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谢秀兰给王宏俊收拾换季衣服。
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一张纸片。
她抽出来,是一张火车票。
柳河县,2019年5月12日。
这不是他家那条线上的任何地方。
谢秀兰盯着票面看了很久,手指在日期上摩挲了好几遍。
她掏出手机,拨了王宏俊的号码。
响了六声才接。
“喂。”那边声音嘈杂,像在高速上。
“你夹克里有张火车票,柳河县的。”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哦,帮人带货去了一趟。”
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排练过。
谢秀兰没再问,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窗外天快黑了,冬天的日头落得早。
01
谢秀兰嫁进王家二十二年了。
那年她二十三,媒人介绍的王宏俊。
王宏俊大她三岁,开货车,人长得壮实,话不多。
媒人说:“这男人老实,踏实过日子。”
她爹妈也这么说。
嫁过去才知道,老实不一定好。
王宏俊结婚第三天就出车了,一走半个月。
回来住三天,又走。
谢秀兰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照顾婆婆赵婉。
赵婉是个厉害角色。
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王宏俊拉扯大。
她说一,家里人不敢说二。
“男人在外头挣钱,女人就该把家守住。”
这是赵婉的口头禅。
谢秀兰听了二十二年。
头几年还好,年轻,能忍。
后来有了儿子王浩,日子有盼头。
王宏俊每月往家里打钱,从不耽误。
谢秀兰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给婆婆看病。
村里人都说:“王家娶了个好媳妇。”
也有人说:“王宏俊有福气,摊上这么个能干的。”
可没人问过谢秀兰,她想不想过这种日子。
王宏俊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
从每月五六天,变成三四天。
再后来,两三天。
“活儿多,老板让多跑几趟。”
每次问,都是这句话。
谢秀兰不是没起过疑心。
有几次她翻王宏俊的手机,通话记录干干净净。
短信也干净,微信聊天只有工作群。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但她没深想。
二十二年了,她已经习惯了不去想。
不去想王宏俊睡在哪,吃在哪。
不去想他半夜有没有人说话。
不去想他那个永远打不通的“临时加班”。
村里人都说王宏俊老实。
婆婆说儿子跟公狼一样,认准了一个人就不变。
谢秀兰信过。
直到那天。
02
腊月二十八,谢秀兰坐上火车。
柳河县,她在地图上查了。
离他家四百公里,坐绿皮火车要十个小时。
她没告诉任何人。
只跟婆婆说去县城买年货。
赵婉哼了一声:“早点回来,家里一堆事。”
谢秀兰点点头,拎着个布包出门。
火车上人很多,春运。
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包抱在怀里。
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
谢秀兰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树,脑子里空空的。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也不知道等会儿要面对什么。
她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张车票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个小时的车程。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
谢秀兰一口东西都没吃。
她手里攥着那张车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
票面都磨起毛了。
晚上七点,火车到站。
柳河县是个小站,站台上只有几个人。
谢秀兰跟着人流出站,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矮房子。
汽车站在街对面,旁边有几家小旅馆。
她选了一家叫“平安”的旅馆,开了间房。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操着本地口音。
“一个人出来啊?”
“走亲戚。”谢秀兰说。
老板娘也没多问,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汽车站。
谢秀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坐在床边。
她不知道该等什么。
也不知道会不会等到什么。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外的车站。
夜里十一点多,她给王宏俊打了个电话。
“睡了吗?”
“还没,在卸货。”
电话那头很安静。
谢秀兰忽然觉得心揪了一下。
“你明天回来吗?”
