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我刚把儿子哄睡着,迷迷糊糊接起来,就听见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让人厌恶的声音:“佳悦,是我,邓江涛。”我愣了半秒,还没说话,他又开口了:“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复婚手续我都安排好了。”语气笃定得像在通知一个下属。
我握着手机,看着婴儿床里刚满月的小家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那边又补了一句:“你听见没有?”我没回答,直接挂了。
01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好半天没动。
外面太阳很大,蝉叫得烦人。客厅的空调坏了,何煜城说要找人修,一直没腾出时间。我看了眼手机,邓江涛又打来两次,我都没接。
他从来都是这样。想理你的时候,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不想理你的时候,你打一百个,他都装没看见。
我跟邓江涛结婚八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四岁,一个女人的好时候都给了他。
当年结婚的时候,姐姐郭丽云就看不上他,说他太大男子主义,家里的活不干,说话嗓门大,脾气上来能把人气死。
我没听。
我觉得男人嘛,有点脾气正常,只要对家好就行。
可后来我才明白,一个对家好的男人,不是嘴上说的。
邓江涛是干建筑的,手里有个工程队,生意还行,一年能挣个几十万。
倒不是大富大贵,但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日子也算过得去。
我嫁过去后就没上班了,在家带孩子、伺候公婆。
邓江涛他妈张桂芳是个厉害角色,从我进门那天起就摆出一副婆婆的架子,什么事都要管。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张桂芳就催着要孙子。
我肚子也争气,结婚第二年就怀上了。
张桂芳高兴得不得了,变着法儿地给我做好吃的。
我心想,日子挺好。
可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
张桂芳看了一眼,脸就拉下来了。
在医院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嘴里嘀咕着“不争气”之类的话。
邓江涛倒是没说啥,但他也不高兴,我都看得出来。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带孩子,夜里喂奶、换尿布,白天还要做家务、给婆婆做饭。
邓江涛回来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个不停。
我实在撑不住,让他晚上帮忙看下孩子,他说“我白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回来还得给你当保姆?”我气得想哭,但又说不出话。
那会儿我还年轻,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女儿一岁多的时候,有次发高烧,我抱着她去医院。
天很冷,孩子烧得烫手,我急得满身汗。
我给邓江涛打电话,他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他跟几个哥们儿喝酒去了。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急诊室排了一晚上的队,孩子烧退了,我心凉透了。
可日子还是得过。
女儿三岁那年,一个周末,我带她去公园玩。
她骑着小三轮车在前面跑,我追不上。
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路人的尖叫。
我冲过去的时候,女儿已经倒在车底下,小三轮车翻在一边。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抱着她往医院跑,腿上都是血。到了医院,医生看了眼,摇了摇头。
我的女儿没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疯了。
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睁着眼看天花板,一闭上眼全是女儿的样子。
邓江涛头几天还陪着我,后来就开始烦了。
张桂芳更是直接,说“孩子没了再生一个就是了,你老这样躺着像什么话”。
我听了,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我慢慢缓过来了,但不能想,一想就难受。
张桂芳又开始催我再生。
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要调理一阵子。
邓江涛不耐烦,说“你就是不想生”,我们吵了好几次。
有次吵急了,他摔了一个杯子,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边,我蹲在地上捡,捡了一手的碎玻璃。
第二年,我怀上了。
但三个月的时候流了。
医生说是我身体底子差,加上情绪不好。
邓江涛说我“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我没吭声。
过了半年又怀了一次,又流了。
张桂芳开始到处说我“不争气”,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我听了,只能假装没听见。
那几年,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差。
邓江涛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我问他,他说工地上忙。
我知道他骗我,但我不想去查,也懒得吵了。
我就是觉得累,全身累,心也累。
儿子郭子轩出生的时候,我们结婚已经第六年了。
前面那些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张桂芳对我儿子倒是好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大孙子”地叫。
可对我,还是一样。
我生儿子的那天,邓江涛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还行”。我一直记得他说这两个字的表情,像是在评价一件勉强合格的货物。
儿子两岁的时候,邓江涛开始带一个女人回来,说是公司新来的秘书。
那女人叫李丽华,三十岁出头,长得挺好看,嘴也甜,一口一个“嫂子”地叫我。
可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邓江涛对她的态度也不对劲。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眼神不对,说话的语气也不对。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离婚是我提的。
那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到邻居王姐,她说:“佳悦,你也别怪我多嘴,你们家老邓跟那个李秘书的事,街上都传遍了。”我拎着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回去我就跟邓江涛说了。他愣了下,然后笑了一声:“你离了能去哪儿?”
