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到手的那一刻,徐俊语把它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行了,手续办完了。你可以换个人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三遍,笑了。
好,那我换给你看。
三个月后,我挽着郭天佑的手走进那家饭店。
隔着三张桌子,徐俊语看见了我们。
他手里的玻璃杯碎了,血顺着手腕滴到地板上。
他把我拽出店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谁让你真换了?”
我正要甩开他,余光却扫到他那只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的右手。那只手在发抖。
我熟悉他的身体,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我见过他负过无数次伤,从没见他抖过一次。
01
那天晚上,徐俊语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客厅的灯没开全,只亮了一盏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纸。我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行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我抱着收下来的衣服,站在客厅和阳台的交界处,看了他大概有半分钟。
他说:“签了吧。”
没有前奏,没有铺垫,没有一句解释。
结婚十四年,他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跟我说过话。
我走过去,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
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孩子没有,因为当年我们一直没要上。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不爱你了。”
我盯着他的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认识他十五年,这个男人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平时在单位破了什么大案要案,回家来不出三句话就会跟我说。
哪怕只是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被车轧了腿,他都要蹲在路边想办法。
可此刻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一面墙。我问他:“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说:“没有。”我说:“那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他站起来,从我手里拿过那份协议,翻到签字页,把自己那支钢笔放在上面:“你签吧,条件不合适可以改。”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书房,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支钢笔,指尖发凉。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茶几上那份协议我没有碰。
楼上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那是他在书房里踱步。
一个晚上,来来回回。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路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原地,一夜没动,头发乱糟糟地披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以为他会后悔。
可一连七天,他每天早出晚归。
晚上回来不是直接去书房,就是坐在餐桌边一声不吭地吃我做的饭。
我做了他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他就夹了两筷子,碗一推,进了书房。
第七天晚上,我端着一杯热牛奶推开了书房门。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见我进来,猛地合上。动作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假装没看出来,把牛奶放在桌上。
我说:“徐俊语,你要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他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你早点休息吧。离婚的事……”他顿了顿,“你自己拿主意。”
我捏着牛奶杯的手指收紧了。没有接话,转身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其实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杯被留在书桌上的牛奶。
他以前从来不会让牛奶放凉的。
我去书房门口听了两次,第一次听见他低声打电话,什么“复查”两个字飘进我耳朵里。
第二次,他挂了电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我第二天给单位请了半天假,专门去了他的单位。
02
特警队大院门口,保安认出了我,放我进去了。
我在训练场边上找到邓林。
老邓是徐俊语的老搭档,也是特警队的老队长,平日跟我关系不错,见了面总爱开玩笑。
那天他远远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
“也没什么事。”我笑了笑,“他最近老加班,我过来看看他。”
邓林搓了搓手,朝办公楼的方向瞄了一眼:“他今天出去办事了,上午回不来。”
“哦。”我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老是看他半夜咳嗽。”
“什么咳嗽?没……”邓林话说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顿了一下才接上,“没什么事吧,嫂子你别瞎操心。可能是最近案子多,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别处。
我辞别邓林,没有回家,坐在车里打了个电话给彭安然。她是市一院的护士长,我们医院的急诊科跟她那边有业务往来,她人脉广,路子野。
“你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东西?”
“半个月前,有没有一个叫徐俊语的人去过你们医院神经外科。”
彭安然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他没在我们医院就诊过,我查过。”
“你查过?”我一下子抓住了这个细节,“你什么时候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彭安然才开口:“丁书怡,上个月我见过他一回。晚上十点多,在你们家楼下的诊所门口站着。我那天去看个朋友,正好路过。我看他脸色不好,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等人。我在跟前站了五分钟,没看见他等的那个人。”
我的心往下沉。“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们俩闹别扭了。”彭安然说,“再说,他自己说是等人,我也没多想。书怡,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当天傍晚,我回到家,徐俊语已经在了。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我早上出门前做的菜,饭没动,筷子也没拆。
见我进来,他说了句:“你回来了。”
就这么三个字,然后又沉默了。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我拍的那张挂号单的照片。我把它亮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徐俊语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很轻微地缩了一下。但只一瞬间,他就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知道。你在哪翻出来的?”
