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汤的热气糊了我一脸。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正要往桌上放,外孙女林梦瑶的手机从我胳膊肘边擦过去,“啪嗒”一声掉在瓷砖上。
她“啊”的一嗓子,把整个屋子都喊得安静了。
我以为她要尖叫,结果她嘴唇一动,飘出来一句话。
那句话是用外语说的,又快又轻,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放下汤碗,擦了擦手。没人知道我叫林永福,68岁,46年前在德国拿过经济学博士学位。
我也没人说,我故意装成一个没用的糟老头子,已经整整20年了。
01
那天的排骨汤,我熬了四个小时。
老陈头送来的土猪排骨,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拿的,一路提着走回来的。
脚上那双布鞋都磨破了边,我心里还挺高兴——孙女回国了,我给她炖顿好的。
厨房里热得很,我这身体又不好,糖尿病这么多年,出点汗就觉得虚。但想着孙女从英国回来,我心里头那个乐,哪还在乎这点。
林梦瑶是我儿子林建国的闺女。
当年这小丫头片子,才这么高点的时候,天天跟着我屁股后面转。
我那时候还没退休,公司还挂着我的名,虽然底下的事都是建国在管,但我隔三差五还过去看看。
每次去,梦瑶就跑过来,抱着我腿喊“外公外公”。
那会儿她妈唐玉娥对我也客气,逢年过节准送东西来。什么营养品、茶叶、毛线鞋,堆得满屋子都是。
什么时候变的味儿?
我也说不清楚。
大概就是从我把公司全交给建国那年。
我对外说是身体不好,糖尿病严重了,管不动。
其实那会儿我是查出了别的毛病,一开始以为是癌,后来发现是虚惊一场。
但那段时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那一年,我把公司全转给建国。
也是那一年,唐玉娥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
从“爸”变成了“老林”,从“您吃了吗”变成了“你自己不会做啊”。
建国倒是想说什么,但他说不过他媳妇。
他就是个软性子,这点我早就知道。
后来我也不在乎了。
一个人住着,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老房子不大,但我收拾得干干净净。
菜市场的老陈头、楼下下棋的老刘,天天见着,也不觉得孤单。
说实在的,我这么多年,给梦瑶的钱不少。
她高中毕业要去英国读书,那一年的学费就是我掏的。
她妈说是奖学金,骗谁呢?
那学校是我托德国的老同学找的关系,什么奖学金,全是自费。
我不说,是我不爱说。
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那天站厨房里,我边切排骨边想,梦瑶变什么样了?走的时候才十八,现在都二十二了。英国的水土好不好?她吃得惯吗?
想着想着,锅里“咕嘟咕嘟”开了。我低头一看,汤色正白,香气扑鼻。
我心想,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回到我这儿,我就给她做好吃的。
排骨炖好装上盘,我又炒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都是她的口味,我记得清清楚楚。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摆桌。擦了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建国站在前面,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有点白,人没什么精神。
唐玉娥在后头,一身大牌套装,头发烫得卷卷的,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
她旁边站个姑娘,高高瘦瘦,烫着大波浪,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一身黑色风衣,看着跟电视上那些人似的。
我愣了一下。
“梦瑶?”我叫了一声。
她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淡淡“嗯”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咔咔”踩在瓷砖上。
我关上门,跟在后头。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就像被什么噎了一下。
“外公给你做了排骨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我说。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坐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划。
唐玉娥把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放,看我一眼:“爸,你身体还好吧?”
“还行。”
“那就好。”她说完也坐下,掏出手机。
建国的目光有点躲闪,闷着头喊了一句:“爸,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摆摆手,“你们坐着,我再去看下火。”
转身回厨房的那一刻,我听见唐玉娥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好使。
她说:“这屋子一股味儿。”
我没回头。
灶台上的汤还冒着热气。我拿勺子搅了搅,告诉自己别多想。老人嘛,有老人的味道,不奇怪。
可我还是拿起抹布,把那根本擦不干净的灶台又擦了一遍。
02
饭摆上桌的时候,他们还在沙发上坐着。
梦瑶一直没把墨镜摘下来。
她妈说让她摘了,她不耐烦地摘了,露出底下那双眼睛。
大眼睛,双眼皮,跟小时候一样。
但那眼神不一样了,飘忽忽的,看什么都不在正眼上。
“吃饭了。”我说。
唐玉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走到餐桌前看了一圈,没说话。
“随便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我看着梦瑶说。
她撇了一眼:“没事,我吃不了多少,下午还要倒时差。”
“那也要吃点。”
我给她拉开椅子,她坐下了。
建国也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尝了一口:“爸,好吃,味道正合适。”
我笑了笑。
唐玉娥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了两下就放下了。梦瑶坐在那儿,筷子都没拿,先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拍什么呢?”我问。
“发个朋友圈。”她说。
“哦,那拍好看点。”
她没接话。
我给每个人盛了汤。梦瑶的那碗放到她面前时,她看了一眼:“太油了吧,外公。”
“油才香啊,你小时候最喜欢喝这个汤。”
“小时候的事谁还记得,”她说着,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嗯”了一声,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就放下了。
我心里有点凉,但不能说出来。
我能说什么呢?她是孙女,从国外回来,我这个做外公的,难道还要跟孩子计较吗?