我说:“去哪儿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是,我有病。我病了好多年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他摔了很多东西,碗、杯子、椅子,能摔的都摔了。
张桂芳跑来骂我,说我“不识好歹”。
我抱着儿子坐在房间里,一句话没说。
儿子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生气?”我说:“没事,妈妈带你走。”
离婚那天是周三,天阴着。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了面,他迟到了半小时。
进去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两个孩子的事。
我告诉他,女儿没了。
他“哦”了一声。
签字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签了字就走了。
我分到了一套旧房子,一辆开了好几年的破车,还有儿子的抚养权。他每个月给一千块抚养费。我姐说太少,我说算了,能离开就行。
离婚之后那段时间,我怎么过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酸。
我没工作,手里就剩几千块钱。
租房子、给儿子交学费、买米买菜,哪样都要钱。
我去找了几份工,但人家一听我三四年没上班,就不要了。
我姐郭丽云让我搬去她那边住。
她家在郊区,地方不大,但好歹有个住的地儿。
我带着儿子住过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每天睡那张旧沙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前面的日子该怎么走。
我想过去找邓江涛,也想过回去。但每次那个念头一起来,我就想起他摔杯子那天,我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他站在旁边,看都没看我一眼。
02
离婚后第三周,我在社区医院找了份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就是打杂。接电话、登记信息、帮护士跑腿,一个月两千八。钱不多,但离家近,走十分钟就到,中午还能回去给儿子热个饭。
社区医院的负责人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挺和善。
面试的时候问我以前干过什么,我说在家带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就说“行,你明天来上班吧。”我后来才知道,是刘姐看我可怜,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上班第一天,我心里挺慌的。
电脑不太会用,挂号系统也搞不明白。
一个上午被人问了三回“你这到底会不会啊”,我脸上火辣辣的,但又不能说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哭完了洗把脸出去,继续干。
那段时间,每天早上五点多起,买菜做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医院上班。
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回来做饭洗衣服,孩子睡了再收拾屋子。
忙得连想那些糟心事的时间都没有。
可有时候晚上躺下来,眼泪还是会不自觉地流出来。
我想不通,怎么就过成这副样子了。
小区里的邻居都知道我离婚的事,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也有说闲话的。
有人说“一看她就是没本事留不住男人”,也有人说“离了好,那邓江涛不是个好东西”。
我听了,笑一下就过去了。
我姐说我脸皮变厚了。
我说不是脸皮厚,是没力气在意那些了。
儿子那时候刚上小学二年级,懂事得让人心疼。
有天晚上他跟我说:“妈妈,我不喜欢爸爸。”我说为啥。
他说:“他不来看我,也不给你钱。”我鼻子一酸,说:“没关系,妈妈有钱。”
其实我没钱,但我得让他觉得有。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值班,天热得要命,空调坏了,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坐在电脑前面整理病历,手边的水杯空了,懒得去接。
刘姐路过,说“佳悦,你去把五楼那个文件拿下来”。
我应了一声,往楼上走。
五楼是住院部,平时没什么人。
我走到护士站,护士说文件在医生办公室,让我自己进去拿。
我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正在看片子。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个子挺高,瘦瘦的。
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看着让人舒服。
眼睛不大,眼神挺温和。
他问我:“你找谁?”我说:“刘姐让我来拿文件。”他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是这个吧。”
我过去拿,顺便瞟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何煜城,外科主任。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个女人推着一个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
何煜城从办公室跑出来,接过轮椅,弯腰跟老太太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笑了,他推着老太太往病房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那背影很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何煜城是社区医院从市里三甲医院挖过来的。
据说他老婆几年前病逝了,他一个人带着女儿过。
他女儿小名叫涵涵,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这些事是护士站的小周告诉我的。
小周这人嘴快,谁的事她都打听,打听到了就跟我说。
我没问她,但她说了,我就听着。
那段时间,我见过何煜城几次。
他每天来得早,走得晚。
有时候在医院食堂吃饭,他就一个人坐角落里,拿手机刷着什么。
我不上去打招呼,远在在一个医院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有一回,他主动找了我。
那天是周五,快下班了。
我在前台收拾东西,何煜城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他走到前台,把保温杯放桌上,说:“郭佳悦是吧?你有这个笔吗?”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一张处方签。
我愣了一下,我跟他没怎么说过话,他居然知道我名字。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递给他。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在处方签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笑了笑:“我这笔总是丢,到处借笔。”
我说:“没事,你拿去吧。”
他又说了声谢谢,转身上楼了。
