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我盯着对面那个发际线后移、穿着旧polo衫的男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月薪两万。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结束这场闹剧,媒婆赵竹英突然放下茶杯,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玉婷,你知不知道人家私下里跟我说了什么?”
她顿了顿。
“人家不是嫌你赚得少,是嫌弃你这个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褐色液体溅在手背上。
耳边,突然想起昨天导师打来的电话:“玉婷,有人举报你十年前那篇代表作的实验数据有问题……”
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改研究生论文。
屏幕上那行字看得我直皱眉——这个学生的文献综述写得跟粘贴复制似的,连引用格式都是错的。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我瞟了一眼屏幕,是老妈。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玉婷啊,你忙不忙?”
老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我。
“妈,我正改论文呢,有事您快说。”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没那么不耐烦。
“那个……你张阿姨认识一个媒婆,手上有个好条件的小伙子,你看……”
“妈!”
我打断她的话,手指捏着笔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我不相亲。我现在很好,不想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妈的哭声就传了过来。
“你都快四十了还不想结婚?你让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张阿姨家的小红,人家二胎都会跑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这话我听了不下八百遍了。每回打电话,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
“妈,我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晚上回到家,我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和一份个人简历。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皮肤有点黑,发际线确实有点高。
简历上写着:郑志远,42岁,某科技公司中层管理,月薪约两万,离异无孩,有车有房——房是公司的宿舍,车是五年前买的国产车。
我“啪”一下把简历拍在桌上。
“妈,您这是干什么?”
老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张阿姨把照片送过来了,你看看,长得挺精神的。”
“精神什么?月薪两万,在省城连房贷都还不起。”
我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老妈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委屈。
“人家有房有车,怎么就不行了?你整天窝在学校里,见过几个男人?”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玉婷,妈不是逼你。妈是怕,怕我一个人走了,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翻到闺蜜韩梦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老妈又给介绍了一个,月薪两万,你说我该怎么办?”
发完我就后悔了。
但韩梦璐居然秒回:“你先去看看呗,万一人家有别的优点呢?”
“优点?月薪两万能有什么优点?”
“你呀,就是太看重钱了。人家月薪两万怎么了?你自己赚得多,不也单着吗?”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
02
第二天下午,韩梦璐约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两杯奶茶。
“你们当教授的也喝这个?”她笑着把奶茶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吸了一口。
“说吧,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办?”
韩梦璐托着腮看我。
“能怎么办?不去呗。”
“为什么不去?”
“月薪两万,条件太差了。”
韩梦璐放下奶茶杯,看着我。
“玉婷,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嫌人家月薪低,还是嫌人家离过婚?”
我一愣。
“都嫌。”
“那你自己呢?”
她问得很轻,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刺。
“我怎么了?”
“你38岁,博士,教授,长得也不差。条件确实好得很。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除了条件好,还有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韩梦璐没给我机会,她继续说:“你这个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是博士就高人一等,你以为你是教授就看不起别人。你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没有——”
“你有。你自己感觉不到。”
她打断我,语气有点冲。
“你上一任男朋友为什么跟你分手?你忘了?”
我沉默了。
上一任男朋友,是个中学老师,人挺好,对我也挺好。
处了大半年,最后他提的分手。
理由是我太忙了,没时间陪他。
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我每次跟他朋友吃饭,总是不自觉地说自己的课题、论文,让他下不来台。
“行了,不说这个了。”
韩梦璐换了个表情,语气缓和下来。
“就当出去散散心,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要是实在看不上,回来给我打个电话,我负责安慰你。”
我没说话,吸了一口奶茶。
杯底的珍珠已经凉了,嚼起来硬邦邦的。
晚上回家,老妈坐在客厅里等我。
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苹果切成一块一块的,插着牙签。
“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赵姨说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老妈一边说,一边用牙签插了一块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行吧,就见一面。但我先把话说前头——不合适可别怪我。”
老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好,就见一面。不合适咱就不处,妈不逼你。”
看着她的笑脸,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既然答应了,就去吧。反正就是喝杯咖啡的事。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见了面,随便聊两句,就找借口走人。
我才不会把自己的下半辈子,搭在一个月薪两万的男人身上。
03
见面的地方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我特意迟到十分钟,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灰色polo衫,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旧款的休闲鞋。
他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彭教授吧?你好,我叫郑志远。”
声音不高不低,表情淡淡的。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好意思,刚才有个会,晚了。”
“没关系。”
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
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一杯摩卡。
等咖啡的间隙,我开始打量他。
说实话,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精神一点。五官端正,眼睛挺有神的。就是穿得太普通了,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五百块。
“听赵姨说,你在大学教书?”
