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冷气开得足,我端着杯子,手有点僵。

对面坐着的女人叫卢允儿,三十二岁,远洋二副,年薪近四百万。这些数字是她在十分钟内自己报的,语气像个项目经理在汇报年度数据。

“冯哥,我直说了。”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我要的是无性婚姻。婚后各住各的房间,不发生关系。”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

她不等我开口,又补了一句:“你先别急,我还有两个条件。”

我看着她,心脏砰砰跳。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你手里那张心理咨询师资格证,我查到了。每年跟我出海三个月,做我船上员工的心理顾问,按市价付你顾问费。”

我愣住了。那张证我考了三年,从没对外说过。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收养了一个女孩,四岁,她亲生母亲是我认识的遇难船员家属。我需要给她找个父亲。”

话音落地,整个咖啡厅安静得只剩制冰机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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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抽了三根烟。

我妈肖兰芳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没好气地问:“今天相的那个咋样?”

我含糊着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有戏没戏?”她把菜端上桌,“你都三十九了,还挑啥挑。”

我低头扒饭,没搭话。

六十三岁的退休教师,嘴皮子比我前妻还利索。自从我三年前离婚,她隔三差五就给我安排相亲,像完成教学任务似的。

吃完饭,我躲进书房,翻出抽屉里那个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封皮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三年前考下来的,当时想着多个证多条路,考完就扔一边了,只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帮过几次忙。

卢允儿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起相亲时她说的那句话:“你导师说你有一颗难得的好心。”

郑远洋。

只有他。

我给我导师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冯啊。”郑远洋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刚睡醒。

“郑老师,您跟卢允儿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认识。她爸是我当年的同事。”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卢允儿的父亲,叫卢建国。我们同一批进公司的远洋船员,跑了十几年船。”郑远洋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后来出事了。货轮在南海遇到风暴,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新人,被吊臂砸断了脊椎。从那以后,下半身就没了知觉。”

我握着话筒的手稍微收紧了些。

“那一年,卢允儿才十二岁。”

郑远洋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她妈本来就是普通职工,供不起她。后来……改嫁了。从那以后,卢允儿就一个人生活。”

我脑子有点乱。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父亲瘫痪,母亲改嫁,然后一个人熬过了后面二十年。

“郑老师,她今天跟我提了三个条件。其中一个是用我这个证。”

“我知道。”郑远洋的声音很平静,“她早就跟我说过,想在船上搞一套心理健康评估体系。”

“所以您就把我卖了?”

“不是卖。是她自己问的。”郑远洋停顿了一下,“我跟她聊过你。你性格软,心也软。她需要这样的人。”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书房里,盯着墙上挂钟发呆。

卢允儿的脸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话时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来相亲,倒像是在谈一笔合同。

可最后她递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看到她右手食指关节处有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

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又点了一根。

十二岁就一个人活了,二十年后,她还在一个人活。

02

周末,我女儿回来。

冯悦今年八岁,长得很像她妈,笑起来两个小酒窝。每次看到她,我心里就发酸。

离婚时前妻争抚养权,我没跟她争。不是不想,是那时候我确实顾不上。我爸妈身体不好,我每天两头跑,实在没精力再带个孩子。

“爸,你又抽烟了。”冯悦一进门就皱眉。

我赶紧把茶几上的烟灰缸藏起来:“没抽几根。”

“骗人。”她仰着脸看我,“上次李老师说,大人说谎更不好。”

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行,爸爸错了。”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饭桌上,我妈又开始念叨:“小冯啊,你那个相亲对象,到底咋样?”

我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还……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她做什么工作的?多大?有房吗?”

我深吸一口气,含糊着说:“远洋海员,三十二,年薪……不少。”

“海员?”我妈筷子一搁,“那一年到头不是在海上漂着吗?你俩咋过日子?”

“妈,这个……”

“她年薪多少?”我妈追问。

我不敢说实话,怕吓着她。但冯悦替我回答了:“二副的话,年薪差不多四百万吧,我听同学家长说过。”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啥?四百万?”