我把保温杯从桌上拿起来,放回抽屉,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人挺客气,跟邓江涛不一样。
社区医院的工作不累,但烦。
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人,有脾气好的,也有脾气不好的。
有回一个男病人,五十多岁,因为排队等久了,冲我吼了一通。
我没说话,他吼了几句就走了。
护士小周替我委屈,说“你咋不怼回去”。
我说“怼他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我早习惯了。在邓江涛家那八年,我什么都学会了,就学会了忍。
但忍不代表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跟不相干的人生气。
那天下班,我刚走出医院大门,看到何煜城也出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个小女孩,扎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
小女孩搂着他的腰,笑得像朵花。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
他骑上自行车,带着女儿走了。我站在路边看了几秒,转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我姐说我变了。
以前我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憋的人,脸上端着,心里苦。
但离婚之后,我反倒想开了。
该哭哭,该笑笑,日子是一个人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日子,马上就不一样了。
03
那天是周二,医院人特别多。
我在前台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有人问路,一会儿有人要挂号,一会儿又有人投诉排队太久。我嗓子都快哑了,水都没时间喝。
快十点的时候,急诊那边送来一个车祸的小女孩。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开进来,医生护士跑进跑出的。
我在前台只听着那边乱成一团,没多久就看到何煜城从楼上跑下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好,边跑边往身上套。
他冲进急诊室,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我走过去想看下情况,正好碰见何煜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满手是血,白大褂上也都是血迹,眉头拧得很紧。
我没敢多问,他也没看我,直接往楼上走。
后来护士小周跟我说,车祸的是个小女孩,父母下班路上接孩子,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父母当场就没了,孩子重伤,还在抢救。
小周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小女孩才六岁,跟她爸妈一起出门,结果……”
我没说话。我想起我女儿,胸口一阵酸。
过了两个多小时,何煜城下来了。他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脸上的表情很疲惫。他走到前台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那孩子没救过来。”
我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心里一定很难受。他做医生的,肯定见过很多生死,但每次面对这种事,他应该还是很难受的吧。
那天下班后,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凉,天色暗了下来。我看见何煜城推着自行车出来,车后座上没有小女孩。他低着头骑上去,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从那以后,我跟他说话就多了一些。
有时候在医院食堂碰见了,他会点个头,问我“吃饭了没”。
我回一句“吃了”或者“还没”。
偶尔他女儿放学早,会跑到医院来等他下班。
那小女孩长得像他,文文静静的,见人就笑。
有一回,他女儿在前台旁边玩,我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奶声奶气地说:“我叫何子涵,爸爸叫我涵涵。”我笑了:“涵涵,真好听。”她看着我的脸,忽然说:“阿姨你好漂亮。”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何煜城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从小就嘴甜,随她妈妈。”
他说完,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把涵涵抱起来,让她在椅子上坐好。她咯咯地笑,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何煜城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没说话。
后来我姐问我,是不是对那个何医生有意思。我说没有,就一个同事。我姐白了我一眼:“你要是没意思,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我真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的,对女儿好,对病人好,对同事也客气。不像邓江涛,一天到晚摆着一张大爷脸,谁都不放在眼里。
但我也知道,像何煜城这样的男人,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一个月挣两千八的普通女人,有什么资格往那方面想。
想都不该想。
转眼到了秋天。
儿子升了二年级,成绩还行,就是老是在学校跟人打架。
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他把同学打哭了。
我问儿子为啥打人,他说“那个同学说我爸不要我了”。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泪,但没哭出来:“妈妈,我爸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蹲下去,抱着他,说:“不是的,你不是还有妈妈吗?”
他没再问。那晚他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好久。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
大人离了婚,孩子受罪。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被同学嘲笑、被老师说。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给他一个好的生活,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去上班,我眼眶还是红的。刘姐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煜城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我有点意外。平时他都在角落坐着,今天居然坐过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有点肿,没睡好?”
