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走廊里,冷光灯白得刺眼。
我握着手机,一遍遍按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整整七个小时,四十一通未接来电。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医生说,我妈的情况不好。
我签字的手在抖,指尖冰凉。
妈,你醒醒。
走廊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一遍又一遍,像在替我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单位加班。月底要对账,一堆凭证摊在桌上,看得眼睛发花。
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说:“你好,请问是袁秀英的家属吗?她在菜市场晕倒了,现在正往第一人民医院送。”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我冲到楼下打车,一路上手都在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说姑娘你别急,红灯马上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妈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单子跟我说话,说什么脑溢血,情况不好,需要做手术。
我签完字,腿一软,靠在墙上滑下去。
我蹲在走廊里喘了好半天,才想起给洪国栋打电话。
第一通,没接。第二通,没接。第三通,嘟嘟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妈住院了,很严重,你接电话。
等了一分钟,没回。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回。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小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我耳朵边吹气。护士推着车路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吱吱呀呀。
抢救室门开了又关上,关上又开了。我追着跑过去,医生摇摇头说:“手术做了,先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我妈。她插着管子,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像一个纸人。
那晚我没回家,就靠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洪国栋,急忙拿起来。
是他妈,丁海棠。
电话一通,她就说:“琳娜啊,你妈住院了?我听国栋说了。我跟你讲,别太担心,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
我嗯了一声,没心思说话。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你妈那套房子,房产证你收好了没有?你说她这一病,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那房子可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我说。
她啧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你一个女人家,要多留个心眼。”
我挂断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洪国栋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忙,我只知道,我妈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而他在连一句话都不愿意给我。
凌晨的时候,护士出来换药,我拉住她问:“我妈怎么样?”
她说:“暂时稳定了,但还没有过危险期,家属要保持联系方式畅通。”
我又低头看了一次手机。黑屏,没有一条新消息。
我坐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间医院特别大,走廊特别长,我一个人坐在正中间,往前看不见头,往后也看不见头。
02
第二天中午,洪国栋才回电话。
“出差呢,太忙了,昨晚手机静音了。妈现在怎么样?”
他问得挺自然,就像在问我晚饭吃了没有。
我说:“还在ICU,医生说没脱离危险期。”
他哦了一声:“那你多辛苦,等我忙完这阵就过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的陪护椅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我想起结婚这些年,我妈生病是哪一次他主动去看过?
哪一次不是我妈打电话叫他来,他才勉强露个面?
下午的时候,我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推开门,洪国栋确实不在家,茶几上摆着一个吃过的外卖盒子,烟灰缸里堆着三四个烟头。
我在玄关换鞋,余光看见茶几上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备注是“姐”。
“她妈要是没了,房子你打算怎么弄?”
我愣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
脑袋嗡嗡响,视线盯在那几个字上,又看了一遍。没错,是这句话。
我拿起手机,想解锁,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该说什么?问他“你姐是什么意思”?他肯定说是自己瞎操心。更何况,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妈还躺在医院里。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走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疼。我站在楼下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路往哪边走。
回到医院,护士说我妈刚才醒了一下,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干枯的手背上插着针头,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计时器一样,数着我妈剩下的时间。
傍晚的时候,叶玉洁,也就是洪国栋的亲姐,捧着一篮水果来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声:“琳娜。”
我站起身,她走到床前看了看我妈,皱着眉说:“婶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国栋也真是的,再忙也得来看看呀。”
我说:“他说他忙。”
她撇撇嘴:“忙什么忙,现在谁不忙?他就是要强,不肯请假。你多担待点。”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我妈。我看得很清楚,她看的是床头的那个粉色小铁盒子,里面放着我妈的身份证和房产证。
她走出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好一阵子。
我关上门,回头看着我妈。
我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跟我说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自己手里有东西,心里才不慌。”
那时候我听不太懂,现在我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03
第三天下午,我妈终于完全醒过来。
护士进去换药,我跟着进去。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琳娜。”
我蹲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妈,我在这儿。”
她费力地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儿放着一个铁皮小盒子。
我妈说:“房子……写的是我的名。谁也拿不走。”
我说:“妈,你说这个干什么?好好养病。”
她固执地摇头:“妈给你留着呢。你记住,谁也拿不走。”
她的指尖凉凉的,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是一松手就要丢什么似的。
我没忍心再问,点了点头。
护士催我出去,我妈已经又昏睡过去了。出了病房门,我站在走廊里,眼眶发酸。
她都病成这样了,心里记挂的还是那套房子。
房子是当年她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又添了钱,给我买的。
当时写的是她的名字,说是等我结婚以后再过给我。
后来我结了婚,她说再等等,再等等。
她一直没办过户。我那时候觉得她多心,现在回过头想想,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什么?
那晚,洪国栋还是没来。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妈醒了,你抽空来一趟。”
他回:“行,周末吧。”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什么话说了。
晚上八点多,叶玉洁又来了,提了一兜香蕉。她没进门,站在门口笑:“琳娜,我这几天正好在这边办事,顺道来看看。婶子好点没?”