冯悦点点头:“对啊,二副在远洋船上算是高收入的。”

我盯着我女儿,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成了行家。

“小冯,你过来一下。”我妈把我拖进厨房,压低声音,“她一个海员,挣那么多,为啥找你?”

我愣住了:“妈,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一个月挣一万出头,有房没车贷,条件算中等。”她压低声音,“她一个年薪四百万的,凭啥看上你?”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稳住说:“她有几个条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

“啥条件?”

“回头再说。”

吃完饭,我洗碗的水声哗哗响。冯悦趴在厨房门口,眼睛亮晶晶的:“爸,那个阿姨真的开船吗?”

“嗯。”

“她能开去很远的地方吗?”

“能。”

“那你带我去见她吧。”

我手一顿,水花溅到围裙上:“你妈知道了不骂我?”

“不会。”冯悦歪着头,“我妈说,只要你过得开心,她就不管。”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水龙头拧大。

晚上,我给卢允儿发了条微信:“明天有时间吗?再聊聊?”

等了半小时,她才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搁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相亲时说话的样子,还有郑远洋那句话:“十二岁了,一个人活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卢允儿站在船头,回头冲我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我往她那边走,船身一晃,她就掉下去了。

我惊醒了,满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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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次见面,我选了离我单位不远的一家茶馆。

卢允儿来得准时,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跟她相亲那天比,今天就放松些,没化妆。

她点了一壶铁观音,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说:“你约我,是想问清楚那些条件?”

我点点头。

“你父亲的事,郑老师跟我说了。”我试探着说,“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倒是嘴快。”

“我不是可怜你。”

“那就好。”她抿了一口茶,“我最怕别人可怜我。”

气氛有些僵。

我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心理咨询师证?”

“郑老师提过,我就记住了。”她抬起眼皮看我,“当时也没想好怎么用,后来聊着聊着,觉得也许能用上。”

“所以你就拿来当相亲条件?”

“这不是条件。”她语气很稳,“这是合作。你帮我做心理评估,我帮你处理我的财产和收养的女儿。两清。”

“婚姻不是这样算的。”

“对我来说就是。”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冯哥。”她忽然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些,“你知道一个人在海上待四十多天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头三天你会晕船,吐到胆汁都出来。第四天到第七天,你会慢慢适应。从第八天开始,你会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和这片海。”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后面那些天,你唯一的消遣就是对着甲板发呆,或者看你带上去的那堆书。”

我沉默地听着。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被月光照得像镜子一样。”她说,“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小,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张大桌子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四十多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只能靠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就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那无性婚姻呢?”我问,“也是在这儿想明白的?”

她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个,是后来想通的。”

她没继续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临走时,她站在茶馆门口,忽然转身对我说:“冯哥,你要是接受不了,就当今天没约过。”

我看着她,脱口而出:“我想试试。”

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

那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往上微微一翘,像是冰雪裂开了一道缝。

“试啥?”

“试试你说的合作。”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我带你去见小葡萄。”

“小葡萄?”

“就是我收养的那个女孩。大名我还没给她取,暂时就叫小葡萄。”

她走后,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04

小葡萄全名叫林念桃,她妈妈姓林,难产去世了。

我去卢允儿家那天,小葡萄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看到我进来,仰起小脸看了我三秒,然后低头继续搭积木。

“她怕生。”卢允儿递给我一双拖鞋,“你坐,别离太近。”

我坐在沙发上,小葡萄时不时瞄我一眼,又缩回去。

卢允儿在小厨房里忙活,我扫了一眼客厅。很干净,没什么装饰,茶几上摆着一本《远洋船员心理辅导手册》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

“你平时一个人带她?”

“大部分时间她跟着我。”卢允儿系着围裙,头也没回,“我工作的时候,她住在我闺蜜家。”

“她以后上学咋办?”

