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抱着刚满月的弟弟,一脚踹开我家大门。

他脸红脖子粗,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弟才是咱家唯一的根!房产证赶紧给我改了!”我妈站在他身后,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你不能这么狠心”。

甜甜吓得直往我怀里钻。

我往后退了一步,护住女儿。

邻居们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我爸见我不吭声,更加暴跳如雷。

就在他准备再开口时,我妈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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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夜十一点,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妈。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打电话,准没好事。

我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雅静,睡了没?”

“还没,怎么了妈?”

“妈跟你说个事。”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妈怀孕了,都五个月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怀孕了。是个男孩。”我妈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B超做了,医生说发育得很好。”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五十岁,怀孕,还是高龄产妇。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个什么东西炸开了。

“喂?雅静,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妈,你多大年纪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妈打断我,“但妈就想给你生个弟弟,咱老朱家不能断了香火。你爸一直想要个儿子,以前政策不允许,现在放宽了,妈这把老骨头还能拼一把。”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怎么样?女儿啥反应?”

我妈回了句“她还在想”,又转过来对我说:“雅静啊,你别多想。妈知道这事突然,但妈也是没办法。你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最遗憾的就是咱家没有男丁。你爸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妈,我明天再跟你说。”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何高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

“我妈。”我轻声说,“她说她怀孕了,五个月了,是个男孩。”

他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怀孕了,要给我生个弟弟。”

何高原半天没出声。他靠在床头,揉了揉脸,最后说了句:“你妈疯了吧?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我想到小时候,奶奶在我妈面前说过的话:“一个丫头片子,养那么好干嘛?长大了还不是别人家的。”想到我妈那会儿总是低着头不吭声,眼圈红红的。

想到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难得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闺女,你给爸争气了。”可转头又对着堂哥家的儿子叹气:“要是个小子就更好了。”

我还想到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哭:“雅静,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当时还觉得她是舍不得我。

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何高原试探着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没说话。

他又问:“要不要回去看看?”

“再说吧。”我把碗往桌上一推,“我先送甜甜上学。”

女儿甜甜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过来亲了我一口:“妈妈拜拜!”我看着她那张圆圆的小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那几天,我妈天天打电话。

说弟弟在肚子里踢她了,说怀这个孩子比怀我时费劲多了,说她腰疼腿肿睡觉都睡不好。

每次说到最后都要加一句:“雅静啊,你以后可得心疼你弟。”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半个月后,我请了假,回了趟娘家。

推开门,我妈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整个人胖了一圈,脸上长了很多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补品,钙片、叶酸、孕妇奶粉,堆得像小山似的。

我爸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看见我来了,笑着说:“雅静回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也抬起头看我,眼里有几分小心翼翼:“雅静,你来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爸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妈这胎怀得不容易,医生说年纪大了风险高,得好好养着。我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她,你弟出生前哪都不能去。”

我看着他满头白发,又看看我妈那张蜡黄浮肿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说心疼吧,好像有点。

说生气吧,也有一点。

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陌生感。

眼前的这两个人,是我的亲生父母。可他们做的事,我一句都理解不了。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雅静,妈知道你不高兴。但妈真是为了你好。你以后老了,身边有个兄弟帮衬着,总比你一个人强。”

我没吭声,把手抽出来,转身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何高原问我:“你妈又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我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就是说让我以后多照顾弟弟。”

“你弟还没出生呢。”何高原苦笑了一下,“你妈未免想得太远了。”

我没接话。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们大概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家里人。

02

弟弟出生那天,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电话那头,我爸声音都在抖:“生了生了,七斤二两,是个大胖小子!”

我听见电话里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一样。

“你妈没事吧?”我问。

“没事没事,好得很。”我爸乐呵呵的,“你快来看看你弟,长得可像你了!”

我听出他话里的兴奋,那种兴奋,我35年来从没在他嘴里听到过。

我去医院那天,走廊里都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推开病房门,我妈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脸上带着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笑。

那是一种满足的笑。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爸坐在旁边,手一直放在那团襁褓上,舍不得拿开。

“雅静,快来看看你弟。”我妈看见我,连忙招手。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

“长得像你爸。”我妈笑着说,“你看那鼻子,跟你爸一模一样。”

我爸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我老朱家总算有个后了!”