“多吃点鱼。”我给她夹了一块鲈鱼肚皮肉。
“嗯。”
“排骨你也尝一块,我炖了很久。”
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她终于开口了:“外公,你吃你的,不用管我了。”
我点点头,自己扒了口饭。饭有点硬,我多嚼了几口。
吃了几分钟,空气沉默得厉害。能听见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我试着找话:“梦瑶,在英国这几年,学得怎么样啊?”
“毕业了吧?”
“你妈说你是优秀毕业生,真厉害。”
她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唐玉娥接了一句:“爸,梦瑶在学校表现可好了,老师都夸她。”
“那是那是,我们梦瑶从小就聪明。”
梦瑶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外公,你说的这些英语听得懂吗?”
我被问住了。
“我……我不太懂,你那个学校名字我怎么念得出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淡淡的,说不上什么意思。
我又给她夹了块排骨:“吃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那块排骨掉在桌子上了。
“外公,你能不能别老给人夹菜?”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知道你这样很……”
她没说完,停下来,看了一眼她妈。
她妈也没说话。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手上的筷子悬在半空,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建国赶紧打圆场:“梦瑶,你外公是好心。”
“我知道是好心,”她说,“但也不用一直夹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外公不夹了,你自己吃。”
我缩回手,把那块掉在桌上的排骨夹到自己碗里。
吃了一口,有点凉了。
但我还是嚼着,嚼着。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3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起身去厨房端汤。
锅里还剩半碗汤,我拿抹布垫着,小心端出来。走到梦瑶身边的时候,我放得慢,怕烫到她。
脚底下好像绊了一下,身子一晃,汤晃了几滴出来。
就那么巧,滴到她手上了。
“嘶——”
她“唰”地站起来,把手缩回去,眼睛瞪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说,“没烫着吧?”
“外公你干什么啊!”她的声音有点大。
“我……我手滑了……”
“你手滑了?你看看我衣服!”她指着袖口,“这一滴汤滴上去了!这是香奈儿的,你知道多少钱吗?”
我脑子嗡嗡的。
“多少钱?外公赔你。”
“赔?你赔得起吗?”
这话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整个饭桌安静了。
“梦瑶!”建国喊了一声。
“没事没事,”我赶紧摆手,“是我不小心,我道歉,你别生气。”
她冷冷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我听见了。
她说的话是:“Ohmygod,thisisdrivingmecrazy.Thisoldmanissoannoying.”
前面那句我不用翻译,后面那句呢?
老家伙?
说我是老家伙?
我还是没说话。端着那碗汤,慢慢放到桌上。汤碗烫手,但我没松手。
我坐下来,拿起碗喝了一口汤。
“怎么了爸?”建国好像发现我不对劲。
“没事,”我说,“汤咸了,下次少放点盐。”
梦瑶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手机,不再看我。
我喝了三口汤,觉得嗓子眼里有个什么东西,吞不下去。
不是汤咸了。
是我的心咸了。
但我能怎么样呢?发火?骂她?她还是个孩子啊,不懂事,我不能跟她一样。
只是那句“oldman”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儿了。
我吃完那碗饭的时候,梦瑶和唐玉娥已经离桌前去看电视了。建国一个人坐我旁边,也没走。
“爸,”他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什么心里去?没事。”
“梦瑶她……在国外呆久了,说话直。”
“我知道。”
“您别生气。”
“我不生气。”
我说的是真的。
我真的没生气。
我只是觉得,这20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04
吃完饭,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建国说帮我洗,我把他赶出去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碗在我手里转来转去。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梦瑶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饭桌上的照片。
配文是:“回国第一顿,嗯……还有进步空间。”
下面有人评论:“你外公做的啊?看起来不错啊。”
她回了一句:“还行吧,就是吃得不太习惯,老人嘛,口味不一样。”
我看着她回的这一串字,手机屏幕有点花。
按了按眼睛,把手机放回去。
再回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都凉了。
我又接了热水,继续洗。
洗着洗着,我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梦瑶还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
她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那时候没车,我就抱着她走了一里路,她烧得小脸通红,嘴里一直喊着“外公外公”。
医生说没事,就是着凉。
我抱着她回家,路上她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回去后,我给她煮了一锅粥,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要吃排骨。
我说你不舒服,不能吃。
她就开始哭,哭着喊着要吃。
最后我还是没给她吃,哄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她烧退了,我做了红烧排骨,她吃得小嘴油油的,还说“外公做的最好吃”。
那会儿多好。
现在呢?