我说:“嗯,昨天睡得晚。”
他没再追问。我们俩就这么沉默地吃了顿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要是有什么事能帮上忙的,你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低头吃饭,没有看我。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
那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吃饭。吃完后,他先站起来走了。我坐了一会儿,把饭盒收起来,也走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他坐的那个角落。
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我们偶尔会说几句话;不在的话,我就一个人吃。
那段时间,我跟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何主任”
“嗯”
“不客气”。加起来没有几句。但每次看到他坐在那边吃饭的样子,我就会觉得,这个医院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04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
我每天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
儿子在学校慢慢适应了,不怎么打架了。
我姐偶尔过来,给我带点自己做的小菜,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自己也要吃好”。
我姐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要不是她,我那段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邓江涛的抚养费,第一个月准时打过来了。
第二个月拖了一个星期,我打电话问,他说“最近手头紧”。
我挂了电话,不想要了。
但我姐说“该要就要,那是你儿子的钱”。
我又打了过去,他给了,但语气里全是嫌弃。
那个月他给了之后,第三个月又拖。我咬着牙没要。后来他再也没给过。我也没再找他。
那段时间我总在想,男人这个东西,不值得。你对他也好,对他家人也好,最后换来的就是“你不识好歹”
“你没用”。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他转过头来就把我当傻子。
可有什么办法呢?当初是我自己选的。
那天是周末,我带着儿子去公园玩。他坐在秋千上,我在旁边推他。太阳挺好的,暖洋洋的。我看着他笑,心里也跟着好了一些。
推了没几下,电话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邓江涛的号码。
我犹豫了好几秒,还是接了。那边是他妈张桂芳的声音:“佳悦啊,是我,妈。”
我半天说不出话。
“妈”这个字,我已经大半年没叫过了。她以前怎么对我的,我都记着。但听到她声音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就是觉得陌生。
“佳悦?”她又喊了一声。
“什么事?”我说。
“你……”她顿了顿,“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子轩呢?子轩咋样?”
“挺好的。”我说。
“那个……”她又顿住了,好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钟,她说:“佳悦,你跟江涛……你们还能不能和好啦?”
我一下就笑了。笑得很轻,但心里头酸得厉害。
“张阿姨,”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江涛他就是不会说话,其实他心里有你的……”
“张阿姨,”我打断她,“我要带孩子回去了,先挂了。”
“哎,佳悦……”
我没再听,直接挂了。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张桂芳打来的那个电话,想着她说的那句“能不能和好”。
我想起那八年里受的委屈,想起我女儿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我两次流产的时候邓江涛站在旁边说“你咋又保不住”……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一片。
我不是没想过回去。
离婚那段时间最难的时候,我想过回去,哪怕再忍一忍,好歹有个地方住,不用这么苦。
但后来我咬着牙忍过来了,再回头去看,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那地方,不是什么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我慢慢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钱少,但勉强能过。
人累,但心里踏实。
我不再需要看谁的眼色,不用听谁的冷言冷语,不用在深夜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我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在那里面那八年,舒坦多了。
可我没想过,邓江涛自己会打电话来。
那是十一月最后一天。下午两点多,我在医院上班,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邓江涛的号码。
我看了一眼,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的时候,我接了。
“喂。”
“佳悦。”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跟以前一样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我打几回了,你咋不接?”
“什么事?”我问。
“明天有空没?出来一趟,我跟你商量点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出来了再说。”
我沉默了。他在那头等了几秒,又说:“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我说,“但我明天上班。”
“那就请个假呗,多大的事。”他的语气开始有点冲,“我都说了,这事重要。”
“什么重要的事你一定要见面说?”
他又顿了顿,说:“复婚的事。我想好了,我们复婚。”
我握着手机,愣在当场。
旁边挂号机“滴”了一声,有个老太太走过来问我“这个怎么弄”,我指了指屏幕示意她稍等。
老太太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是猜到了什么,没再催我。
电话那头,邓江涛还在说:“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
“那你明天几点能出来?”
“我明天上班。”
“你就不能请个假吗?”他的声音明显急了,“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复婚的事吗?你还当什么回事?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佳悦,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事都过去了。我保证,以后不那样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过。”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感动,也不难过,就是觉得好笑。他邓江涛什么时候学会“保证”这两个字了?