我站在病床前,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雅静,你抱抱。”我妈把襁褓往我这边递。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不会抱。

“没事,你试试。”我妈执意要递给我。

我只好伸出手,笨手笨脚地接过那个小东西。

婴儿很轻,轻得让我有点害怕。

他小小的拳头握在一起,呼吸起伏得很弱。

我抱了不到一分钟就还给我妈了。

姐笨手笨脚的,别摔了他。

我妈笑了:“没事,多练练就好了。以后你弟还得靠你呢。”

又是这句话。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听我妈絮絮叨叨讲生产时的凶险。

说什么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

说什么医生都说这把年纪生娃不要命。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说为了这个儿子,她把命都豁出去了。

我爸在旁边递纸巾:“好了好了,别哭了,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发呆。何高原打电话过来问我啥时候到家,我说在医院。

“你妈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弟弟也健康。

他沉默了几秒:“你还好吧?”

“还好。”

“你声音不对。”

我没说话。他也没催我,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何高原,你说他们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亲生的?”

“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们刚才说,总算有个后了。”我顿了一下,“那我算什么?我35年,算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以前的照片。

有我小时候的,有我上学的,有我和何高原结婚的,有甜甜出生的。

每一张照片我都看过很多遍,但那天晚上看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

我发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很少。

大多是周岁、满月这种特殊日子拍的。

其他日常的照片,几乎没有。

但我记得堂哥家的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能塞满几本相册。

有些事情,不是没发生过。只是以前不在意。或者不想在意。

弟弟满月那天,我回了娘家。

家里热热闹闹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

我妈抱着弟弟坐在客厅正中间,接受各路亲戚的祝福和夸奖。

她整个人容光焕发,脸色红润,看着跟我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了。

我爸忙着给客人倒茶递烟,嘴一直没合上过。

“老朱,你这可是老来得子啊!”二叔拍着我爸的肩膀,声音很大,“了不起!”

“那是那是。”我爸笑得脸上开了花,“老天爷待我不薄。”

二婶在旁边说:“雅静也出息,工作好,嫁得好,这下又添了个儿子,你们老朱家可真是双喜临门。”

我妈接过话头:“那是,雅静现在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以后弟弟还得靠她呢。”

亲戚们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姐姐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我端着水杯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二姨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雅静,你妈不容易。现在又生了个小的,你们家开销肯定大。你当姐姐的,该帮衬就帮衬点,别让你爸妈寒了心。”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我妈抱着弟弟坐在主位上。我爸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我这个儿子,来得晚,但来得好!我老朱家终于有根了!”

二叔跟着起哄:“是啊,雅静是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何高原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担忧,有心疼。我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吃饭。

散席的时候,我妈把我拉到一边:“雅静,你弟以后上学、娶媳妇,都得花钱。你爸那点退休金你也知道,根本不够。你是姐姐,以后多帮衬着点。”

我没回答她,岔开了话题:“妈,甜甜下周期末考试,我回去给她复习功课。”

“哎,我跟你说你弟呢。”我妈有点不高兴,“甜甜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嘛?读出来还不是嫁人。”

我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妈,甜甜才十岁。”

“我知道,但你弟才刚出生,得为他着想。”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后面喊:“雅静,你别往心里去,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脚步没停。

车上,何高原问我:“你妈又跟你说啥了?”

我把脸转向窗外:“她说甜甜是丫头片子,不用读太多书。”

何高原沉默了一会儿,方向盘握得很紧:“雅静,要不咱们以后少回来吧。

我没回答。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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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弟弟满月后,我妈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说弟弟长牙了,弟弟会翻身了,弟弟会叫妈妈了。

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钱上。

说尿不湿太贵,说奶粉不经喝,说孩子长得快一个月要换一批衣服。

然后问我:“雅静,你那儿有钱吗?先借妈点。”

第一次我转了三千。

第二次我转了五千。

第三次,我妈直接说要一万,说弟弟该换段数高的奶粉了,一个月光奶粉钱就要两千多。

我转了。

何高原下班回来,看见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晚上睡觉前,他侧过身问我:“雅静,你妈又要钱了?”

“嗯。”

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三次。”

他沉默了很久:“你这样也不是办法。你爸妈自己有退休金,虽然不多,养个孩子勉强能行。再说你弟刚满月,哪儿就那么花钱了?”

