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机械厂,风里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厂门口挂出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市委领导莅临指导”,洗得发白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晃荡。

我端着搪瓷茶缸站在人堆里,安全帽压得很低。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最前面那个女人身上。

白衬衫,黑西裤,步子利落,像一把刀,剖开清晨的冷雾。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

我下意识低头,工牌上“周建军”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藏,她的手已经按在上面。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

眼角有细纹了,但那眼神,还是三十年前那个追着车跑的小丫头。

“建军哥,”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你还认识我吗?”我攥着茶缸子的手,抖得不像话。

周围那么多人,世界却像忽然被抽走了声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年秋天,市里换届,新任市委书记要来厂里视察。

消息传到车间的时候,我正在车床边干活。

宋晓明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安全帽歪在一边:“建军!建军!你知道新来的书记是谁不?”我没抬头:“谁?”宋晓明凑近我,压低声音:“沈立群,女的,清华毕业,以前在省妇联干过,后来去下面县里当县长,干了不到五年,把一个贫困县干成全省先进。今年才四十出头,全省最年轻的地级市书记。”我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沈立群。

这个姓氏让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但那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这世上姓沈的多了去了。

厂里开始大扫除。

刷墙、补路、换标语,车间主任老赵站在车间门口,扯着嗓子喊:“楼上楼下的厕所都给我刷干净喽!谁偷懒我扣谁工资!”工友们嘴上应着,手上却懒洋洋的。

宋晓明蹲在车床边跟我嘀咕:“老赵这是拍马屁呢。听说新书记要抓工业改革,这厂子能不能保住,就看这次视察了。”我没搭话。

手里的活没停。

但心里总堵着一口气,说不上来为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慢慢靠近。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知道,它来了。

回家吃饭的时候,媳妇递过来一碗热汤面。

我扒拉了两口,搁下筷子。

“怎么了?”她问。

“厂里要迎接视察,活多。”我含糊应了一句。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媳妇叫刘桂香,是隔壁村嫁过来的。

她性子慢,话少,跟她过了二十年,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相敬如宾,却算不上亲。

她对我好,对闺女也好,就是不怎么交心。

我不怪她。

我自己也是个闷葫芦。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桂香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匀称。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下床,从衣柜底部的角落里翻出一只铁皮饼干盒。

铁盒锈迹斑斑,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记账本,一张折痕很重的存单,还有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是五个人。

父亲站在最右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背在身后,难得笑了一下。

母亲坐在前排,怀里抱着春燕姐。

我站在旁边,头发支棱着,傻呵呵的样子。

小燕站在我前面,扎着两个羊角辫,歪着头,露出一对虎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盯着照片里的小燕,看了很久。

那是她走之前拍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条胶带,胶带上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字:“1988年秋,全家福。”那年秋天过后,这个家就不再是五口人了。

我把铁盒合上,塞回柜底。

视察当天,厂里发新工服,安全帽一人一顶。

厂长刘景天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站在厂门口来回踱步,不停地看表。

我站在队伍里,盯着墙角一块斑驳的水渍发呆。

车队准时到了。

第一辆黑色奥迪,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秘书。

然后是几个人影,最后一个下来的是个女人。

她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

她脚步很快,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伸手拨了一下,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

我站在第二排,低着头,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

但她的目光,像一把梳子,在人群里细细地梳过去,一把梳到我的位置,停住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住。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

周围跟着视察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来,落在我胸前的工牌上。

灰色的工牌上印着三个字:“周建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工牌上的字,又抬起头看我。

眼角有细纹了,嘴唇比小时候薄了一些,但那眼神,还是三十年前那个追着车跑的小丫头。

建军哥,”她叫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还认识我吗?”周围那么多人,整个院子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半天,我才挤出两个字:“小燕。”

02

1977年冬天,我八岁。

那年腊月二十六,父亲从县城拉完货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门槛上等,远远听见自行车链条的声音。

父亲推着那辆老永久进院,车头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

母亲迎出来:“怎么这么晚?饭都凉了。”父亲没应声,把自行车支好,解开袋子口。

我看见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凑过去,母亲已经打开了袋子口。

里面缩着一个小女娃,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红底碎花棉袄,棉袄上沾满了灰。

她缩在袋子角落里,两只小手抱着膝盖,冻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这谁家孩子?”父亲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车站捡的。”

