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医院走廊上接到电话的。

那头说,吴志强和范文婉在雪山遇险了。

被救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他的双腿已经冻坏了,必须截肢才能保命。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他不是说回老家给发小父亲祝寿吗?怎么和一个女人跑到雪山去了?

我赶到医院时,范文婉正坐在长椅上哭。

她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吊坠上刻着“W和F”。

我绕过她,签了手术同意书。

医生说,要用最好的药,他以后还能站起来。

我没说话,出去筹钱。

四十二万,家底掏空了,还跟女儿借了八万。

等我推开病房门,吴志强刚醒,脸色蜡黄。

床边放着一束花,卡片上写着:等你出院,我们去看海。

笔迹是范文婉的。

我拿起卡片,念出声。

吴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我掏出老年机,按了4块钱,转到他的账户上。

“你值这个价。”

然后我转身。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追我,从床上摔了下来。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那些钱,那段日子,那个家,那二十八年。

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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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冯淑芬下班回家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

她拎着菜袋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里面装着半斤肉、一把青菜、两根葱——都是晚上做饭要用的。

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

吴志强站在穿衣镜前,正对着一件新羽绒服翻来覆去地看。

那衣服是深蓝色的,面料亮闪闪的。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照镜子,“你看这件咋样?”

淑芬把菜放到厨房,洗了手出来。

“新买的?”

“嗯,网上买的,打折。”吴志强抖了抖衣服,“两百多,划算吧?”

冯淑芬看了一眼吊牌,心里算了算。

她一个月的工资四千出头,去掉房贷、水电、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这几年吴志强没上班,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两百多买件衣服,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

“你要去哪里穿?”她问。

“回老家。”吴志强把拉链拉上,对着镜子转了转,“强子他爸过寿,我回去一趟。”

强子大名张广明,是吴志强以前的合伙人。

两家父母住一个村,关系不错。

“去几天?”冯淑芬问。

“两三天吧,住一晚就回来。”

吴志强脱下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冯淑芬没再追问,转身进厨房做饭。

切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她洗衣服,从吴志强裤兜里掏出一张购物小票。

是一家户外用品店的,上面有防寒服、登山靴、手套之类的。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帮别人买的。

现在想来,那几样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一千多块。

谁家回老家穿登山靴?

晚上吃饭,吴志强心情不错,喝了半瓶啤酒。

“淑芬,”他夹了一块肉,说,“我走这两天,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嗯。”

“女儿那边你别操心,她在外地好好的。”

“我知道。”

“那个……手机费你帮我交一下,我怕停机。”

冯淑芬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充话费了?”

吴志强愣了一下,讪笑道:“这不是忙嘛,怕忘了。”

他没看她。

这个细节,冯淑芬注意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吴志强去洗澡。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冯淑芬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手机。

她平时从来不翻他的东西。

但今天,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响。

她拿起手机。

锁屏密码她知道,是他的生日。

她试了一次,屏幕解锁了。

微信上有条未读消息,是范文婉发来的,只有一个表情:太阳。

她点进去。

聊天记录很干净,只有刚才那条。

但她往下翻,发现了一行小字:以上为合并消息。

意思是,有人删过聊天记录。

冯淑芬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吴志强和范文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范文婉比他小几岁,两家住得近,小时候常在一块玩。

这些年,范文婉在镇上开了家服装店,偶尔来家里坐坐。

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叫冯淑芬“嫂子”,嘴也甜。

冯淑芬不是没察觉过异样。

去年秋天,范文婉来家里吃饭。

吴志强给她夹菜,夹了好几次。

冯淑芬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破。

后来想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次不一样。

那件登山服。

那条未读消息。

那个删过的聊天记录。

冯淑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地冲在手上,她使劲搓着碗沿,好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搓掉。

吴志强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淑芬,我手机呢?”