他又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你妈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弟你弟,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也没问过甜甜怎么样。”

我侧躺着,背对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是啊。从怀孕到现在,我妈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工作累不累

“甜甜好不好”。她话题永远离不开弟弟。好像她这辈子只生了这一个孩子,前面35年的人生都是空白。

周末,我带甜甜去看姥姥。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抱着弟弟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哼哼唧唧地唱儿歌。我爸在一旁拿着手机录像,嘴里还喊着“再笑一个,给爸爸笑一个”。

甜甜叫了声“姥姥”,我妈头都没抬:“哎,来了啊。”

甜甜又叫了声“姥爷”。我爸看了她一眼,说:“甜甜,去看看你弟,他长得可快了,一个月长了三斤。”

甜甜走到婴儿旁边,低头看了看,转过头问我:“妈妈,小弟弟好小。”

“以后他就大了。”我摸了摸甜甜的头。

甜甜歪着脑袋问:“那以后小弟弟长大会不会跟甜甜抢糖吃?”

我妈听见这话,笑了:“抢什么糖啊,你弟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人,不像你们这些小丫头,就知道吃糖。”

甜甜听不懂“继承家业”是什么意思,但我听得懂。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话也不能这么说。甜甜也是咱们家的孩子。”

我妈白了他一眼:“一个丫头片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能跟儿子比?”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但我没吐出来。

甜甜跑过去看弟弟,伸出手想碰弟弟的脸。我妈一把把她的手拨开:“别碰!你手上有细菌!弟弟这么小,感染了怎么办?

甜甜被吓了一跳,缩回手,眼眶红红的。

我走过去拉住甜甜的手:“走吧,甜甜,有点晚了,咱们回家。”

“这就走?”我妈愣了一下,“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我拉着甜甜往外走。

我妈在后面喊:“雅静,你上个月给妈的钱,妈给弟弟买保险了。下个月……下个月弟弟还要打预防针,你到时候再给点。”

我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去的路上,甜甜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甜甜,怎么了?”

“妈妈。”她顿了顿,“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紧了又紧:“怎么会呢?”

“那姥姥为什么不让我碰小弟弟?”

我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甜甜,姥姥不是不喜欢你。姥姥只是……有点忙。你小舅舅太小了,需要照顾。”

甜甜“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哄甜甜睡着后,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何高原加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我没回答他。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怎么了?”

“何高原。”我轻声说,“我不想再往家里打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那就别打了。

“可我爸妈会闹。”

“闹就闹。你35了,不是15岁。你该为自己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何高原搂住我的肩膀:“雅静,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听我说,你妈生弟弟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你把你自己管好,把甜甜管好,就够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那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我该不该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我和何高原结婚十年,买了三套房。

第一套是我们俩攒了五年才付的首付,那时候甜甜刚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为了省钱我连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第二套是前几年换的,把第一套卖掉添了点钱,换了套大点的。

第三套是去年买的,首付靠的是我这几年的奖金提成。

三套房加起来,是我前半辈子所有的心血。

我妈不止一次在电话里问过:“雅静,你们家几套房啊?贷款还清没?”

我每次都含糊地回答:“慢慢还着呢。”

其实贷款早就还清了。但我不敢说实话。因为我怕我说实话,她那句“你弟以后靠你了”就会变成“房子以后给你弟了”。

那天晚上,我给闺蜜郑雨薇打了个电话。

郑雨薇是离婚律师,见多了兄弟姐妹因为钱反目成仇的事。她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有时候刻薄得让人想挂电话,但句句在理。

“你觉得你爸妈打你房子的主意?”她听完我讲的事,直接问。

“我觉得他们迟早要开口。”

“那你就先下手为强。”郑雨薇说,“把房子过户给你女儿。只要手续合法,谁也抢不走。”

“会不会太绝了?”

“绝?”她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你爸妈让你一个35岁的女儿养刚出生的弟弟就不绝?你妈跟你说甜甜是丫头片子的时候就不绝?”

我沉默着。

“雅静,我跟你说句难听的。”郑雨薇语气很认真,“你爸妈从来没把你当儿子,你现在还在想着做个好女儿。可你想过没有,你女儿才是你未来的依靠。你不想她跟你一样吧?”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04

把房子过户给甜甜那天,是周六。

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何高原开着车,甜甜坐在后座,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妈妈,我们去哪儿啊?”

“去办点事。”

“什么事啊?”

大人的事。”何高原笑着说,“你乖乖的,办完事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甜甜就安静了,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到了房产局,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问了几句常规的问题。什么“产权人同意吗”

“有无争议”之类的。何高原签了字,我也签了字。甜甜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懂,只是拽着我的手问:“妈妈,我签名吗?”

“不用,你太小了。”我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手续不算复杂,前后也就一个小时。拿到新证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走出房产局大门,我抬起头,阳光晃得我眯起眼睛。

何高原站在我旁边:“感觉怎么样?”