那天下午,父亲从县城往回走,路过汽车站,看见一群人围在候车室门口。

他挤进去一看,一个女娃蹲在柱子底下,身边围了两条野狗,女娃吓得缩成一团,眼睛盯着那两条狗,连哭都不会了,声音都发不出来。

父亲挥手把狗赶走,蹲下来,看了女娃一眼。

女娃也抬头看他,两个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井。

父亲说:“娃,你家大人呢?”女娃摇头。

父亲等了两个钟头,候车室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一眼。

他看天色要黑了,就把女娃抱起,裹进化肥袋子里,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带回来了。

母亲听完,看着那个蜷在袋子里的女娃,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米糊糊。

米糊糊冒着热气,母亲蹲下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女娃嘴边。

女娃眼睛直直地盯着碗,吞了一口口水,却没有张嘴。

母亲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女娃忽然伸出手,抢过那只碗,两只小手捧着,也不怕烫,把嘴凑到碗沿上,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烫也没躲,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她放下碗,抬头,看着母亲,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妈。”母亲端着空碗,愣在原地。

那天夜里,父亲坐在灶台旁边抽旱烟。

母亲坐在床上,好半天才说:“这孩子,怎么也得有家门,不能扔。”父亲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留下吧。家里多一口人,多双筷子的事。”母亲点点头:“给起个名吧。”父亲闷声说:“她棉袄袖子上缝着名字,叫周小燕。”母亲愣了一下:“也姓周?”父亲没接话,抽了一口烟,烟气在昏暗的灯下散了开。

小燕就这样留了下来。

她睡在灶房旁边的小隔间里,母亲用旧门板搭了一张小床,铺了两层的旧棉被。

第一个晚上,小燕躺在那张小床上,一动不动。

我半夜起来撒尿,隔着一堵墙,听见她那边传来压得极低的啜泣声。

那声音像一只小兽,受了伤却不让人靠近。

我站在墙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年冬天,小燕很少说话。

大人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她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她干活很勤快,扫院子、喂鸡、捡柴火,什么都会。

母亲开始有点心疼她,说这娃在家里肯定是过过苦日子的,不然不会这么小就会干这么多活。

小燕听了,也不接话,低着头,继续干活。

过完年,天气暖和了,小燕才稍微活泛一些。

春燕教她认字,她学得快,三遍就能记住。

春燕教她唱歌,她学了几天,居然能唱得全。

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小燕蹲在旁边看我。

我劈了几根,回头看她,她正盯着我的手,认真得不行。

“看什么呢?”我问。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柴堆边上,费力地抱了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柴棒,递到我面前:“哥,给你。”我接过来,那根柴棒上有一层薄薄的雪,凉意渗进手心。

那年她六岁。

那天她叫了我一声“哥”。

我记了一辈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小燕七岁那年的秋天,我十二岁。

镇上逢集,父亲让我挑一担白菜去卖。

小燕非要跟着去,母亲不放心她走那么远,她拽着母亲的衣角:“我跟我哥走,他背着我去,我在集上帮他干活。”母亲拗不过她,答应了。

白菜挑在肩上沉甸甸的,我走出村口,小燕跟在我后面,小跑着。

她背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几个窝窝头,是母亲怕我们饿。

到了集上,我找了一个空位,把白菜摆好。

小燕蹲在旁边,帮我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捋整齐。

我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嫌累。”她认真地说:“卖相好,人家才愿意买。”

那天下集早,白菜卖得快。

到了中午,菜筐底朝天,我数了数钱,一共四块八毛。

小燕看我数钱,眼巴巴地站在旁边:“哥,你饿不饿?”我想了想:“饿了,回去吃。”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

“哥,我给你买个包子吧。”我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春燕姐前两天给我的,我没舍得花。”她说完,不等我接话,转身跑了。

集市另一头,有一家国营饭店,门口支着一个大铁锅,热气腾腾地蒸着包子。

小燕跑过去,踮着脚尖,把五毛钱递给师傅:“买个肉包子。”师傅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一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递给她。