茶几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睡觉了?”他问。

“你先睡,我把衣服晾了。”

吴志强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冯淑芬站在阳台上,一件一件地晾衣服。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黑漆漆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那一晚,她没睡好。

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

02

第二天是周六,冯淑芬照常早起。

她本来想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等吴志强走了之后炖汤喝。

走到半路改了主意,拐去了镇上那条商业街。

范文婉的服装店就在那里。

店不大,门面也不显眼,但生意还行。

冯淑芬站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假装看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就是想来。

大概九点半,范文婉来开门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

开了门之后没进去,站在门口打电话。

冯淑芬隔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她看见范文婉一边打电话一边笑,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让冯淑芬不舒服。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志强。

他从街角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范文婉看见他,笑着迎上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一起进了店里。

冯淑芬站在马路对面,手里的菜袋子勒得手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腿都麻了。

她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脑子都是空的。

回到家,她把菜放在厨房,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吴志强的充电器,还有他的烟灰缸。

里面有几个烟头。

她盯着那几个烟头看了很久。

中午,吴志强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笑眯眯的。

“淑芬,我下午就走了。”

“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吴志强凑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就行。”

他的手很暖和,掌心有老茧。

这个举动让她心里一酸。

她差点就开口问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你去帮我收拾一下行李。”吴志强说。

“你不是收拾好了吗?”

“我拿不准带哪件,你帮我看。”

冯淑芬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卧室。

床上摊着那件新羽绒服,还有一条围巾和手套。

她翻了翻,发现那双手套是新的,标签还在。

“这手套你什么时候买的?”

“哦,之前买的,一直没用上。”吴志强随口答。

冯淑芬没再问。

她帮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的时候,她看见行李箱的角落里有一盒药。

止痛药。

她没动,装作没看见。

下午两点,吴志强出门了。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淑芬,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回来给你带特产。”

“好。”

门关上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远。

冯淑芬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消失。

楼道里安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见吴志强上了出租车。

车子开走之后,她回到卧室,打开他的衣柜翻了翻。

衣柜里少了好几件衣服。

那件新羽绒服、一条牛仔裤、两件保暖内裤。

她还发现了一个新买的洗漱包,里面装着他的牙刷牙膏剃须刀。

看样子,他早就准备好了。

冯淑芬坐在床边,拿起他的枕头抱在怀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们刚结婚那会儿。

吴志强在装修公司干得还行,虽然挣得不多,但日子过得下去。

后来他听朋友说开装修公司能挣钱,拿出全部积蓄,又借了十几万,开了家公司。

结果干了两年,赔了个精光。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家里,说想休息休息。

这一休息,就是十年。

这十年,冯淑芬从没抱怨过。

她一个人上班挣钱,下了班还要做饭洗衣带孩子。

她以为吴志强会好起来的。

可他没有。

他越待越懒,越懒越不想动。

后来,他连家里的家务都不做了,每天就是睡到中午,然后出去找朋友喝酒聊天。

回到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到半夜。

冯淑芬不是没跟他吵过。

吵完之后,他态度好几天,然后又变回老样子。

她渐渐就不想吵了。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靠不住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离婚。

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离了之后自己能去哪里。

女儿还在上学,家里还有房贷。

她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可今天,她忽然觉得自己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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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志强走了两天。

这两天,冯淑芬没怎么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她把家里的旧手机翻了出来。

那个手机是吴志强换下来的,里面还有他之前的登录信息。

她试着登录他的微信,发现密码改了。

又试了几个她知道的密码,都不对。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给了女儿吴倩。

“倩倩,你在忙吗?”

“妈,不忙,怎么了?”

“你爸以前装过那个……那个手机定位的东西吗?”

“定位?好像没有吧。”吴倩顿了顿,“妈,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她心里更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像个小偷一样。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刷了刷新闻。

一条消息弹出来。

某地雪崩致游客失联,搜救仍在进行……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点进去,仔细看了地点和时间。

不是吴志强去的地方。

她松了口气。

可心跳还是很快。

她坐起身,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早上,冯淑芬接到了吴志强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淑芬,这边挺漂亮的,下次带你也来转转。”

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里似乎有人在笑。

女人的笑声。

“你是不是跟范文婉在一起?”冯淑芬问。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说啥呢?”吴志强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跟几个朋友在一块儿,都是男的。