“我一年只工作半年。”她说,“剩下半年在家,陪她。”

那顿饭做得很简单,三个菜,一个汤。小葡萄自己拿勺子吃,吃得满脸都是,卢允儿不时伸手帮她擦。

“你以前带过孩子吗?”吃饭时,她忽然问我。

“有过。我女儿八岁了,跟我前妻住。”

“那你有经验。”

“算不上。”我夹了一筷子菜,“我女儿小时候,我其实没怎么带。”

她没接话。

吃完饭,小葡萄跑过来拉我的手,往她积木那儿拖。

我蹲下来看她搭的积木,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好看吗?”她奶声奶气地问。

“很好看。”

“那你搬过来住。”

卢允儿端着水果走出来,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就红了。

“小葡萄,别瞎说。”

“他不来,谁陪我搭积木呀?”小葡萄仰着脸看她妈妈。

我笑了笑:“叔叔以后常来。”

小葡萄眨眨眼,然后低头继续搭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进客厅,把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

我坐在沙发上喝茶,茶叶是卢允儿从福建带回来的铁观音。她坐在地毯上教小葡萄认字,两个人头挨着头,投影仪打亮她们蜷缩的身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许不算太差。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又去见谁了。我没瞒她,说见的是之前相亲那女的,还去她家看了她收养的孩子。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你到底咋想的?”

“我想试试。”

“试啥试?”她没好气地说,“人家条件摆那儿,你这不是高攀是啥?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今天下午的场景。阳光照进客厅,小葡萄奶声奶气的声音,卢允儿低头教她认字时垂下来的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是卢允儿的微信:“今天谢谢你。”

我回:“谢啥?”

“小葡萄今天很开心。”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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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图纸,同事忽然探进半个脑袋:“老冯,门口有人找,女的,说是你朋友。”

我走到大门口,看到卢允儿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围的同事交头接耳,她站在那儿,面不改色。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东西。”她把信封递过来,“婚检报告和我的病史。”

我愣住了:“现在?”

“现在。”她声音很平静,“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把信封揣进兜里,压低声音:“你不能发微信给我吗?”

“当面给,更有诚意。”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回到工位,手心全是汗。

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正规的婚检报告,各项指标都正常;另一张A4纸,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我慢慢扫过去。开头写她的基本情况,后面就写了一件事。

她三十二岁那年,刚升二副,第一次带队出远洋。那天晚上靠港补给,她在宿舍休息,一个实习生趁着酒劲闯进去。

纸上一笔一划写得很安静:“他没有得手。我把他打翻了,反锁了门,等海警过来。”

“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有人推门。”

“后来我做过心理评估,确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再往下看,是她前男友的事。

“我三年前处过一个男朋友,处了八个月。有一次他抱我,我浑身僵硬,推开了他。”

“后来他去找别人了。他说不怪我,他说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我知道,是我的问题。”

整张纸很薄,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没什么涂改。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纸装回信封,放在抽屉最里面。

手机震了一下。卢允儿发来一条消息:“看完了?”

我回:“看完了。”

“然后呢?”

“然后你继续相亲?”

她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五个字:“那个男的不配。”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过了快十分钟,屏幕亮了,卢允儿发来三个字:“你说啥?”

“我说,那个男的不配。”

手机震了一下,她说:“你不觉得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是他没那个耐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两张纸拿出来铺在桌上。

我妈路过书房,探头看了一眼:“这是啥?”

我把纸收起来:“朋友寄的材料。”

“材料写得这么薄?”

我没回她。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原来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个在海上扛了四十多天的人,扛不过一双伸过来的手。

06

一个月后,卢允儿邀请我上她工作的货轮参观。

船停在一个货运码头上,灰蒙蒙的。我站在远处看,很难想象她在上面是怎么待了四十多天不下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头发全扎进安全帽里,远远地冲我招手。

“上来吧,慢点踩,楼梯有点陡。”

我扶着头顶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

走到甲板上,海风吹得我直眯眼。她站在船头,指着远处说:“那儿是航道,我一般走那条线。”

“不晕吗?”

“习惯了。你别看远处,看脚下。”

我低头看甲板,生锈的铁皮上画着斑驳的箭头标记。

“这是我的世界。”她说。

她带我把驾驶室、宿舍、餐厅都看了一遍。宿舍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是圆形舷窗,推开就是海水。

“我在这儿住了很多年。”她拍了拍床沿,“上面有个书架,放着我常看的书。”

我翻了一下她书架上的书,大多是航海手册,有几本心理学书,一本《老人与海》,一本《活着》。

“你还看这些书?”