我说:“好点了,醒了。”
她说:“那我就不进去了,让她好好休息。对了,那套房子的证件是不是在医院?你可得收好,病房人多眼杂。”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没事,我收着呢。”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她为什么老是提房子的事?我妈现在还在病床上,她关心的却是这些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水壶去打水,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士聊天。
一个说:“三床家属就一个人,天天在走廊打地铺,我看着都心酸。”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她老公都没出现过,不知道是怎么当人女婿的。”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到水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水汽扑在脸上,热辣辣的。
04
第五天的时候,我妈的状况忽然急转直下。
那天下午,她还在跟我说:“等出了院,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
我笑着说好。
夜里十一点,护士忽然推门进来,说病人情况不好。我跟着冲进去,医生已经在做抢救,监护仪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滴滴滴地响。
我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抢救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人被稳住了,但我看见医生的眉头是皱着的。
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拿着手机冲出病房,在走廊里一路按着洪国栋的号码。
一。通。没。接。
我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接。第三遍,第四遍,第十遍。
我蹲在消防通道,一遍一遍地拨,从晚上十一点拨到凌晨,拨到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记录,拨到电量从满格变成红格。
最后一通,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通了。
那头传来洪国栋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他说:“姐说那个医院不行,你转院吧。”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不是姐说,我自己问过医生了,医生说暂时不能移动。”
他沉默了大概两三秒:“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这两天手头事太多,真走不开。”
我多想冲他吼,说你妈的命都快没了,你还有什么事?可我只是说:“好。”
挂断电话,我蹲在墙角,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哭不出来。
我回到重症监护室门口,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手机翻成静音,塞进包里。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我隔着玻璃窗叫她,她微微睁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我贴过去,依稀听见她说:“房……房……”
我握着她的手:“妈,房子在呢,谁说也拿不走。”
她的眼皮轻轻眨了眨,像是放心了。然后,监护仪上那条线,慢慢变直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妈走了。
我跪在床前,抓着她的手。
她的手还有一点点温度,可是我知道,那点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我没有哭,我只是跪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跟我蹲在厨房里包饺子,再也没有人会跟我说“妈给你留着呢”。
护士让我去办手续,我站起来,膝盖发麻。
我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天还没亮透,街灯发出昏黄的光,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打了最便宜的殡仪馆电话,自己签了字,自己选了一个骨灰盒。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洪国栋终于露面了。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殡仪馆门口,朝我点点头:“节哀。”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戳进我骨头里。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国栋,等办完事情,咱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他愣住:“什么手续?”
“离婚手续。”
他的脸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绕过他,走回灵堂,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05
我妈的丧事办了三天。
这三天里,洪国栋每天都来,头一天站着不说话,第二天帮着张罗了几桌饭,第三天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我没拦他,也没看他。
亲戚们都劝我:“人已经走了,日子还要过,夫妻之间别太计较。”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在想,你们说的“计较”,是要计较到什么时候才算数?
丧事办完的第七天,我约洪国栋去民政局。他电话里说:“你冷静点,你妈刚走,我不跟你计较。”
我说:“我很冷静。”
他说:“你要真冷静,就不会说这种话。”
“我在医院守了十一天,你打过一个电话吗?你妈关心的是房产证,你姐关心的是房子,你关心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他说:“我那是忙。”
我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他看都没看,推回来:“我不会签的。”
我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你先看看这个。”
他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那是我妈两年前立下的遗嘱,经过公证处公证的,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诉争房屋,由女儿袁琳娜个人继承,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还有一行补充说明:“我女儿在婚姻中多年受屈,我不放心将财产留给他人。”
洪国栋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没说话。
我把协议又推过去:“签了吧。”
他拿起笔,手有点抖,看了我一眼:“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早就准备,是我妈早就看透了。”
他低下头,签了字。签完的时候,他的笔画划破了纸面,笔尖刺进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站起身,甩下一句:“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挺平稳,像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又像是终于解脱了。
我们办完离婚手续,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出了民政局,他没有回头。我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就是空空的。
我想我妈,想她躺在病床上时握住我的那只手,想她说“谁也拿不走”时眼里的光。
我告诉自己,现在,我终于可以对她说,妈,你放心了。
06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天,我收到洪国栋的消息。
“我姐要咱妈那套房,你赶紧去过户。”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像在指挥一个他手下的人干一件跑腿的差事。我听说他提这件事的时候,连一个“请”字都没有。
我删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当天傍晚,有人敲我家的门。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叶玉洁,提着一箱牛奶,还有一条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我开了门。
她说:“妹子,姐跟你说几句贴心话。”
我没让她坐,她就站在门口说话。
她说:“姐跟你掏心窝子讲一句话,姐这辈子没离过婚,你不知道没房子的苦。姐现在住我妈那儿,我妈年纪大了,也不能总这么住下去。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给我。你开个价,姐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她的笑脸,想起我妈临终前说的那句“谁也拿不走”。我从口袋取出那张遗嘱复印件,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低着头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笑也挂不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干巴巴的:“这个……是真的?”
“公证过,有法律效力的。”我说。
她把纸折起来,塞回我手里,眼睛闪了闪:“不过琳娜,这东西嘛,是可以再商量的。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浪费,不如……”
“姐。”我打断她,“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跟我前夫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你回去吧。”
她的笑容彻底凝固了。她站在门口,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了我一眼后,把话咽了回去。
她提着那箱牛奶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我以为她会骂我,会闹。但她没有,这一次挺太平的。
我知道,太平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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