“后天吧,还有点事。”
“好。”
她挂了电话,继续盯着窗外。
车站在路灯下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
谢秀兰没关灯,靠着床头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被汽车喇叭声吵醒。
揉揉眼睛,看见窗外车站已经热闹起来。
她洗了把脸,下楼买了两个包子。
在车站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慢慢吃着。
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
八点半,一辆长途客车进站。
乘客陆续下车。
谢秀兰看见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先下来。
女人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
她站在出站口往外看,像是在等人。
过了几分钟,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跳下来。
谢秀兰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那个男人是王宏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头发有些乱。
走过去,一把抱住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
女人在他怀里蹭了蹭。
然后,一个小女孩从面包车里跑出来。
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
小女孩扑过去抱住王宏俊的腿。
王宏俊弯下腰,一把把她抱起来。
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喊了一声。
隔得太远,谢秀兰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但她看懂了小女孩的嘴型。
“爸爸。”
谢秀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扶着旁边的一根电线杆,盯着马路对面。
王宏俊抱着女孩,和那个女人一起上了面包车。
车子发动,开走了。
谢秀兰就这么站着,直到面包车消失在街角。
她慢慢走回旅馆,关上门。
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血渗进指甲缝里。
没哭。
只是觉得胸口那团压了二十二年的东西,终于碎了。
03
谢秀兰在柳河县待了两天。
她没再去找王宏俊。
只是每天在汽车站对面的台阶上坐着。
看了很多遍。
那天之后,谢秀兰没再见到那个女人和小女孩。
应该是走了。
她不知道王宏俊把她们藏在哪里。
也没打算去找。
有些事,知道了就行。
不需要亲眼看见全部。
腊月二十九晚上,她坐火车回家。
车厢里比来时还挤,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谢秀兰被挤在厕所门口,站了十个小时。
她不觉得累。
脑子里一直在转。
二十二年。
王宏俊在外面有一个家。
那个小女孩,看着七八岁。
算算时间,应该是她嫁过去十来年的时候。
那会儿她刚生完王浩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
每天忙着带孩子、伺候婆婆、下地干活。
王宏俊跟她说:“多跑几趟,多挣点钱。”
她信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到家已经大年三十。
赵婉站在院子里骂:“大年三十才回来,像什么话!”
谢秀兰没吭声,拎着包进了屋。
赵婉追进来:“买的年货呢?”
“没买到。”
“你说你这人,出门一趟连个年货都买不好。”
谢秀兰放下包,转身进了厨房。
她开始剁肉馅,刀起刀落。
赵婉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电视里正在播《动物世界》。
画面上,一只公狼守在死去的母狼身边。
解说员的声音低沉:“狼一生只认一个伴侣,从一而终。”
“看看,狼都知道从一而终。”
赵婉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
“有些人啊,还不如狼。”
谢秀兰没接话。
手上的刀往下剁得更重了。
肉馅在案板上溅开。
年初二,王宏俊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进门先喊了一声“妈”。
赵婉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给他热饭。
谢秀兰坐在屋里,没出去。
王宏俊吃完饭,进屋换衣服。
看见谢秀兰坐在床边,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谢秀兰看着他把那件旧夹克脱下来,扔在椅子上。
“你那个柳河县的活,还干着吗?”
王宏俊愣了一下:“早不干了。”
“哦。”
谢秀兰站起来,拿起那件夹克。
“我洗洗,都脏了。”
王宏俊没拦她。
谢秀兰把夹克拿到院子里,翻了一遍内袋。
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洗衣盆前,把夹克按进水里。
水温很凉,冻得手指发麻。
她盯着水里那张模糊的脸,问自己:
接下来怎么办?
04
年初六,谢秀兰去找了闺蜜何飞。
何飞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离了婚,一个人过。
她比谢秀兰大三岁,性子泼辣,说话不绕弯。
两个人坐在超市后面的仓库里,一人一碗泡面。
谢秀兰把火车票的事说了。
何飞听着,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要是想查,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谢秀兰抬起头:“怎么查?”
何飞说,她有认识开长途的老司机,跟王宏俊跑过同一条线。
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谢秀兰想了很久:“那就打听打听吧。”
第二天,何飞带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
老司机姓马,跑货运二十多年了,和王宏俊认识。
何飞请他吃了顿饭,老马松了口。
“王宏俊这个人,老实倒是老实,就是不爱说话。”
“他跑那条线,柳河县那边的货,他一个人包了。”
谢秀兰问:“他在那边有熟人吗?”
老马想了想:“好像认识一个开超市的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个子不高,挺能干的,四十来岁吧。”
老马说,那女人姓明,叫明兰。
在柳河县开了个小超市,一个人带着个姑娘。
“王宏俊每次去,都要去她那儿坐坐。”
“关系还行?”