“我听到女的笑了。”

“那是人家店里的服务员,你多想了。”

冯淑芬没说话。

“淑芬,你别胡思乱想,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你照顾好自己,别省着,想吃啥买啥。”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她就是止不住。

哭了很久,她擦了擦脸,去了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发黄的脸色。

她忽然发现,自己老了。

这十年,她老了很多。

她把脸洗干净,涂了点面霜。

面霜是超市买的那种,十几块钱一瓶。

她拿起瓶子看了看,又放回原位。

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菜和日用品。

回家的时候,路过一个彩票站。

她进去买了张彩票。

两块钱。

她从来不信这个。

但今天,她忽然想试一试。

如果中了,她就离开这里。

当然,结果什么都没中。

她把彩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她一点都没看进去。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屏幕上很干净,没有新消息。

她想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吴志强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他说“到了,放心”。

她看了看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又看了看范文婉的。

她的朋友圈设置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见。

冯淑芬把手机放在一边,靠着沙发发呆。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半夜被冻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

电视已经变成了雪花屏,沙沙地响。

她关掉电视,回卧室睡觉。

躺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女儿吴倩前两天跟她说过,这个月要出差。

要去的地方,和吴志强去的方向差不多。

她想打电话给女儿,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算了,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吴志强,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穿着一件白衬衫,骑着自行车来接她。

他们在河边走着,他说要给她买最好的戒指。

梦里的她很开心,笑得很甜。

可笑着笑着,吴志强就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怎么都找不到他。

然后她就醒了。

脸上是湿的。

她摸了一把,是眼泪。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见一条新闻推送。

某地雪崩已致多人受伤,救援仍在继续……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抖着点开新闻,仔细看。

地点、时间、失联人数、受伤情况……

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没有吴志强的名字。

她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拿出吴志强的旧手机,打开了那个她已经试过好几次定位软件。

这一次,她成功了。

定位显示:他确实在雪山附近。

冯淑芬看着那个小红点,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哭,可眼睛干巴巴的,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04

天亮了之后,冯淑芬起床洗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发白。

她洗了把脸,涂了点面霜,换上一件干净的毛衣。

然后她去了菜市场。

买了排骨、莲藕、玉米,打算炖汤。

她想着,也许吴志强今天会回来。

就算他不回来,汤也可以留着给女儿。

在菜市场里,她碰见了邻居李婶。

李婶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怎么这几天没出门,脸色也不好。

冯淑芬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李婶叮嘱她多休息,多喝热水。

冯淑芬笑着答应了。

回到家,她开始炖汤。

排骨焯水,莲藕切块,玉米剥皮。

她做得很认真,就像平日里做的一样。

锅里的水沸腾了,冒出白色的热气。

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冯淑芬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等那个结果来了,她就能做出决定了。

汤炖了两个小时。

盛了一碗,她坐在桌子前慢慢喝。

汤很鲜,莲藕很糯。

她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

下午,她收拾了一下家里。

拖了地,擦了窗户,把吴志强的衣服叠好放回衣柜。

她还把他床头的烟灰缸洗干净了。

忙完之后,她坐在沙发上休息。

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时不时看一眼。

没有消息。

她打开新闻,又翻了翻。

还是那几条关于雪灾的报道,没有什么新进展。

她关掉手机,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

屋里静悄悄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八年,从二十岁到四十八岁。

这些年,她像一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上班挣钱、照顾孩子、操持家务。

可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不上进的老公,一个破碎的婚姻,还有一个空荡荡的家。

她没想过自己会落得这个地步。

可她真的累了。

不想再转了。

晚上,她又一个人吃了晚饭。

这次只喝了一碗粥。

吃不下别的。

洗完碗之后,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演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她看着那些人大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看新闻。

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和吴志强的聊天界面,输入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删掉。

又输入:你在哪?

