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月,县医院产房外。
林晓婉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程远志手里。
"打开看吧。你应该知道真相了。"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有歉意,也有解脱。
程远志愣了两秒,撕开封口。
纸袋里滑出三份文件。
他看到最上面那份的抬头,手突然僵住了。
嘴唇剧烈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半年来,全厂的人都在笑他是"接盘侠"。
他忍了。
因为他以为自己只是帮了林晓婉一个忙,给了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但纸袋里的东西,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产房里传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他低头盯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快拿不住了。
01
1987年7月的筒子楼,热得像蒸笼。
程远志站在走廊尽头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门口,看着墙上贴的红双喜,手心全是汗。
屋里挤了二十来个人。
都是厂里的工友。
他们坐在借来的板凳上,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眼神里都藏着同一种东西——看热闹。
林晓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肚子已经五个月了,隆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她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攥着裙角。
"新郎新娘交换信物。"
马德海站在屋子中央,嗓门特别大,像主持什么盛大仪式似的。
程远志把一块上海牌手表递过去。
林晓婉接过来,手指冰凉,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哟,这表不错啊。"马德海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特别夸张:"程技术员真舍得。"
周围响起零零散散的笑声。
有人小声说:"舍得也没用,孩子又不是他的。"
"就是,厂长秘书怀了别人的孩子,他还敢娶。"
"这不叫敢娶,这叫接盘。"
"戴绿帽都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个人才。"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小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远志脸涨得通红,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晓婉抬起头,眼神扫过那几个说话的人,又很快低下去。
她的睫毛在颤。
马德海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大家吃喜糖,喝喜酒。"
桌上摆着几盘花生瓜子,还有一瓶散装白酒。
这就是全部了。
程远志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攒了半年才凑出这场婚礼。
手表是找师傅借的钱买的。
工友们站起来,陆陆续续往外走。
经过程远志身边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想开点。"
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同情。
还有人压根不看他,径直走了。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马德海。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着笑:"程技术员,好好过日子啊。"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压低的笑声。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程远志和林晓婉两个人。
窗外的蝉叫得特别响。
林晓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对不起。"
程远志愣了一下:"你说啥?"
"让你受委屈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蝉鸣声淹没。
程远志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他憋出一句:"没事,我不在乎。"
林晓婉没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程远志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墙上的红双喜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在嘲笑他们。
02
程远志第一次见到林晓婉,是在厂长办公室门口。
那是去年冬天。
他拿着一份技术改造方案去找厂长,敲了门没人应,就在走廊里等。
林晓婉端着一杯茶从办公室里出来,差点撞到他。
"不好意思。"她侧身让开。
程远志摆摆手,没说话。
他不擅长跟女同志打交道,尤其是长得好看的。
林晓婉长得确实不错。
眉眼清秀,说话声音也轻柔,在厂里挺出名的。
后来听说她是厂长新调来的秘书,二十三岁,大专毕业,比厂里那些初中学历的女工强多了。
程远志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一个技术员,跟厂长秘书八竿子打不着。
直到今年一月的某个晚上。
那天下着小雨,程远志加班到很晚,从车间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晓婉站在厂门口。
她撑着一把伞,在雨里站了很久。
程远志以为她在等人,没多想,低头往宿舍走。
"程师傅。"
林晓婉突然叫住他。
程远志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找我?"
"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她的声音有点抖。
程远志点点头,跟着她走到厂门口的传达室旁边。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林晓婉低着头,手攥着伞柄,沉默了很久。
程远志等得有点不耐烦:"有事你就说,没事我先走了。"
"我怀孕了。"
她突然开口。
程远志愣住。
"孩子父亲不负责,我需要个名分。"
林晓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能帮我吗?"
程远志脑子嗡嗡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找我?"