“邓江涛,”我说,“我明天真上班。挂了吧。”
“哎,你……”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走回家,脑子里全是邓江涛说的“复婚”两个字。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低头的人。
他给我打那个电话,只有一个可能——李丽华把他甩了,他又想起我来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拉了拉外套,继续走。
我不生气,真的不生气。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一个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
05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是周三,下午没什么人,我在前台整理病历。刘姐叫我上去拿一份资料,我上了楼。
五楼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何煜城坐在里面写病历。我敲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下:“来找资料?”
“嗯。”
“在桌上,我刚放那儿的。”
我走过去拿,正要转身走,他忽然叫住我:“郭佳悦。”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他看着我,表情挺认真的,“你这几天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没事,”我说,“就是没睡好。”
“你这黑眼圈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他放下笔,“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别跟我客气。”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接话。我只能笑了笑:“谢谢何主任,真没事。”
他没追问,点点头:“那你自己注意。”
我拿着资料下楼,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关心我累不累,这让我觉得有点不习惯。
那天晚上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悔。
儿子那晚发烧,我给喂了药,哄他睡着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邓江涛的声音。
“佳悦,你把我号码拉黑了?”
“你今天出来一趟,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开始急了,“我都给你台阶下了,你还想怎样?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他冷笑了一声,“前几天有人跟我妈说,在医院看到你跟一个男医生走得很近。你当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我说:“你妈找人盯着我?”
“不是盯你,是有人看到了跟我妈说的。你到底……”
“邓江涛,”我打断他,“我跟谁走得近,跟你没有关系。”
“谁说的没关系?”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是我老婆!”
“你忘了,”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一时没声音。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直接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手心冰凉。
我没想到张桂芳还会找人盯着我,更没想到邓江涛会为了这种事打电话来骂我。
他凭什么?
他已经跟我离婚了,他凭什么管我跟谁走得近?
我越想越气,气得半夜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医院上班,心情很不好,脸上绷着,谁都不想理。刘姐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低头吃面。何煜城端着餐盘过来了,在我对面坐下。我没抬头,他也没说话。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郭佳悦,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不用忍着。”
我抬头看他,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静:“忍太久了,会生病的。”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但鼻子有点发酸,眼眶也有点发烫。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那天下午下班,我刚走到医院门口,又接到了电话。
是邓江涛。
他在那头说:“佳悦,我明天十点到你们医院门口,你出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你别来。”
“我就要来。你去不去都行,我就在门口等你。”
“邓江涛,你……”
他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气到发抖。他永远都是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他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就什么时候得见他?凭什么?
我回到前台,小周看到我的脸色,小心翼翼问了句:“佳悦姐,你咋了?”
我没回答她。
我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那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管那些目光,就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后来何煜城从楼上下来,经过前台,看见我坐在那儿发愣。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表情,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下班前跟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郭丽云一直有留我的联系方式,但我不知道她跟何煜城怎么联系上的。直到很多天后,我姐才跟我说:“那何医生心里是有你的。”
我当时不信。
但现在想想,他让我姐知道我过得不好,让我姐多来看看我,让我别一个人硬撑着。这些事,他没跟我说过。
他就是那种人,什么事都做,什么话都不说。
那个晚上我回到家,儿子烧已经退了,吃了东西在写作业。
我坐在旁边看他写,一只手摸着他的头。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笑一下。”
我挤出一个笑。
他认真看了我一眼,说:“妈妈,你笑起来好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他的作业本。
第二天早上,邓江涛真的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站在医院门口抽烟。看见我走出来,他把烟掐了,往前走了一步。
“佳悦。”
我没理他,直接往另一边走。他追上来,拉着我胳膊:“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你……”他深吸一口气,“佳悦,我跟你说真的。我想明白了,这辈子就你一个女人。李丽华?那就是个捞女的货色。你别因为这个跟我生气。”
我转过头,看着他。
“邓江涛,我们离婚快一年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复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能嫁给谁?”
他笑得特别自信,就好像他什么都捏在手里。我没有跟他吵,我只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跟我没有关系了。
“你走吧。”我说。
“你……”他皱眉,“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我看着他,“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他瞪着我,脸上僵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你等着,有你后悔的那天。”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啪啪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很轻松。他终于走了,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我正要转身回医院,手机响了。
“喂?”