她小跑着回来,把包子递到我面前,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包子圆鼓鼓的,白生生,冒着热乎气。

“哥,你尝尝,我看了好久了。”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儿和葱花的香气,一下冲满整个嘴里。

那是那一年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

我把包子递回去:“你吃。”她摇头,退了一步:“我吃了,我吃过了。”我当然知道她在撒谎。

她早上只喝了半碗棒子面粥。

我把包子掰开,一半塞到她手里。

她攥着那半个包子,没有吃,低着头:“我想留一口,给妈尝尝。”那句话,让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蹲下来:“吃吧,回去咱们再给妈买。”她看着我,眼睛眨巴了一下,点点头,咬了一口。

那是她第一次吃的那种肉包子。

后来她跟我说:“哥,这个包子,我一辈子都记得。”

从集市回去的路,小燕走不动了。

我蹲下来,她趴在我背上,两只手环着我的脖子。

她轻得像一把柴火。

哥,”她趴在我肩头,“你是这个家里最疼我的人。”我背着她,慢慢走,嘴上没说话,但那句话,我记得一辈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母亲知道小燕把包子留了一半带给她,眼睛红了。

小燕把那个已经凉了的半个包子,放在灶台边上,认真地剥开油纸:“妈,你尝尝,可香了。”母亲咬了一口,背过身,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跟父亲说:“这孩子,心里装着人呢。”父亲闷声应了一句:“装了,就撤不下来了。”

那段日子是家里最安稳的日子。

父亲在厂里干活,母亲在家种地带我们仨。

春燕姐已经上了初中,我上小学,小燕她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就整天跟在母亲身边。

母亲教她认字、数数。

她学得飞快,母亲总说她:“你这丫头,脑袋瓜咋这么灵光?”小燕歪着头笑:“因为我是妈捡来的,妈捡的娃,都聪明。”母亲听了,笑着戳她额头:“油嘴滑舌。”

04

小燕长到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她个子不高,但眉眼清秀,干活利索,成绩拔尖。

老师来说,她保送县重点班没问题。

母亲高兴,嘴上却绷着:“考得上考不上,看她自己。”那头儿,小燕放学回来,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搁,蹲在灶台前帮母亲添柴火。

母亲问她:“今天考得怎么样?”她头也不抬:“数学卷子错了一道应用题,扣了两分。”母亲往锅台上敲了一下铲子:“让你粗心!”小燕笑了:“妈,全班就我一个满分扣两分的,第二第三都比我低呢。”母亲绷不住也笑了:“就你嘴贫。”那几年家里日子虽然紧巴,但鸡飞狗跳里,有一种踏实的暖意。

但这种安稳,在那个秋天被打破了。

1990年10月13日,我记得太清楚了。

那天下午,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车进村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

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女的穿藏蓝色外套,拎着一个公文包。

两人站在院门口,打量着那个有些破旧的院子。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你们找谁?”母亲的声音警惕得像一只护崽的老猫。

那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大姐,我是沈涛。这是小燕的亲生父亲,我妻子许爱珍。”母亲的脸色,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刷地白了。

那天下午的事情,我记得一清二楚。

母亲挡在门口,不让那两个人进屋。

一双脚像钉在地上,声音憋得发颤:“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孩子养那么大,你们说来接就走?”沈涛没有往屋里闯,他站在院子里,语气还算客气:“大姐,我承认,当年是我们对不住孩子。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实在养不了她。现在条件好了,我们也想把孩子接回去好好培养。她学习成绩那么好,省城的学校条件更好,对她将来的前途有好处。”母亲没有松口。

就在这个时候,伯母郑丹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碎花棉袄,笑容殷勤得黏在脸上:“哟,这就是小燕的亲爹妈吧?一看就是体面人,大家气派!”她走进院子,亲亲热热地挽住母亲的胳膊:“弟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是亲爹娘,血缘关系摆在那儿呢,你拦着算什么?再说了,你家里三个孩子,顾不过来,孩子跟着人家亲爹妈,才有前途。”母亲的嘴唇开始发抖。