他先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
“嗯,985的,教了十几年了。主要做人工智能方向的。”
我特意把“985”三个字说重一点。
“那挺好的。”他点点头,“985高校的教授,不简单。”
“也没什么。就是每年发几篇C刊,带带研究生。”
他“嗯”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应太平淡了。
一般人听到我是985教授,多少会露出一点惊讶或者羡慕的表情。
他没有。
“你呢?做什么的?”我问。
“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层管理,主要管项目。”
“哪个公司?”
“卓远科技。小公司,你可能没听说过。”
我确实没听说过。不过能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他的态度——他不打算说太多。
“月薪可以吧?”我又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可以,够花。”
“够花是多少?”
我没想到自己会问得这么直接。但既然都问了,也就干脆问到底。
“两万左右。”
他回答得很坦然,眼睛没有躲闪。
两万。
我心里哼了一声。果然跟简历上写的一样。
“在省城,两万一个月确实有点紧张。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光孩子的补习费一个月就好几千。”
我故意这么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有点尴尬。
我低头喝咖啡,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闷?多大了还穿polo衫?这种条件也好意思出来相亲?
心里越想越烦,越想越不想待。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他又问了一句。
“写论文,做研究,有时候出去开开会。”
“挺忙的。”
“是啊,带研究生,还要做课题,最近院里又在申报一个重点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我说得很自然,但其实有点夸张。
今年院里确实在申报重点项目,但负责人不是我。
“你呢?”我问。
“我偶尔跑跑步,周末跟朋友打打篮球。”
“哦。”
话题到这里就断了。
我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喝完这杯咖啡就走。
04
我低头喝了半杯咖啡,实在没忍住。
“郑先生,我觉得咱俩还是直说吧。”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坦白讲,你现在的收入水平,在省城确实有点勉强。养房贷、养车、过日子,一个月两万真的不太够。”
我说得很直接,没留什么余地。
我以为他会有点尴尬,或者至少脸色会变一变。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彭教授说得有道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那您觉得,什么样的收入才算够?”
“至少五万起步吧。毕竟省城的房价摆在那里,一个月两万,连个像样的学区房都买不起。”
“学区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确实。”
我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里有点烦。
这人怎么像个棉花一样,说什么都不急不恼的。
“彭教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最重要?”
我愣了一下。
“三观合,条件相当呗。不然呢?”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眼前的咖啡杯。
杯子里已经快见底了,棕色的液体在杯壁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
就在这时候,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进来,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我们这桌,眼睛一亮。
“哥!”
她快步走过来,歪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郑志远说:“你怎么还在这儿?爸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让你赶紧回公司开会,说上市路演的PPT有几处要改。”
上市路演?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郑志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那个女孩又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
“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相亲对象?”
“嗯。”
“不怎么样嘛。”
她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终于反应过来,声音有点发紧。
“我说——”郑嘉雯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哥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05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嘉雯,别乱说话。”郑志远皱了皱眉。
“哥,你都忍她一个多小时了,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郑嘉雯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哥月薪两万,配不上你这个教授?”
“你有。”她打断我,“你一进门,那眼神就跟看下人似的。我哥穿得普通了点,你就觉得他穷。你问东问西,摆明了就是想找借口走人。”
“你——”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嘉雯。”郑志远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行行行,我不说了。”
郑嘉雯摊摊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哥,那个PPT的事,你快点回公司。李总和张总都在等你。”
李总?张总?
我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彭教授,不好意思,我妹妹说话有点直。”
郑志远看着我,语气依然很平静。
“不过她说得也对,刚才确实没跟你好好介绍我。”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官网,首页的“创始人团队”栏目里,第一个就是郑志远的照片和简介。
联合创始人,郑志远。
下面写着:公司估值3.2亿,拥有15项软件著作权,年均营收超过8000万。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下。
“你……你不是中层管理吗?”