“郭佳悦吗?”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急,“我是小周,你快回来!何主任刚刚晕倒了,正在急诊室呢!”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没有多想,转身就往医院里跑。
06
我跑进急诊室的时候,何煜城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护士在给他量血压,旁边围了好几个医生。
我的心揪成一团,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打扰他们。
小周看见我了,跑过来说:“你别担心,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没大事。”
我听到那句“没大事”,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但我还是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何煜城,腿软得走不动。
小周拉我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跟我说了事情经过。
原来何煜城今天早上六点就来医院了,做了两台手术,中午没吃饭,下午又给门诊的病人看病。
刚才他在办公室改病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就倒下去了。
还好旁边的护士看见,赶紧把人扶住了。
“他就是这样,”小周说,“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他自己就是医生,却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回事。”
我没说话,就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等他醒过来。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何煜城醒了。
护士扶着他坐起来,喂他喝了点葡萄糖水。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清醒了。
他坐在床上,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没吃饭,大惊小怪的。”
刘姐在旁边骂他:“你这个人,自己身体都不管,还怎么管病人?”
他嘿嘿笑了一声。然后他转头,看见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愣了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我低下头,没看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给儿子做了饭,看他写完作业,给他洗了澡,哄他睡觉。他睡着的时候,我坐在他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这些年走过的路,想我为什么离了婚还要被邓江涛纠缠,想何煜城躺在急诊室那张苍白的脸。
我想着想着,有点想不通。
像我这样一个被人扔掉的旧东西,怎么还能有人看我在意我?
他对我那点好,是真的对我好,还是因为他的医德?
我使劲想,想出一个答案来,可越想越乱。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没去医院。
我一个人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回来炖了汤。
炖了一个多钟头,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盛了一保温桶,又装了一饭盒米饭,骑着电动车去了医院。
我把汤放到何煜城桌上的时候,他愣住了。
“你做的?”
“嗯,你补补。”
他看着那保温桶,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谢谢你,郭佳悦。”
“不用谢,你工作那么辛苦,也要注意身体。”
他没说话,低着头,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冒上来。他喝了一口汤,抬起头,跟我说:“真香。”
我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悄悄变了。
他会在我值班的时候给我带一杯豆浆,会在我加班的时候从楼上扔下来一串钥匙说“你先走,我锁门”,会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多买一个菜推到我面前说“你多吃点,太瘦了”。
他不怎么说好听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他的方式对我好。
我姐知道这事以后,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跟我说:“你看,我就说你俩有戏。”
我说:“姐,你别瞎说。”
她白了我一眼:“我瞎没瞎说,你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但心里确实有点数。
大概过了半个月吧,有天快下班的时候,何煜城忽然从楼上下来,走到前台,清了清嗓子说:“郭佳悦,你今天下班后有空吗?”
我一愣,抬头看他。
他有点不自然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腿边。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说:“我……想请你吃个饭。”
旁边的护士小周“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假装在忙。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好啊。”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六点?我去接你?”
“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就你定吧。”
他点点头,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面馆。
店面不大,但干净。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酸菜肉丝面。
我们面对面坐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挡住彼此的脸。
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他以前的事。
他老婆是四年前走的,癌症。
走之前的那段时间,他请了假一直陪着她,但还是没留住。
他说他到现在都记得她走的那天,天一直在下雨。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吃了一口面,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我们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看着我说:“郭佳悦,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
“我知道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太快,但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谎。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因为你好看,而是……”他想了想,“你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能读懂。”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逼我。他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等着。
我站在路灯下,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何主任,”我说,“我是离过婚的人。”
“我知道。”
“我带着一个孩子。”
“我比你小好几岁,还……”
他打断我:“这些我都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清亮,没有半点犹豫。