“你书房抽屉。”
“那可能是我同事托我帮忙挂号的,记不清了。”他说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我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徐俊语,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挣开:“书怡,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别再查了。签字吧。”
我松开手,看着他拿起外套,开门,走了。防盗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大得像是在我心里砸了一拳。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坐在卧室的床上,把我跟徐俊语认识这十五年翻来覆去地想。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那种下雨天会把伞让给陌生人的男人。
他在特警队干了二十年,受过伤不知道多少次,却从没在我面前皱过一次眉头。
他从不跟我说累,也说不上甜言蜜语,但每个冬天他都会提前把家里的暖气管道检查一遍。
他不爱吃香菜,可他知道我爱吃小馄饨里放香菜,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端一碗到家门口。
这样的一个人,突然说不爱我了。
我不信。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直觉这么清晰过。
第二天早上,我去徐家老宅找了徐公公。
03
徐建辉退休前是学校老师。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搁在花坛边:“书怡来了。吃饭没?”
我说:“爸,俊语要跟我离婚。”
老头子的表情僵住了。他摘下老花镜,捏着镜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他这人从小就有毛病,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跟谁也不说。”他抬头看我,“你受委屈了。”
“爸,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徐建辉低头看着手里那副老花镜,又擦了擦镜片,声音有些哑:“没有。他就是……”他没说完,叹了口气,“我找他说说。”
“我想知道原因。”我盯着他的眼睛,“爸,您知道。”
徐建辉没看我。
他拿着浇水壶走进屋里,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比上次见面时佝偻了许多。
他没回头,声音从门里飘出来:“书怡啊,你是个好媳妇。是俊语没有福气。”
我心里凉了半截。
下午徐建辉给徐俊语打了个电话。
当天晚上,徐俊语回了一趟老宅。
我不知道他们父子谈了什么,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徐建辉的电话,电话里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书怡,我……算了,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我到徐家老宅的时候,徐俊语已经走了。
院子里那把老藤椅被砸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徐建辉坐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嘴唇发白:“这孩子,我打了他一巴掌。他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说。
我走的时候,徐建辉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书怡,这个你拿着。也许……用得上。”
我回家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徐俊语的字迹,只有一句话:“让书怡找个好人,别让她来看我。”
我看着那行字,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
我最后还是签了名,第二天下午把协议放在茶几上。徐俊语回来,看到签好字的协议,静默了很久,伸手将协议收起来。
那天下雨。
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他先朝台阶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书怡,你可以换个人了。”我笑着把离婚证摔在他身上。
04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急诊科本来就是三班倒,我主动申请加大夜班,一星期上了六个夜班。
护士长说我疯了,我说反正一个人在家也睡不着。
回家就把窗帘拉严,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
但人的脑子不是水龙头,拧不掉的。我有时候坐在客厅里发呆,会不自觉地盯着门口看,总觉得下一秒他还会推门进来,喊一声“书怡”。
那天晚上下了大夜班,我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郭天佑。
他是外科的副主任,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里是个话不多、做事细致的人。
那天他正好值完班,在医院门口碰见我,看我脸色不太好,停下来说了句:“丁医生,你脸色很白,注意身体。”
我客气地点头往家走。他在后面跟了几步,喊住我:“那什么……我家就在前边,煮了点粥,你要是没吃饭,进来喝一碗?”
我和郭天佑就是这样认识的。他离婚三年,带一个八岁的女儿,脾气很好,说话慢条斯理。彭安然知道后,像捡到了宝,拼命撮合我跟他。
“书怡,郭天佑人不错,稳重,有耐心,条件也好。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过日子吧?跟谁过不是过?人总要往前走的。”
我没有反驳她。也许我真的需要往前走了。
我跟郭天佑交往了两个月。
他确实跟徐俊语不一样。
徐俊语是树,寡言,沉默,什么都憋在心里。
郭天佑更像是阳光,他不会让你猜,他会直接告诉你他在想什么。
那个周末,我约彭安然一起吃饭,郭天佑也去了。走进饭店大厅的时候,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里侧靠窗的大圆桌旁,坐了一桌子人,全都是特警队的。
他们在聚餐。
桌上有酒,有人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了,正在划拳。
而徐俊语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没动过。
他穿着便服,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立着。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我站在门口的玄关处,犹豫了两秒,想着要不要退出去。
郭天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问:“碰到熟人了?”
彭安然也看清了那边的情景,她下意识地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换个地方?”