老马笑了笑:“那谁知道呢。”
谢秀兰没再问了。
她回到家,翻开王宏俊的账本。
这些年,王宏俊往家里打的钱,一笔一笔都记着。
最早的记录是她自己写的,后来换成了记账本。
她拿着本子算了又算。
每月打回来的钱,看起来不少。
但如果除去他跑车的油费、过路费、吃饭住宿、修车保养。
剩下的钱,对不上。
她翻开另一本账。
那是她偷偷记的,王宏俊每次回家的伙食开销、给婆婆买药的钱、儿子上学的学费。
加起来,比王宏俊打回来的钱多。
多出来的那部分,是她自己种的菜、养的鸡、接的零活赚的。
她一直以为王宏俊挣的钱都交给她了。
现在想想,人家只是交了该交的那部分。
剩下的,给了别人。
谢秀兰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二十二年,她到底在守什么?
正月十五,她去公园散步。
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遛鸟,有孩子在放风筝。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一棵老槐树。
树皮皲裂,枝干苍老。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棵树一样。
长在这里二十多年,根都生进去了。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棵树底下不是她的土。
她能怎么办呢?
拔出来?
拔出来还能活吗?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棉袄的老人走过来。
手里拿着本书,封面上的图案看不清楚。
老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翻开书。
谢秀兰无意中瞥了一眼。
是一本动物学杂志。
封面上,一只狼仰头对着月亮。
她忽然想起婆婆那句话:“狼都知道从一而终。”
“你信?”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谢秀兰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看那封面,眼神不对劲。”
谢秀兰没说话。
老人笑了笑:“我研究狼几十年了。”
“你知道吗,公狼一生只认一个伴侣。”
谢秀兰点点头:“知道。”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秀兰摇摇头。
老人合上书:“因为母狼太强了。”
“公狼根本不敢背叛。”
05
谢秀兰愣住了。
她看着老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老人把书放下,慢悠悠地说:“很多人觉得公狼忠贞,是从一而终的象征。”
“但实际上,在狼群里,母狼是真正的强者。”
“母狼的体型并不比公狼小,战斗力甚至更强。”
“看上一个公狼,母狼会主动靠近、试探,甚至挑衅。”
“它用实力划定自己的领地,公狼必须服从。”
“公狼敢背叛?”
老人笑了笑。
“会被母狼咬死。”
谢秀兰听得手心全是汗。
“所以公狼一生只认一个伴侣,不是因为它深情?”
“是因为它不敢。”
老人看着远处:“这跟人类不一样。”
“人类的婚姻里,往往是女人守着家,男人在外面跑。”
“总觉得男人老实本分,就万事大吉。”
“可老实,不代表忠诚。”
“忠诚,是需要代价的。”
谢秀兰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控制不住的抖。
她想起婆婆那话——“我家宏俊跟公狼一样。”
想起村里人的夸赞——“你嫁了个好男人。”
想起自己这二十二年。
她一直以为自己守着一个忠贞的男人。
结果呢?
人家只是在外面不敢回来。
不是因为爱她。
是因为怕。
怕失去这个家,怕被人指指点点,怕母亲失望。
可她呢?
她守了二十二年,到头来才知道。
自己从不是那个“被挑选”的母狼。
她只是那个等着男人回来的女人。
老人看出她情绪不对:“姑娘,你这是……”
“谢谢你。”谢秀兰站起来。
她走出公园,在路边站了很久。
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牵着孩子的小媳妇。
她站在人群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回到家里,赵婉正在院子里喂鸡。
“回来了?菜园里的蒜苗该拔了。”
她进了屋,坐在床边。
王宏俊的账本就在枕头底下。
她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记着上个月王宏俊打回来的钱:四千二。
可老马说了,王宏俊跑柳河县的货,一趟就能挣三四千。
一个月跑四五趟,收入少说一万五。
那剩下的钱去哪了?
谢秀兰把账本放回去,站起来。
她走到院子里,对赵婉说:“妈,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办点事。”
赵婉看她脸色不对:“你又发什么疯?”