然后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关掉手机,关了电视,回卧室睡觉。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这些年的日子。

想着吴志强对她说过的话。

想着范文婉的笑脸。

想着那些她不愿意去面对的真相。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一抽一抽地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冰冷,没有温度。

她忽然想起年轻时的吴志强。

那个骑着自行车来接她的人。

那个说要给她最好戒指的人。

那个她一心一意想和他过一辈子的人。

可他变了。

又或者,她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她摸到手机,看见是女儿打来的。

心里咯噔一下。

“妈……”

吴倩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倩倩,怎么了?”

“妈……你看新闻了吗……雪山那边出事了……爸爸他……”

冯淑芬的手抖了一下。

手机差点滑落。

“他在那个失联名单里。”

吴倩哭了起来。

“妈,这可怎么办啊……”

冯淑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得耳膜嗡嗡响。

她深呼吸了几次。

“倩倩,你听妈说。”

“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

“妈现在就过去看看。”

“你乖乖呆着,等妈消息。”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换上衣服,拿起包。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这个家。

灯光昏黄,一切如常。

那锅排骨汤还在冰箱里。

她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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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淑芬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走廊里亮着白炽灯,照得人脸发白。

她看到很多人。

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有拿着本子的记者。

有哭天喊地的家属。

她穿过人群,走到护士站。

“请问,吴志强是你们医院的病人吗?”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是,在3楼手术室。”

“他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您先在外面等。”

冯淑芬走进电梯,按了3楼。

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

她靠在电梯壁上,手心全是汗。

到了3楼,她走出电梯。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她看见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

门口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散乱。

是范文婉。

范文婉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

“嫂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

冯淑芬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怎么样了?”她问。

“医生说他双腿冻伤得很严重,可能要截肢……”

范文婉捂着脸哭了起来。

“嫂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冯淑芬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术室的门,目光平静。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问。

范文婉愣住了,哭声也停了。

“我问你,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范文婉低着头,不敢看她。

“一年多了……”

一年多。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冯淑芬轻轻笑了一下。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会跟我离婚……”

然后呢?

“他让我等他……”

冯淑芬点了点头。

“他确实会离婚。”

范文婉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嫂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是……”

“是真的爱他是吧?”冯淑芬打断她,“我懂。”

她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

红色的灯还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心里很平静。

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恨。

她只是觉得累。

那种从心里往外翻的疲惫。

她转过身,看着范文婉。

“你们去雪山做什么?”

“他说想和我出去走走……”

他知道那边有雪崩的风险吗?

“他说注意点就行……”

冯淑芬忽然觉得很可笑。

为了一个年轻女人,冒着生命危险去雪山。

最后把自己的腿都搭上了。

四十多岁的人,还干这种蠢事。

她叹了口气,坐在长椅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家属?”

“我。”冯淑芬站起身。

“病人手术很成功,但双腿保不住了,做了截肢。”

“他能活下来吗?”

“可以,但目前需要观察,他失血比较多,还有一些冻伤的并发症。”

“需要住多久院?”

“至少一个月。”

“费用大概多少?”

医生想了想:“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可能需要四十万左右。”

冯淑芬没有犹豫。

“我交。”

她拿出银行卡,递给护士。

“这里面有我这些年的积蓄,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护士接过卡,愣了一下。

“嫂子,你真好。”

她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打给女儿。

“倩倩,你爸爸手术成功了,但他腿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你别哭,没事的,妈能扛得住。

“妈,我明天就请假回去陪你。”

“不用,你好好上班,妈一个人能行。”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壁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病房。

吴志强还没醒。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被子下面的下半身,是空的。

冯淑芬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就是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八年。

此刻它毫无血色,像个纸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辈子啊……”

她没说完。

转身走了出去。

06

吴志强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

这两天,冯淑芬没怎么合眼。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壁打盹。

饿了就去医院食堂买两个包子,喝一碗白粥。

护士有时候劝她回家休息,她摇头。

“我在这儿等他醒。”

第三天上午,吴志强醒了。

护士跑出来叫她。

“嫂子,他醒了,你们可以去看看。”

冯淑芬走进病房。

吴志强睁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

看见她,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淑芬……”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冯淑芬在床边坐下。

“醒了就好。”

“淑芬,我的腿……”

“没了。”

吴志强闭上了眼睛。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淑芬,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好好养伤。”她说。

“淑芬,你还能原谅我吗?”