“我确实是中层管理。不过是我自己的公司。”
他收回手机,语气依然淡淡的。
“我跟赵姨说了,别让她把我的情况说得太清楚。我就是想找一个……”
他停了一下。
“找一个不是冲着钱来的女人。”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但是我没想到——”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忽然冷了下来。
“彭教授,我今天来相亲,是真的想认识你。你的论文我读过几篇,说实话,写得不错。可你我见了面之后……”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
“我觉得,可能是我高看你这个人了。”
06
我感觉耳朵嗡嗡响。
“你……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走。
“等等。”
我叫住他,声音有点发抖。
“你既然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要装穷?”
“我不是装穷。我只是没主动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彭教授,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最重要?”
又是这个问题。
我刚才的回答是“条件相当,三观合”。现在想想,那个答案真是讽刺。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点钱的男人,就不应该穿polo衫,不应该开旧车?”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以前没钱的时候,我前妻嫌我穷,跟别人跑了。”
“后来我创业成功了,有钱了。但我发现,身边出现的女人,好像都只冲着我的钱来。”
“我请她们吃饭,她们挑最贵的餐厅。我送她们礼物,她们嫌不够贵。”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我看得出他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后来我就不想再试了。我就想找一个,哪怕我没钱,她也能看上的女人。”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想说自己不是那种人。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从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用“钱”来衡量他。
“彭教授,今天这杯咖啡我请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这一次喊住他的,不是我的声音。
是赵竹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咖啡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脸上带着冷笑。
“聊得怎么样啊?”她走进来,看看我,又看看郑志远。
“还行。”郑志远说。
“还行?我看不太行吧。”
赵竹英把菜篮子放在桌上,看着我。
“玉婷,你妈让我来看看你相亲相得怎么样了。”
“我看你这个态度,估计是没看上人家。”
她指着郑志远,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你是不是觉得他月薪两万配不上你?觉得自己是博士,是教授,就高人一等了?”
“赵姨,我没——”
“你没?你没,那你刚才那些话是谁说的?”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坦白讲,你现在的收入水平,在省城确实有点勉强……五万起步吧,一个月两万,连学区房都买不起……”
我脸一下子白了。
她居然录了音。
“赵姨,你——”
“我什么我?你以为媒婆就是牵个线?”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彭玉婷,你知道你为什么38岁还嫁不出去吗?”
“不是因为你条件好。是因为你这颗心,长歪了。”
07
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发冷。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终于找回一点力气,声音却有点发抖。
“凭我认识你十多年了。”
赵竹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失望。
“你从小到大,样样拔尖,样样都要争第一。这没什么不好。可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下菜碟了?”
“你知不知道,郑志远第一次跟我打听你的时候,他怎么说?”
她转头看了郑志远一眼。
“他说,听说你是985的教授,在人工智能领域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很佩服。”
我愣住了。
“人家是真的想认识你这个人。”赵竹英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可你呢?你眼里只有他的收入,只有他的条件。你连他长什么样都没好好看过吧?”
我转头看向郑志远。
他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疏离。
“彭教授。”他开口说,“我今天来,确实是想跟你好好聊聊的。你之前那篇关于BP算法的论文,我读过好几遍。写得真的很好。”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可你见到我,从头到尾都在说你的课题、你的论文、你的学生的PPT。你问过我一句‘你干什么的’吗?你问过我今天来的路上堵车没有吗?你问过我今天心情怎么样吗?”
他没有一句说重的。
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湿。
“我……”
“行了,就这样吧。”
他拿起手机,转身走了。
郑嘉雯跟在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得意。
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咖啡厅里只剩下我和赵竹英。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面前剩下的半杯咖啡发呆。
“赵姨,你为什么要录音?”我哑着嗓子问。
“我就怕你犯糊涂。”
赵竹英坐到我旁边,语气缓和下来。
“玉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你不知道?”
我不说话。
“你条件好,这是事实。但条件好,不是你看不起别人的理由。”
“你跟人相亲,你连人家名字都懒得记。你把他当一团空气一样,从头到脚地打量,从头到尾挑剔。”
“你觉得他配不上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家也许也看不上你呢?”
我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赵姨,那篇论文的事——”
“什么事?”
“有人举报我十年前那篇论文的数据造假。”
赵竹英愣住了。
“是导师帮我‘优化’的数据。这件事,最近被人翻出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
“赵姨,我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原来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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