这是他憋了半天才问出来的话。
林晓婉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因为你老实,不会为难我和孩子。"
程远志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
林晓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要走。
"我考虑考虑。"
程远志突然开口。
林晓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她点点头,撑着伞消失在雨里。
程远志站在原地,浑身都湿透了。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林晓婉那句话:"你老实,不会为难我和孩子。"
第二天,他去找了车间的老师傅。
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第三天晚上,程远志又去厂门口等林晓婉。
她出来的时候,他迎上去:"我答应你。"
林晓婉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哑了。
程远志别过头:"不用谢,反正我也娶不上媳妇,帮你一把也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心里清楚。
他今年二十八岁,在厂里干了八年技术员,工资不高,家里也没背景。
想娶媳妇,难。
林晓婉这个条件,虽然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但好歹是个大专生,长得也不差。
他不亏。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03
婚后的日子,比程远志想象的要难熬。
不是因为林晓婉不好相处。
恰恰相反,她很安静,几乎不给他添麻烦。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简单洗漱后去厂里上班。
晚上五点半准时回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吃完饭她就坐在床边看书,或者发呆。
两个人话不多。
程远志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难熬的是外面那些人。
婚礼过后没几天,厂里关于他的议论就传开了。
食堂打饭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两个女工故意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程远志娶了厂长秘书。"
"知道啊,那女的肚子都五个月了,孩子是别人的。"
"他也真敢娶。"
"可不是,戴绿帽还笑得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
程远志端着饭盒,站在她们身后,手攥得紧紧的。
师傅打饭的时候,多给他添了一勺菜。
"别理那些人。"
师傅小声说了一句。
程远志点点头,端着饭盒走到角落坐下。
他低着头扒饭,耳朵里全是周围的窃窃私语。
车间里更难熬。
他正在检修一台织布机,马德海路过,故意停下来。
"程技术员,最近气色不错啊。"
程远志没理他,继续拧螺丝。
马德海笑了:"新婚燕尔嘛,理解理解。就是不知道孩子生下来像谁。"
旁边几个工人憋着笑。
程远志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盯着马德海。
马德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别当真。"
说完大摇大摆走了。
程远志低下头,继续干活。
手背上青筋暴起。
走廊里碰见熟人,对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不说,只是叹口气。
有人假装没看见,低头就走。
还有人故意绕开他。
程远志习惯了。
或者说,他逼着自己去习惯。
晚上回到筒子楼,林晓婉已经做好了饭。
两碗面条,一盘炒青菜。
她把面条端到桌上,坐下来,低头吃。
程远志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林晓婉突然开口:"厂里的人是不是说你坏话了?"
程远志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你骗人。"
林晓婉放下筷子,看着他:"对不起。"
程远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低头继续吃面。
"你后悔吗?"
林晓婉又问。
程远志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
"不后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林晓婉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别哭了,吃饭吧。"
程远志别过头,继续扒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林晓婉抹了抹眼泪,拿起筷子,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窗外传来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
筒子楼的墙很薄,什么声音都能听见。
程远志听着那些争吵声,突然觉得,自己和林晓婉这样的沉默,好像也不算太糟。
至少不用吵架。
至少还有人在对面坐着。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晓婉的肚子越来越大。
她走路的时候开始扶着腰,上下楼梯也变得吃力。
程远志下班早的时候,会帮她提菜篮子。
两个人还是话不多。
但他发现,林晓婉最近总是很晚才睡。
有天半夜,程远志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灯光在翻什么东西。
一叠文件。
纸张看起来挺正式的,边角都是直的,像是从办公室拿出来的。
程远志走过去,她立刻把文件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你还不睡?"
她的声音有点慌。
程远志看了一眼枕头,没说话,转身去了厕所。
回来的时候,林晓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程远志躺到自己那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他看到了几个字。
"技术改造方案"。
还有"人事调动申请"。
文件上有厂长的签字。
程远志不明白,林晓婉一个秘书,为什么半夜看这些东西。
他想问,但又觉得不该问。
毕竟这是她的工作。
第二天晚上,他又看见她在翻那叠文件。
这次她没藏。
程远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在看啥?"
林晓婉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工作上的事。"
"大晚上还看工作?"
"嗯,有些东西要整理。"
她说得很平静,但手指攥着文件的边角,指节都发白了。
程远志走过去,想看清楚那些文件上写的什么。
林晓婉立刻把文件翻过来,盖住了。
"怎么了?"