冯淑芬看着他。

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好好休息。”

她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那天下午,范文婉的父母来了。

冯淑芬在走廊里碰见了他们。

两位老人都很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文婉的父亲搓着手,低着头。

“淑芬啊……是我们家婉儿不好……”

冯淑芬摇了摇手。

“叔叔,您别说了,我不怪她。”

老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出了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个……治疗费的事……我们……”

“不用了,我已经交了。”

老人愣住了。

“您回去吧,这边有我。”

老人还想说什么,她摇了摇头。

“回去吧。”

他们走了之后,冯淑芬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吴志强躺在里面。

他已经醒了,但一直闭着眼睛。

范文婉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也没进去。

冯淑芬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敢进来。

她也没问。

那天晚上,冯淑芬回家洗了个澡。

家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

她打开冰箱,看见那锅排骨汤。

已经坏掉了,表面漂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她把汤倒了,把锅洗干净。

换了身干净衣服,回到医院。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坐在长椅上,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新闻。

雪山的事故已经过去报道高峰了。

没有什么新消息。

她关掉手机,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她要是倒下了,这担子就没人扛了。

她不是要替吴志强扛——而是有些账,得先算了,才能清算。

第二天,吴志强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情况基本稳定了,但情绪很低落。

不吃东西,不跟人说话。

护士喂他吃,他也不张嘴。

冯淑芬端着粥走进病房。

“张嘴。”

吴志强看着天花板,不动。

“你不吃东西,你身体怎么好?”

“好又怎么样?”他说,“连腿都没有了。”

“那你也得活着。”

“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死了,那些账谁来还?”

吴志强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

“淑芬,你恨我吗?”

冯淑芬没有回答。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我下午再来。”

那天下午,医院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张广明。

吴志强那个发小,以前合伙做生意那人。

他提着一篮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表情很复杂。

“嫂子……我来看看强子。”

冯淑芬让开门口。

张广明进去了,看见吴志强那个样子,他愣住了。

半天没说话。

“强子……”他喊了一声。

吴志强转过头看见他,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他哭了很久,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广明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强子,你别太难过……”

“我的腿没了……”吴志强哭着说。

“我知道……我都听说了……”

“广明,我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张广明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见冯淑芬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拍了拍吴志强的肩膀。

“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他走的时候,冯淑芬送他到楼梯口。

张广明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嫂子……强子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用说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他还是你丈夫……”

“他知道那是他丈夫吗?”

张广明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电梯到了,他进去,走了。

冯淑芬站在楼梯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她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很想笑。

可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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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吴志强住院第十天的时候,冯淑芬办了一件事。

她把家里的房产证、银行卡、存折全都拿了出来。

算了一笔账。

家里的房子是结婚后买的,首付是她家出的,房贷一直是她在还。

存款不多,就几万块。

加上从女儿那里借的八万,加起来能凑够治疗费。

她把钱全部存进了医院的账户。

然后她回到病房。

吴志强正靠在床头打点滴。

看见她来了,他勉强笑了一下。

“淑芬,你来了。”

她在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那束花是前天护士换的,新鲜的百合。

花旁边放着一张卡片,她拿起来看了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等你出院,我们去看海。

“这个放多久了?”她问。

吴志强愣了一下。

“昨天她来过……放的。”

“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吴志强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淑芬……”他抬起头,“我还能怎么办?”

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她睡了二十八年,可她现在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吴志强低下头,声音很小。

“淑芬,我知道错了……”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是真心的……”

“你让她等你,说你离了婚就娶她。”

吴志强的脸白了。

“吴志强,我不恨你。”

“我只觉得可笑。”

她站起来,把那张卡片摊开放在床头柜上。

“你为了去雪山,骗我说回老家。”

“你知道我这些天在忙什么吗?”

“我在筹钱。”

“四十万,我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吴志强拼命摇头。

“淑芬,我以后一定还你……”

“你怎么还?”