谢秀兰没理她,出了门。
她坐车去县城,找了一家打印店。
把火车票、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都复印了几份。
又去照相馆,翻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见她的是个年轻律师,姓宋。
宋律师看了她的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谢姐,你想怎么办?”
“我想离婚。”
“证据够吗?”
谢秀兰把照片和流水摆在桌上。
“够了。”
宋律师点点头:“行,我给你准备材料。”
“费用我先垫着。”
“谢谢。”
谢秀兰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路边。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孙教授的话——公狼不背弃伴侣,不是因为它深情,是因为它不敢。
她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既然不敢,那就让她来当那个“敢”的人。
06
正月二十,谢秀兰再次坐上火车。
这次去柳河县,她不是去确认真相的。
是去找那个叫明兰的女人。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开了十个小时。
谢秀兰靠在窗边,闭着眼睛。
脑子里一遍一遍排练见面要说的话。
可到了地方,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在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谢秀兰不抽烟。
她拆开那包烟,点了一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就在车站对面的台阶上坐着,把那根烟抽完。
然后站起来,照着老马说的地址,找到那家超市。
超市不大,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和饮料。
玻璃门上贴着“明兰超市”四个红字。
谢秀兰推开门。
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毛衣。
正是她上次在车站看见的那个人。
明兰抬起头,冲她笑笑:“要买点什么?”
谢秀兰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自己小几岁,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
看起来不像是个“第三者”。
就是个普通妇女。
“我不买东西。”
明兰的笑容僵住了。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
明兰先开口:“你是……”
“王宏俊的老婆。”
明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站起来。
“你坐。”
谢秀兰没坐。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从包里拿出那些复印件。
摊在柜台上。
“这个,你认识吗?”
明兰低头看着那些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
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腊月二十七。”
明兰没说话。
谢秀兰又说:“那个孩子,是你的?”
明兰点点头。
“几岁了?”
“十八。”
谢秀兰心里算了一下。
十八年前,她和王宏俊结婚第四年。
那会儿王浩刚会走路,她还想着再生一个。
王宏俊说:“一个就够了,养不起。”
原来不是养不起。
是他在外面养了一个。
“他知道我有老婆。”
明兰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跟我说,他在老家跟那个女人早就离婚了。”
“他说那个女人不干净,他不想跟她过了。”
谢秀兰听着,手指甲掐进掌心。
“你信了?”
“我信了。”明兰抬起头,“他说得很真。”
“他说他离婚了,把房子和存款都给了那个女人,净身出户。”
“他说他想重新开始。”
明兰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在柳河县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没人要。”
“他跟我说这些,我信了。”
谢秀兰看着她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恨这个女人。
可她恨得起来吗?
这个女人也是被骗的。
“你知道他老婆是谁吗?”
明兰摇摇头:“他说他离了,我没查过。”
“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他每个月都来,住几天就走,说是长途货运。”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能带我走。”
“他说他在攒钱,等攒够了就带我一起离开这个县。”
谢秀兰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王宏俊对她说的话:“多跑几趟,多挣点钱。”
原来同一个谎言,他对两个女人说了二十年。
“那你现在知道了。”
谢秀兰把那些复印件推过去。
“他还有老婆,没有离婚。”
“这二十二年,他一直在骗你,也在骗我。”
明兰盯着那些证据,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后面的仓库,翻了一会儿。
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谢秀兰。
“这个给你。”
谢秀兰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王宏俊的转账记录、租房的合同。
还有一张保证书。
上面写着——
“本人王宏俊,保证在一年内与谢秀兰解除婚姻关系。若违约,自愿赔偿明兰所有损失。”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谢秀兰的手开始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明兰的声音很平静。
“我找私家侦探查的。”
“知道他有老婆之后,我一直在等他兑现这张保证书。”
“可他一直在拖。”
“我等了三年,没等到结果。”
谢秀兰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明兰看着她,笑了一下。
“因为我嫉妒你。”
“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
“我只是他藏在柳河县的一个秘密。”
谢秀兰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超市里的灯亮得刺眼。
谢秀兰忽然觉得,这座小县城里的两个女人。
都被同一个人捆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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