现在她嫌我给她夹菜。
现在她嫌我做的菜不好吃。
现在她叫我oldman。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灶台。
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我告诉自己:她是个孩子,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可我又想,她已经22岁了。
22岁,不小了。
我的这份心思,不知道她有没有一点能感受到。
外面她妈在催她:“梦瑶,走了,你下午还要倒时差。”
“来了来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脚步声又近了。
“外公,我们走了。”
我抬头,她已经换上那双高跟鞋了。
“这么快就走了?不多坐会儿?”
“不了,我妈说回去还有事。”
“哦哦,那行,”我说,“下次来,外公再给你做好吃的。”
她没应好还是不好,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下,屋子突然安静下来。桌上的剩菜还摆着,汤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
我坐回餐桌前,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完。
是凉的。
凉的真不好喝。
但我还是喝完了。
毕竟是钱买的,不能浪费。
喝完之后,我又坐了好一会儿。
其实那天晚上,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但这个决定,只有我自己知道。
05
第二天一早,建国打来电话。
“爸,今晚你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梦瑶说想去外面吃顿好的。”
“好啊,去哪?”
“就咱们家附近那家湘菜馆,你不是爱去那儿吃吗?”
我心里头觉得怪,但嘴上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件新买的衬衫穿上,虽然不是什么值钱货,但看着干净。
将近六点,我打了辆车过去。
包厢里,建国已经点好菜了。唐玉娥和梦瑶也坐着,梦瑶今天换了件短裙,头发披着,看见我进来,笑了笑:“外公来了。”
这声“外公”,叫得我有点恍惚。好像昨天的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梦瑶今天真漂亮。”我说。
“外公你就别夸了,”她笑着说,“来,坐这儿。”
她给我拉了椅子,我心里头暖了一下。
菜一个接一个上。辣子鸡、水煮牛肉、毛血旺、剁椒鱼头……都是辣菜。
“梦瑶你点这么多辣的,外公能吃吗?”唐玉娥说。
“外公你能不能吃辣啊?”她问我。
“能啊,怎么不能。”
“那就行。”
说着,她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外公,你尝尝这个。”
我愣了愣,夹起来吃了。
“好吃。”
“那多吃点。”她又给我夹了几筷子。
我越吃越觉得不对劲。
她以前没这样啊。
“外公这个汤也不错,你喝喝看。”她还给我盛了一碗汤。
“梦瑶,你今天怎么这么孝顺了?”我笑着说。
她笑了笑:“我不是一直挺孝顺的吗?”
建国也笑:“梦瑶懂事了。”
饭吃到一半,梦瑶放下筷子,看了她妈一眼。
唐玉娥跟她眨了眨眼。
“外公,”梦瑶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说。”
“那个……我想去英国读研究生。”
“哦?读研究生啊,好事啊。”
“但是,需要点钱……那个学校学费比较贵。”
我心里头的那点暖意,忽然就冷了下来。
“多少钱?”我问。
“一年……大概40万。”
40万。
我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外公,”她继续说,“你那个退休金……还有一些积蓄吧?能不能借我点?”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很明艳,很漂亮。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梦瑶,”我说,“你知道外公一个月多少退休金?”
“不是有……3000吗?”
“那你觉得,3000块钱一个月,我能攒40万?”
她愣了一下。
“外公,你不是……以前不是开公司吗?”
“公司早给你爸了。”
“那你肯定也有积蓄啊。”
我笑了笑:“我是有积蓄。但是,梦瑶……你昨天怎么对外公的,你还记得吗?”
她的脸色变了。
“外公,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你一句,你今天对我这么好,就是因为想要这笔钱?”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我听错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外公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上纲上线?我叫你去吃饭,你还来劲了?”
“我没来劲,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根本就没听懂我在外面说的是什么,能不能不要这么土?”
这一句,把我彻底愣住了。
土?
她说我土。
我慢慢站起来。
“怎么,你还想打我啊?”她梗着脖子看着我。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我开口说话了。
用一种她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Duhastmichgeradebeleidigt.Glaubstdu,ichverstehedichnicht?”
你用德语骂我,以为我听不懂吗?