她看着他。

“你连腿都没有了。”

吴志强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淑芬……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掏出手机,按下那串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转账界面弹出来。

金额:4。

她按了确认。

“叮”的一声,转账成功。

她举起手机,让吴志强看清楚那条转账记录。

“你还记不记得,我最后一次给你做了回锅肉?”

“那天的菜钱,就是这个数。”

“吴志强,这二十八年,你在我这儿就值这四块钱。”

吴志强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冯淑芬收起手机。

“我走了。”

“淑芬!”吴志强猛地坐起身,可他忘了自己已经没了双腿。

他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

他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床头柜的角上,渗出了血。

护士听到声响跑进来。

“嫂子,怎么回事?”

冯淑芬没有回头。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玻璃门。

门外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把这个坎迈过去了。

她没有哭。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大步朝医院外面走去。

身后传来敲门声、急促的脚步声、护士的呼唤声。

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08

冯淑芬回到家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她闭上眼站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水流哗哗响,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吴倩发来的:妈,你在哪?

护士站发的:嫂子,你爱人情绪不太稳定,能不能回来一趟?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她没存。

点开一看,是范文婉发来的。

“嫂子,我们能聊聊吗?”

冯淑芬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她关了手机。

那天晚上,冯淑芬睡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脑子很清醒。

她想过一遍。

二十八年。

从二十四岁嫁给吴志强开始,到今年,整整二十八年。

她在这段婚姻里付出了什么?

青春、汗水、尊严,还有那四十万。

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截了肢的丈夫,一个破碎的婚姻,一个空荡荡的家。

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银行。

把吴志强的名字从他们的共同账户里剔除了。

剩下的钱不多,三万多块。

够她生活一段时间。

然后她去了一趟律所。

问离婚的事。

律师告诉她,吴志强现在这种情况,如果她不提离婚就没有谁逼她,主动权在她手里。

她说:“我要离。”

律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准备材料。”

从律所出来之后,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她办了那么多事之后,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不用听他撒谎,不用看他敷衍,不用替他操心。

她可以为自己活了。

那天下午,女儿吴倩赶回来了。

吴倩进门的时候,冯淑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妈。”

冯淑芬回过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

吴倩扑过来抱住她,哭了起来。

“妈,你别难过……还有我呢……”

冯淑芬拍了拍女儿的背。

“妈不难过。”

爸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能这样……

“他已经这样了。”

“可你不应该受这种委屈……”

冯淑芬笑了一下。

“谁说不委屈?”

“可委屈归委屈,日子还是得过。”

“你不能为别人活一辈子。”

吴倩抬起头,看着她。

“妈,你真决定离婚了?”

“决定了。”

以后我来养你。

冯淑芬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傻孩子,你妈还没老到要你养的地步。”

那天晚上,母女俩一起做了顿饭。

冯淑芬炒了两个菜,吴倩炖了一个汤。

饭桌上,她们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

没有人提吴志强。

就好像这个家本来就只有她们两个人一样。

吃完晚饭洗碗的时候,吴倩站在水池边。

“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找份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爸那边……”

“他有人照顾。”

“可他要是不愿意离呢?”

“他愿不愿意,都得离。”

冯淑芬擦干手上的水。

“他欠我的,已经够多了。”

“我不欠他的。”

吴倩看着妈妈,总觉得她妈好像变了一个人。

说话的语气,看事情的方式,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冷血了,是变清醒了。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对妈妈来说是一件好事。

把一个人放下,才能把自己捡起来。

那一晚,冯淑芬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她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轻松。

就好像有一块压在身上很多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搬走了。

她洗漱完,做了个早餐。

煎了鸡蛋、烤了面包、泡了杯牛奶。

坐在窗边慢慢地吃。

吃完之后,她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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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冯淑芬到医院的时候,吴志强正在发脾气。

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水杯摔碎了,苹果滚了一地。

护士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看见冯淑芬,护士赶紧走过来。

“嫂子,你来了就好了,你爱人他……”

“我知道了。”

冯淑芬推开门,走进去。

吴志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很沙哑,“你都把我放弃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放弃你,我只是放弃这段婚姻了。”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还会帮你付治疗费,但不会再跟你一起生活。”

吴志强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你就这么狠心?”