她的语气有点紧张。
程远志摇摇头:"没事,你忙吧。"
他转身出去,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把脸。
水很凉,浇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知道林晓婉在瞒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她不想让他知道。
回到屋里,林晓婉已经把文件收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低着头。
"程远志。"
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程远志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林晓婉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不安。
程远志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晓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想知道我在看什么,对不对?"
程远志不说话。
"是工作上的事,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你别多想。"
程远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我不问了。"
林晓婉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床边。
程远志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叠文件。
还有林晓婉那句话:"你别多想。"
越是这么说,他越觉得有问题。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窗外的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
程远志翻了个身,背对着林晓婉。
她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
05
进入腊月,天气越来越冷。
林晓婉的预产期在一月中旬。
厂里给她批了产假,让她提前回家待产。
最后一天上班,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好好养着,有事就让程远志去找我。"
林晓婉点点头,提着包走了。
程远志听说这事,是从马德海那儿听来的。
"你媳妇跟厂长关系挺好啊。"
马德海端着茶缸,靠在程远志的工作台边上:"厂长亲自送她出门,这待遇,一般人可没有。"
程远志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又继续。
"人家是厂长秘书,关系好不是正常的。"
"那倒也是。"
马德海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笑了:"就是不知道,你媳妇肚子里那孩子,是不是也跟厂长有关系。"
程远志抬起头,盯着他。
马德海摆摆手:"开玩笑,开玩笑,你别当真。"
他拍了拍程远志的肩膀,端着茶缸走了。
程远志低头看着手里的零件,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马德海是故意的。
但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晚上回到家,林晓婉坐在床边,正在叠孩子的衣服。
那些衣服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密密麻麻,很仔细。
程远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我来帮你。"
林晓婉抬起头,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程远志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件小衣服。
"你说,孩子生下来,会像谁?"
他突然问。
林晓婉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就随口问问。"
程远志把衣服叠好,放到一边。
林晓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程远志,你后悔吗?"
她又问了这个问题。
程远志愣了一下。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问了。
"你怎么老问这个?"
林晓婉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你会恨我吗?"
她的声音哽咽了。
程远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你和孩子平安就行。"
林晓婉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抓着程远志的手,用力攥着。
"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
程远志不明白她在道什么歉。
他只是觉得,林晓婉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她总是半夜惊醒,坐在床边发呆。
吃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筷子掉了好几次。
有时候程远志跟她说话,她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程远志问她。
林晓婉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多休息。"
"嗯。"
她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叠衣服。
程远志看着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是觉得,林晓婉好像在等什么,又怕什么。
那种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压得人喘不过气。
06
1988年1月12号,凌晨三点。
程远志被林晓婉叫醒。
"我肚子疼。"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
程远志一下子清醒了,翻身起来,套上衣服。
"走,去医院。"
他扶着林晓婉下楼,去传达室叫醒了门卫老张,借了辆自行车。
外面冷得要命,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程远志骑得很慢,怕颠着林晓婉。
她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疼得直咬牙。
"忍着点,快到了。"
程远志一边骑一边说。
林晓婉没回话,只是闷哼了一声。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
急诊室的护士把林晓婉推进产房,让程远志在外面等。
产房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程远志一个人。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的瓷砖。
时间过得特别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林晓婉探出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程远志。"
她叫他。
程远志赶紧站起来,走过去。
林晓婉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他手里。
纸袋很厚,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打开看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你应该知道真相了。"
程远志愣住。
"什么真相?"
林晓婉没回答。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歉意,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看了你就明白了。"
说完,她缩回产房,门又关上了。
程远志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
纸袋封得很严实,边角用订书钉钉着。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撕开了封口。
纸袋里滑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张公文。
抬头是红色的大字。
程远志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手突然僵住了。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半年来,全厂的人都在笑他是"接盘侠"。
他忍了。
因为他以为自己只是帮了林晓婉一个忙,给了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但纸袋里的东西,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产房里传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在走廊里回荡。
程远志低头盯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快拿不住了。
他的视线模糊了。
眼眶发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强忍着,一滴都没让它掉出来。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程远志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产房里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但他的世界一片寂静。
程远志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手里那份文件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份文件的抬头,是红色的正楷大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