沈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院子的石磨上:“这里有一万块钱,就当是我感谢你们这些年养小燕的辛苦。”

母亲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一条蛇:“我不要你的钱。我养小燕,不是为了钱。”伯母眼疾手快,伸手把信封抄起来,抽出五张百元大钞塞到母亲手里:“人家都给你了,你就拿着,不拿白不拿。”又抽出五张百元大钞塞进自己兜里,“这剩下的,就当是我帮忙说合的辛苦费。”母亲捏着那五百块钱,指关节发白,又像被烫了似的,扔回石磨上。

伯母啧了一声:“你呀,真是的。”沈涛把信封推了推:“大姐,这钱你收下。孩子的事,我们好商量。小燕现在读高二,我们想让她今年转学,去省城,明年参加高考。”母亲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院门在冷风中微微晃着。

那天傍晚小燕放学回来时,看见沈涛夫妻还站在院子里。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沈涛脸上扫过,又落在母亲身上:“妈,他们是谁?”母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沈涛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抖:“小燕,我是你爸爸。”小燕愣住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像一个被忽然推上舞台的演员,不知道该走,也不知道该留。

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沈涛。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快步走进屋里,“砰”地把自己关进小隔间。

那天晚上,隔间里传来压得极低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

第二天早晨,小燕收拾了一个书包。

里面是她所有的课本,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母亲给她织的围巾。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灶房。

母亲没有出来,只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是母亲在灶前烧火,她没敢出来。

小燕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抓住我的袖子,五指攥得骨节发白:“哥,你别忘了我。”我点点头。

嗓子像被灌了铅,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她上车的时候没有回头。

车子发动,轮子碾过土路,卷起一阵灰尘。

我追着车跑出去。

跑出院门,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那条我走了无数遍的土路。

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心踩在碎石头上,疼得发麻。

我拼了命追,追到再也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车子拐过山脚,彻底消失了。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说不出是疼还是难受,就那样蹲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才知道事情的整个过程,母亲收下了那笔钱。

伯母把剩下的钱塞给了沈涛那对夫妻,说是给他们的“辛苦费”,实际上是伯母自己私吞了五千,母亲只收了五千(这一设定与后文呼应)。

母亲没有花那笔钱,她把它锁在柜子底。

半个月后,母亲把那张皱巴巴的存单交给我:“建军,这钱你管着,别动,一分都别动。小燕要是回来,这就是她的。”我接过存单,上面写着:存款人周小燕,金额五千元,存期一年。

我把存单夹进记账本,放进铁皮盒里。

那是小燕走后,第一件与她有关的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小燕走后,家里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灶房里少了她的声音,院子里没人蹲在柴堆旁看我了。

母亲变得沉默,常常一坐就是一晚上。

父亲还是照常上班去,但他的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了。

春燕姐嫁到了邻县,偶尔回来看看。

那段时间我拼命干活,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所有针头线脑的时间都被工作塞满,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因为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画面:小燕站在院门口,抓着我的袖子,说“哥,你别忘了我”。

1991年春天,母亲突然跟我提了一件事。

她说:“你去省城看看小燕吧。”我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母亲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那本记账本:“我这里攒了点钱,加上存单上的,一共两千块,你拿去,给小燕。她转学了,得交学费,我不能让她在省城被人看不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好像透过那片田野,能看到城里的女儿一样。

我把钱收好,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那是她唯一一次开口求我,也是最后一次。

我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两趟公交,才找到那个地址。

省城的机关家属院,灰砖墙,铁门紧闭。

我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厉害。

院门半开着,我探头往里看,看见一个女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

她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衬衫,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上。

那是小燕,是我的妹妹。

她长大了,长高了,头发齐肩,从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文静的少女。

我笑了,想推门进去。

“你找谁?”身后有人问。

我转身。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站在台阶上打量我。

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目光冷得像井水。

“我是周建军,小燕的哥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沈涛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落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你有什么事?”我把那两千块钱掏出来:“这是给小燕的学费。我妈攒的,她让我……”沈涛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浑身发紧的东西。