“无聊的时候翻翻。”

逛完驾驶室,她带我站在甲板上看落日。

太阳烧成一个大火球,慢慢沉进海里,海面被染得红透半边天。

“好看吗?”她问。

“好看。”

“这算什么。你要是看到南海的日出,那才算好看。”

我一直站在她身边,海风吹得她额前碎发往两边飘。

“冯哥,你知道人最怕什么吗?”

“怕没人惦记。”

“不是。”她摇摇头,“是怕有人惦记你,但你自己不配被惦记。”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那天的落日很长,长到我以为时间不会走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海上待四十多天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第一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吐。船上全是呕吐物掺着汽油的味道。我靠在走廊拐角,抱着桶,也想吐,但吐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船长站到甲板上,一个一个点人头。点到我的时候,我举手说‘到’。”

“他看了我一眼,说‘小姑娘,能撑住不’。”

“我说能。”

她讲得很平静,声音很低,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越来越习惯。”她说,“到了船上你就是个工具,不能出情绪,不能觉得委屈。”

“可是那天那个实习生的事发生以后,我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突然觉得很委屈。”

她沉默了一会。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摔断脊背上船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站了一夜。”

“后来我妈改嫁,说‘你大了,要懂事’。我就真的努力大了。努力考学,努力考证,努力上船。”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委屈。但是那天,我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海面。

我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说什么能安慰她。

她开口:“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只是有的伤长在外面,有的伤长在心里。我的在心里,所以你看不见。”

我看着她,海风吹过她的脸。

“冯哥,你要是接受不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没说话。

太阳彻底沉进海里,天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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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浪打过来开始。

那浪不大,船身晃了一下,幅度跟平时差不了太多。但卢允儿扶住船舷的手突然松开,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翻下了船舷。

我没来得及想,跟着跳了下去。

海水很冷,灌进我衣领里,冻得骨头疼。我拼命游过去,看到她在水里扑腾。

“卢允儿!”

她听见我的声音,回头看我一眼,往远处游。

我追过去,海水呛进嗓子里,又咸又苦。我跟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伸手抓住了她工装的后领。

“别抓我!”她拼命挣扎,“你会被拖下去的!”

“拖就拖。”我嗓子哑了,手上力气不敢松,“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今天我陪你扛一次。”

她没再挣扎了。

我拉她游到岸边,两个人瘫在沙滩上,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

她被救生员扶上船,浑身裹着毛毯,眼泪还是没止住。

“冯刚毅。”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疯了吗?那水那么冷,你会死的。”

“那你也疯了吗?你跳下去干啥?”

她低头抱紧自己,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怕你走了。怕你觉得我怪,怕你觉得我矫情。你站在甲板上不说话的时候,我就想,你是不是在想着怎么跟我开口分手。”

她越说声音越小:“以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先不说话,然后就不来了。”

我蹲在她面前,浑身湿漉漉的,冷得直打颤。

“我不是他。”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其实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我从来没处理过那些情绪。”

“我一直觉得,自己扛着就行。扛着扛着就好了。”

“可我是个人,不是铁。”

海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

“冯刚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

“那你为啥跳下来?”

“因为……”我看着她,说,“因为我怕你一个人扛不动的时候,身边没人。”

她愣在原地,眼泪又涌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带她回了家。

我妈看到两个湿漉漉的人站在门口,吓得差点打翻电饭煲。

“这是咋了?”

“没事,妈,她掉海里了,我捞她起来的。”

我妈张了张嘴,转身去拿干毛巾。

卢允儿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端着一碗热姜茶,眼睛看着我女儿冯悦在屋里跑来跑去。

冯悦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阿姨,你开船是不是很厉害?”

卢允儿愣了一下:“还行。”

“那你能带我去看海吗?”

“能。”她笑了,眼眶还是红的,“等你放暑假,阿姨带你去。”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叹了口气,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