼。

但我咬着牙,一声都没叫。

因为我叫了也没人听见。

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

终于——

孩子出来了。

一声啼哭,很响亮。

整个产房都被这一嗓子给镇住了。

护士抱着孩子擦干净,用包被裹好。

然后她走过来,把孩子递到我面前。

“恭喜,母女平安。”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

粉粉嫩嫩的,皱皱巴巴的。

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梦里吃奶。

是女儿。

真的是女儿。

我愣愣地看着她。

忽然,两腿一软。

整个人从产床上滑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

护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只是盯着那个孩子,浑身发抖。

护士赶紧把孩子放好,来扶我。

我被她拉起来,坐回床上。

孩子被放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又哭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护士以为我是产后情绪波动,没太在意。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哭的不是因为我生了女儿。

哭的是我这十个月的欺骗、煎熬、恐惧和等待。

终于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