“你们周家,收了钱,事情就算结了。”他的声音很淡,“我没让你们再来。”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钱,像一个走错了门的人。

这钱不是卖小燕的,”我的声音有点抖,“是我妈……”沈涛打断我:“她姓沈。户口上在我家。你们周家,跟她没有关系了。”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你回去告诉你妈,以后别来了。乡下人,跑一趟城里不容易。”我看着沈涛的脸,什么都没有说。

那是我第二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把钱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扇门,永远地关上了。

我走出机关大院,走到马路边,蹲下来。

我盯着马路上的车流,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邮筒,我的视线停在上面,又移开了。

那天傍晚,我坐大巴回了镇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还坐在灶台边上等我。

她问我:“见到了?”我点点头:“见到了。她挺好的,长高了,白净了,穿得也整齐。”母亲又问:“那钱……”我说:“她家不缺钱,没接。我说不用了。”母亲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舀了一碗粥端给我,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我看见她背对着我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那晚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很久很久。

我没有跟母亲说,沈涛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

那些话,我背了二十年。

那两千块,我后来一直留着。

母亲每个月还会往存单上添五十块,记在账本上。

从不间断,一直到她去世。

这个秘密,我守了二十年,最后是沈立群站在我家,用手指翻开那本账本的时候,才被我亲手揭开。

06

沈立群站在我家里,拿着母亲的记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她穿着灰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像一个下乡回访的知青。

她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她看了很久,最后那本本子停在某一页,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1991年3月,建军拿走了两千。剩下三千存着,一分不动。”沈立群的手指,停留在那一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这两千,你拿去哪里了?”她问我。

我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去省城找我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是。”我说了一个字。

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立群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红,但表情还没有崩:“你是不是去了我家,是不是见到了我爸?”我点头。

“我爸说了什么?”她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段记忆像一个伤疤,平时不去碰,但一旦揭开,里面的血肉还在。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爸说,你们家收了钱,事情就算结了。让我以后不要再去了。”沈立群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账本,身体微微发僵。

“然后呢?”她问。

“我走了。钱放在地上,没拿。”我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紧绷的怒气,“你为什么不说?你当时要是在门口说一句,说你是周建军,我就在里面,你喊一声我就听得见啊!”她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沙哑的哭腔。

我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确实站在那里,被沈涛的一句话堵住了,身都转不开。

“他是我爸,可你不是他!”沈立群冲我吼,但吼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住。

她把头转过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低下来:“那你也不会第二天再来吗?隔了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你就不会再怕了,你就不会再当缩头乌龟了!”她一直在说“你”,但语气已经不再是责问。

她只是在问那些年为什么没有哥哥来找她。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我怕。”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怕我去了第二次,你爸说第二次。我更怕,你不想见我。”我顿了一下:“你走的时候说,哥,你别忘了我。可我去了,你爸说,她姓沈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你在院子里看书,离我不到二十步远。你却不知道我站在那里。我怕你已经不需要这个哥了。”

那句话说出口,屋里彻底安静了。

窗户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把老旧的窗框吹得咯吱响。

沈立群站在那里,账本还捏在手里。

她低下头,看着本子上母亲一笔一划的字迹,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建军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来吗?”我摇头。

她说:“因为我觉得你们不要我了。”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妈收了钱,就是把我卖了。你是家里最疼我的人。可你没有来找我,你也觉得这桩买卖划算。我在省城,坐在院子里,每天都在想,哥会不会来找我。我等了一年。第二年,我就去大学报到了。从那之后,我就不等了。”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像一片薄薄的纸,轻轻落地。

“你爸后来跟我说,你考上了大学。”我说。“他告诉你了?”