“我狠心?”冯淑芬平静地看着他,“你和范文婉去雪山的时候,你怎么没想想我?”

“我……”

“你骗我说回老家的时候,你怎么没想想我?”

吴志强低下了头。

“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掏出四十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你们抱在一起等着被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吴志强害怕。

淑芬……我……

“你不用说了。”

我什么都跟你解释……

“我不想听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我来是告诉你,我已经找好律师了。”

“离婚的事,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都要办。”

吴志强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好好养伤,治疗费我已经交齐了。”

“等你出院了,想住哪就住哪,想跟谁过就跟谁过。”

“那是你的事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淑芬!”吴志强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们就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冯淑芬沉默了一会儿。

“吴志强,这二十八年,我真的尽力了。”

“是你没有珍惜。”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范文婉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看见冯淑芬出来,她咬了咬嘴唇。

“嫂子……我们能聊聊吗?”

“我跟她没什么可聊的。”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我只是觉得你挺可笑的。”

范文婉愣住了。

“你们在一起一年多,他说要娶你,可他连病床前的签字权都不敢给你。”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

“他只是喜欢被人哄着的感觉而已。”

范文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用叫我嫂子。”

“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嫂子了。”

她绕过范文婉,朝楼梯口走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

蓝天白云,天很好。

她掏出手机,打给吴倩。

“倩倩,妈这边办完了。”

“晚上咱们吃火锅吧。”

“妈请客。”

电话那头传来吴倩的笑声。

“好嘞。”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大步朝前走去。

她没有回头。

10

两个月后。

冯淑芬在城东租了一个一居室的小房子。

不大,但干净。

朝南,阳光好。

她在一个社区找了份出纳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

每天朝九晚五,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

周末的时候,吴倩会来看她。

带着她出去逛街、买菜、吃好吃的。

日子很平静,很安稳。

有时候她会想起吴志强。

想他现在怎么样了。

腿伤好点了没有,情绪是不是还是那么差。

想过之后,她摇摇头,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多了,只是给自己添堵。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碰见了一个人。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小区门口。

看见冯淑芬,他笑了一下。

“嫂子,好久不见。”

“我给你送点水果。”

他跟着她进了小区。

两个人走在树荫下,谁都没说话。

“他现在怎么样了?”冯淑芬问。

“还行,能坐轮椅了。”

“范文婉还照顾他吗?”

张广明沉默了一下。

“她……走了。”

冯淑芬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她家里人不让她再管了。”

“那他现在谁照顾?”

“请了个护工,白天晚上都有。”

“嫂子……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

“强子他……挺后悔的。”

冯淑芬笑了笑。

“后悔有用吗?”

“没用,可他就是后悔。”

“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你可以不原谅他,但他让我转告你,谢谢你给他付了治疗费。”

“那是应该的。”冯淑芬说,“毕竟夫妻一场。”

张广明把水果递给她。

“嫂子,那我就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嫂子,你保重。”

你也是。

张广明走了之后,冯淑芬拎着水果上了楼。

她把水果洗干净,装在果盘里。

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夕阳照在树上,金灿灿的。

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手机响了一声,是吴倩发来的消息。

“妈,这周末我回去,咱们去吃那家新开的酸菜鱼吧。”

她笑了笑,回了一个字。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她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

翻出手机里那张截图。

转给吴志强4块钱的截图。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删掉了。

她不是还想留着为了什么。

只是留着,也算是个句号。

可句号画完了,就该翻篇了。

她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飘过来。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的笑脸。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她妈在她很小的时候说的。

“女人这一辈子,别把自己活成别人的附件。”

以前她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不晚。

她转身回屋。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把切好的排骨放进去。

香味慢慢飘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翻了一页,翻到明天。

什么都没写。

空白的一页。

明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挺好的。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

她站在窗口,看着那些光,慢慢地笑了。

往后余生,她只为自己活了。

不欠谁的。

不亏谁的。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