我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那……我们试试。”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但我看得出来,那笑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又哭了。儿子当时还没睡着,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里进了沙子。他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帮我擦掉眼泪。
“妈妈,”他说,“你别哭,我保护你。”
我抱紧他,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我离婚以来,第一次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07
我跟何煜城在一起这事,在医院传得很快。
护士站的几个人整天拿我们开玩笑,见面就说“何主任今天又来看郭姐了啊”,我脸红得跟柿子一样,但他倒是挺坦然的,每次都“嗯”一声,大大方方走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以前对男人没什么好印象,但何煜城不一样。
他脾气好,有耐心,什么事都为我着想。
他有天晚上送我和儿子回家,带了一袋子水果和玩具。
我儿子那会儿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但还是接过玩具说了声“谢谢叔叔”。
何煜城摸了摸他的头,跟他说:“不客气,你乖。”
儿子后来跟我说:“妈妈,那个叔叔挺好的。”
“他比我爸爸好多了。”
我愣了一下,看到他已经转身跑了。我站在那里,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段时间,邓江涛又找过我几次。
他换不同的号码打过来,接了就问“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
我没否认,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他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骂完又放软了语气说要跟我好好过。
他就是那样,一阵好一阵坏,我早就习惯了。
最后一次,是十二月初。他打电话跟我说:“郭佳悦,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着。
何煜城每天下班后都会陪我和儿子走一段,偶尔带我们去吃饭。
儿子慢慢跟他熟了,有时候会喊他“何叔叔”,有时候直接喊“叔叔”。
何煜城每次听到都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女儿何子涵也很喜欢我。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站在门口,仰着脸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阿姨,你像妈妈。”我当时心里酸得厉害。
但我也没说什么,蹲下来抱了抱她。
何煜城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别过头去,抬手揉了下眼睛。
没人的时候,他跟我说:“涵涵好久没叫‘妈妈’了。”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笑了一下:“以后再说吧。”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那天下班后,我回家包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儿子在旁边帮忙,手上沾满了面粉。
何煜城带着涵涵也来了,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热气。
涵涵跑进厨房,脆生生喊了一声“阿姨好”。
何煜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在那里包饺子,凑得太近,热气扑了一脸。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一边包一边问他:“你帮我擀皮子行不行?”
他把外套脱了,洗了手,站在我旁边,拿起擀面杖就开始擀。他手法还挺老练,擀得又圆又快,一看就是在家里干过活的。
那晚我们几个人围在桌子边上吃饺子。
儿子吃了一大碗,涵涵也吃了好几个。
何煜城吃了两碗。
我姐后来又来了一趟,带了一些小菜,一边吃一边打趣说:“啧啧,佳悦,你看你,日子过得红火起来了。”
我没接她话,但心里也高兴。不是多少年后回看那种高兴,是真正觉得自己在这张餐桌边,居然有了一个像家的地方。
饺子吃完,我收拾桌子。何煜城帮我擦碗,他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干活,忽然说了一句:“佳悦,你有没有想过……再嫁一次?”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你……”
“我不是催你。”他放下碗,认真看着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随时都可以。我不是邓江涛。”
我没说话,但我把碗放下了。我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里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舒坦。
那晚他带着涵涵回去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雪。儿子趴到窗台上,看着雪花往下飘,大声说:“妈妈,你看,下雪了!”
我走过去,跟他一起看。
雪落得很轻,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路灯下面是暖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有几分宁静。我把手贴在玻璃上,觉得掌心不怎么冷。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如果早几年遇上何煜城,日子大概会不一样。
但后来我也不想了。
因为人这辈子,能遇着就算幸运,早几年晚几年,算不了什么。
遇着了,就没白过。
可老天爷大概觉得我安稳得太快了,非要给我弄点事出来。
那是过完冬至后的第二天。下午我还在医院,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一个女人声音:“是郭姐吗?我是林静,邓总的秘书。”
我愣了下:“哪位邓总?”
“邓江涛。”
我皱了皱眉。
那名字我已经大半年没主动想起过了。
我问他什么事。
林静在电话那头说话很快,像在赶时间:“郭姐,邓总让我查您的信息,我看到了您……生二胎的记录。郭姐,这事我没跟他说的太多,但我觉得他有可能会来打扰您。您要是有准备,最好……”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说话,心脏好像停了一拍。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前台,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我低头一看,是邓江涛的号码,他用的是另一个号打的。
我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郭佳悦。”他的声音从那一头传过来,比平时都冷,“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复婚手续我都安排好了。你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清楚。你听不见?你他妈……”
我退出通讯录,把他的号码直接拉黑了。然后我抬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子想吐的冲动压了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林静在邓江涛办公室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屋里安静了很久。
邓江涛坐在办公椅上,手里举着手机还在等我接,整个人僵在那里。
林静后来跟别人说,邓江涛那天晚上破天荒地什么都没说,也没骂人,就那么坐到了下班,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
可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是坐在前台,心跳得很乱,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邓江涛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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