她整个人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那嘴张着,合不上。
我打开椅子,走出包厢。
后面的什么声音,我都没听见。
06
那晚,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初秋的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路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这人叫李律师,我跟了他二十多年,比我亲儿子还知根知底。
“老李,睡了吗?”
“林哥,什么事?”
“你帮我查一下,这些年我给建国名下转的那些资产,有没有办法收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些资产,加起来有八九千万了。”
“建国那边……”
“不用管他。你按我说的办就行。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又是一阵沉默。
“行,林哥。我明天开始查。”
“别明天了,就今晚。”
“老李,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这么多年,我一直装傻充愣,把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让儿子当老板,让儿媳享福,让孙女留学。
我图什么?就图一个家和万事兴。
但今天这顿饭,让我明白了。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没用的老头子。一个可以随便骂、随便哄、需要钱的时候哄一哄,不需要的时候就嫌你碍事的糟老头子。
我不怪他们势利。
人心就是这样。
我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早知道是这样,却一直视而不见。
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市场。老陈头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声:“老林,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没事,散散步。”
“你脸色不太好啊,生病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儿回去休息。”
“好。”
我走了两步,他又喊:“老林,明天要不要排骨?我早上给你留!”
我站住了。
“不用了。”我说。
“怎么啦?孙女不吃啊?”
“嗯……不吃了。”
我没多解释。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11点23分。
手机响了。
是建国打过来的。
我接了。
“爸……”
“说。”
“梦瑶她……她哭了。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
“建国,”我打断他,“你不用说了。”
“爸,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说的对,她是不懂事。所以我想让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懂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爸,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想吧。这些年,我给了你们多少。她想要什么,我没给过?可她怎么对我的?在她眼里,我这个外公,连个人都算不上。”
“爸,她……”
“好了,我累了,先挂了。”
“爸!”
我挂了。
那一夜,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前妻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人虽然没有现在这么有钱,但过得简单快乐。
孩子们围在桌边吃饭,有说有笑的。
前妻总说,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热热闹闹的。
那时候的热闹,是真的热闹。
现在的热闹,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想着想着,眼泪忽然就流出来了。
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我擦了擦,没让它流太久。
68岁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多难看。
但心里头那把火,却越烧越旺了。
07
第二天一早,李律师打电话过来。
“林哥,查清楚了。你名下能追回的有几样东西——建国的公司是挂在他的名下,但注册资金是你出的,账目往来也有据可查。另外你给他们买的三套房子,一套写在你名下,两套写在他夫妻名下。你给的现金,没有留太多痕迹。”
“那就把能追的都追回来。”
“可是林哥……这样可能会,让你儿子跟你翻脸。”
“翻就翻吧。我已经忍了20年了。”
李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有个办法,我先查一下他们有没有违规的地方,找个合法的理由,把公司收回来。”
“要多久?”
“大概……一周。”
挂断电话,我出门买了份早餐。坐在早餐店里,我喝着豆浆,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年轻人都玩着手机,老人在遛狗,卖菜的大妈推着车,在街边吆喝。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
一个人活着,不算什么。
我喝完豆浆,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明天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爸,什么事?”
“你先别急,来了再说。”
第二天下午,建国和唐玉娥都来了。梦瑶没来,不知道是不想来,还是不敢来。
“爸,你找我们什么事?”建国坐下就问。
我没看唐玉娥,只对建国说:“建国,我想把公司收回来。”
建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唐玉娥“嚯”地站起来:“爸,你说什么呢?公司是建国的!”
“公司是他管的,但钱是我出的。”
“可都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怎么了?这么多年,公司就是他的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公司注册资金是我出的,法人虽然是他,但所有权还在我这里。我只是让他帮忙管着。”
“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你们把我当外人,我就做给你们看。”
“你……”
“够了!”建国突然喊了一声。
我和唐玉娥都愣住了。
“爸,”建国看着我,眼圈红了,“你说得对,公司是你的。我也没本事管好。这些年,我一直知道自己没什么出息。要不是你,我什么都不是。你要收,就拿回去吧。”
“建国!”唐玉娥急了。
“你闭嘴!”建国冲她吼了一声,“我爸辛苦一辈子,挣下这些家业。你呢?你只会花钱!只会让我爸难堪!你知道梦瑶为什么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你惯的!”
唐玉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建国,心里头忽然有点难过。
我这个儿子,我知道他软弱、没主见。但他不坏。
“建国,”我说,“我不是要让你一无所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知道。爸,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们回去吧,公司的事,我会让李律师处理。”
唐玉娥还想说什么,被建国拉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唐玉娥在外头哭了起来。
哭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还是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