可是已经晚了。徐俊语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落到郭天佑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然后我看到他握的酒杯子,指节猛一下绷紧了,青筋贲起。
桌上的人还在闹,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站了起来。
05
徐俊语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完全没有看郭天佑。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开口:“书怡。”
郭天佑跨前一步,礼貌地笑了笑:“你好,你是?”
徐俊语没理他。他看着我,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你……和他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正常人。
“是。”我说。
我把手掌心微微摊开,十指交错,握住了郭天佑的手。徐俊语的目光落在我那只手上,视线仿佛被烫到了。
他没有说话,一口将杯里的白酒饮尽,又倒满。第二杯。他放下酒杯,喉结滚了滚,声音终于有些哑了:“书怡,你跟我出来一下。”
“有事就在这说吧。”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站在原地,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到我没来得及反应。郭天佑伸手去拦,被他一侧身避开了。
他的力气比我记忆里的更大了,攥着我的手往外拖。我没绷住,用力想甩开,他反手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出了饭店大门。
夜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噤。
他松开我,站在饭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声音压得极低:“书怡……谁让你真换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笑:“徐俊语,你说的话我一个一个字都记着。”
“哪句话?”
“你自己说过什么,自己不清楚吗?”我声音冷下来了,“‘你可以换个人了。’你说完这句话我就来按你说的做了,你现在又来问我?”
他站在路灯底下,嘴唇张合了几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忽然,他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
我看见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徐俊语?”
他摆了摆手,想说什么,身体却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就在那一刻,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了起来。
我看到他腰侧别着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配枪,而是一个深褐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是造口引流袋。
我认得那个东西。
我每天在医院里见的都是这个。
徐俊语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去,然后慢慢直起身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辩解,没有解释。
“没什么。”他说,“你回去吧。”
“你已经多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书怡,你回去吧。”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我,站在路灯的光影交界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那个姓郭的……对你怎么样?”
我没回答。他顿了顿,像是叹了口气:“他要是待你好,你就跟他好好过吧。对不起,书怡。”
他走进饭店的玻璃门里。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灯下显得异常单薄。
他以前从来不驼背的,可刚才我看分明看见,他走路的背影微微佝偻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怎么都松不开。
06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一夜没睡。
我脑子里反复翻腾着一个画面:那个造口引流袋,外露于衣外的,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病情,医生会用敷料包好的,外套的弧度一压就看得出。
他在我面前站了那么久,我竟然没发现。
也许是太生气了,我只顾着生气,没有细看。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找邓林。
邓林在训练场边上站着,看队员们训练。
我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直接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我当时拦下徐俊语时顺手拍下的照片。
邓林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净了。
“嫂子……”他的声音干涩。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盯着他,“他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邓林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似的,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他叹了口气:“书怡嫂子,你别问了。我答应过他,不能说。”
“邓林,你认识我多少年了?”我说,“我是什么人你知道。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只是时间问题。要是等他真出了什么事我才知道,你觉得我这辈子过得去吗?”
邓林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摘下帽子,抓了抓头发:“嫂子……俊语他,去年年底出了趟外勤。任务本身没事,回来之后他开始头疼,一开始当是累的,顶了个把月,后来疼得受不了了。”
“去医院做了检查。”他顿了一下,“恶性脑瘤。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连他爸都没说。他一个人扛着,怕你们跟着担心。”
“那腰上的东西呢?”
“那是上个月的事。他瞒着你们去做了场手术,医生说能延缓一下病情发展,但治不了根。术后并发症,肠梗阻,得挂那个袋子。”邓林抬起头看我,“嫂子,他不是不爱你。他是怕拖着你,怕你看着他一天天不成人样,怕你后半辈子搭在他身上出不来。”
我站在原地,听完这些话,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
邓林蹲下来,低声说:“嫂子,他对不起你。但他也是没办法了。”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脑海里全是那个雨天的画面:他站在民政局台阶上,说“你可以换个人了”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
我当时太难过,根本没注意到。
他的声音哑着,他的眼眶好像有些红,只是我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医院后,我找到彭安然,让她帮我调出徐俊语那场手术的记录。
彭安然调了半个小时后找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书怡,你说的这个人,确实是恶性的,位置很深,开颅的风险很大。上次做了个姑息手术,但肿瘤没有切干净……如果不动第二次,可能活不到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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