“他去世前,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前两天才看到。”她望着我,“那封信上,他写了后半段的话。他说他当时太固执,总觉得用钱断干净,是对双方最好的方式。他没想到这桩买卖,二十年后也没断干净。他信上跟我说,当年你在门外,他没有跟我说。是他瞒下这件事。”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又堵住了。

沈立群站在我面前,轻轻吸了一口气:“建军哥,咱们俩之间真正的缺不是钱,是我爸把门关上的那一刻,你站在门口,我没有过来开门。”她说,“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才说出来。”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

抬起头的时候,我说:“小燕,是哥不好。哥去晚了。”

沈立群没有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胸口的工牌。

那个动作,像极了二十年前,她站在院门口抓着我的袖子,说“哥,你别忘了我”时的姿势。

哥,”她说,“你没忘了,我也没有。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说:“明天我还来,厂里有事。”我点头。

我看着她的车慢慢远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气。

我关上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铁皮盒。

盖子还开着,里面的记账本摊在灯下。

我走过去,伸手把本子合上。

手指停在封面上,那是一本薄薄的、泛黄的笔记,上面写着四个字:“小燕的账。”我把它放回铁皮盒里,蹲在门口,很久没有站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第二天下午,沈立群来厂里调研。

这一次她没有走程序,只是让秘书提前打了个电话,说要看厂区。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戴着安全帽,在一排老车间里穿行。

走到第二车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看见我正弯腰检查一台老式车床。

她站在车床旁边,隔着几步远,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干活。

我没抬头,但我知道她在。

手上正在车一刀活,技术不严谨容易出偏差,眼睛不敢离开工件。

等那刀车完,我退了一步,关掉车床,这才转头看她。

这台车床是哪一年的?”她问。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1962年的。全国第一批自主生产的C620型普通车床,市里一共分到三台,就这一台还在运转。”她走近几步,伸手摸了摸车床的床身,指尖碰过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操纵手柄。

这台床子,我爹开过。”我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周叔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三十年。”我说,“1960年进厂,1990年退休。他开了一辈子车床,手的茧子厚得能刮火柴。”她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她继续往车间深处走。

走到厂房后墙,她停住脚步。

墙上一块斑驳的铜牌,上面刻着几行字:“建厂志:1958年,红砖烟囱建成投产,为全市第一根工业烟囱。当年,厂里支援西南三线建设,调拨三台C620型车床。以上由周军、李长河、孙大壮共同记录。”沈立群站在那里,把那块铜牌上的字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问我:“厂长知道这块铜牌的存在吗?”我说:“知道。但他申报材料里写的是1968年建厂。”她沉默了一下:“这中间差出来的十年,影响很大。”

那天下午,沈立群在厂会议室召集了一个座谈会。

刘景天厂长在座,几个车间主任也在。

沈立群开口:“我今天初步看了看厂区,发现申报材料里有些数据和厂志对不上。我建议先暂缓申报,核实清楚再说。”刘景天的脸色变了:“沈书记,这个申报是市里批过的,我们……”沈立群没让他说完:“市里的批复,可以改。厂里的历史,不能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刘景天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接话。

散会之后,宋晓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建军,你看见刘厂长那脸色了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没搭话。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沈立群站在厂门口,看见我推着自行车出来。

她走过来:“建军哥,陪我走走。”我点头。

两个人沿着厂门口那条老马路慢慢走。

路边的梧桐树落叶飘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

“那台车床,还能干活吗?”她问。

“能。精度还不错,上个月还车了一批零件。”她微微点头:“厂里的技术力量呢?年轻人多不多?”我想了想:“最近两年分来三个大学生。一个走了,一个调走,还剩一个在技术科。”她没有再问。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厂子要保下来,得靠数据说话。你手里那本厂志,是证据。你愿意把里面的内容整理给我吗?”我说:“愿意。”她停下来,看着我:“哥,谢谢你。”那两个字说得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的是“哥”,不是“建军哥”。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里,把那只铁皮盒打开,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本厂志,翻开。

一行一行的字迹映入眼帘。

“1962年11月,三号车床调试完毕,首批零件合格率87%。改进工艺后,合格率提升至96%。”

“1965年春天,厂里支援三线建设,三台车床调拨西南。我亲自装箱,钉了十二根铁条。”

“1971年冬天,厂里停电,全厂工人加班三天三夜,把最后一批订单赶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父亲做事一样,踏实而缓慢。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1990年4月。

父亲写道:“退休前,最后车了一个零件。是一根轴,给四号车床换的。以后来接班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这些机器。”我在那行字下面,轻轻按了一下。

像父亲还站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