“踏实了。”

“那就行。”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一家以前舍不得吃的饭店。

点了很多菜,甜甜吃了很多,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何高原说她像个吃到松露的小猪。

甜甜不高兴了,撅着嘴说她不是猪,是公主。

我笑着看着她,心里想:甜甜,妈妈这辈子没别的指望了。但妈妈不能让你走妈妈的老路。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照常上班,何高原照常加班,甜甜照常上学。我妈照常打电话,照常要钱。我没再转账,借口说最近手头紧。

我妈不太高兴:“雅静,你现在是怎么回事?以前给钱那么痛快,现在怎么抠抠搜搜的?

“妈,我也有房贷要还。”

“你不是说贷款都还完了吗?”

“装修的钱还没还完呢。”

我妈“啧”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你弟以后上学要钱的地方多了,你得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

我忍着没怼她。

过了几天,我妈又打来电话:“雅静,你弟该打自费疫苗了,一针好几百。你给妈转两千。”

“妈,我这个月真的没钱了。”

没钱?”我妈声音高了起来,“你一个月工资不是好几万吗?怎么没钱?

“工资都要还各种贷款和开销。”

“你不是有几套房吗?卖一套不就行了?”

我心里一沉:“卖了房子,甜甜住哪儿?”

“你弟重要还是房子重要?”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怒气,“雅静,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弟还小,你就不能为他考虑考虑?”

我妈继续说:“我跟你说,咱家就你弟一个男孩,以后啥都是他的。你现在不帮他,以后你也别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

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发抖。我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凉的。

何高原从书房探出头:“又吵架了?”

“没吵。”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挂电话了。”

他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你妈又说了什么?”

“说家里就弟弟一个男孩,以后啥都是他的。”

你弟才出生几天,你妈就想那么远了。

我冷笑了一下:“她不是想得远,她是一直就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高原也没睡,他看着天花板:“雅静,要不我们把这事告诉你爸妈吧。省得他们天天惦记。”

“怎么说?”

“就说房子过户给甜甜了。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那他们会闹。”

“闹也闹不出什么。房子已经是甜甜的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吧,等到合适的时机。”

但没想到,时机来得那么快。

中秋节的家族聚会,改在了我们家。

因为弟弟太小,我妈不想让他吹风。

我爸打电话说:“雅静,这次在家办,你跟你妈打下手,我们亲戚都过来。”

我答应了。毕竟是中秋,不好拒绝。

那天一早,我妈就抱着弟弟来了。

她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一圈,从客厅看到阳台,从阳台看到卧室,嘴里啧啧称赞:“这房子装修得真不错,雅静你们家花了多少钱啊?”

“几十万吧。”

啧啧啧,真舍得。

何高原在厨房里忙活,甜甜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妈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一边喂奶一边环顾四周:“这客厅真大,以后你弟长大了,冬天可以在这里玩。对了,雅静,你们家不是有三套房吗?另外两套也在装修了?”

“没有。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我妈眼睛一亮,“那个一个月租金多少钱?”

“两套加起来万把块钱吧。”

这么多!”我妈激动得声音都高了,“那你一个月光房租就不少收入啊!你弟以后上学完全够了!

亲戚陆陆续续来了。

堂哥一家,二姨一家,还有几个远房的亲戚。

客厅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大家围着弟弟转,夸他白、夸他胖、夸他眼睛大。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我家的小宝贝,老朱家的根。”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水果,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平静。

吃饭的时候,我爸高兴,喝了点酒,说话就开始没遮没拦了。

我跟你们说,我老朱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但老天爷待我不薄。雅静出息,嫁得好,现在又添了个儿子,我这辈子值了!

二姨在旁边附和:“是啊,雅静能干,以后弟弟的事还用愁吗?”

我妈接过话:“那是,雅静现在一个月挣好几万,还有三套房,房客交了租金她收着就行了。以后弟弟上学、结婚,全都够!”

亲戚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饮料,慢慢地说:“妈,房子的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啥事?”我妈转过头看我。

房子我已经过户了。给甜甜了。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我妈的脸色变了:“过户了?过给谁?过给甜甜?”

“对。”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上个月。”

我妈“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疯了?你弟才多大,你就把房子过户给甜甜?那以后你弟怎么办?!”

“我弟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平静地看着她,“他是我弟,不是我的儿子。”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东西,我做主。房子是我和何高原的,我们想给谁就给谁。”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朱雅静!你这是要气死我是不是?你弟才几个月大,你就这么对他?他是你亲弟弟啊!”

我爸也放下酒杯,脸色很难看:“雅静,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弟才是咱家的根,你把房子都给甜甜算怎么回事?甜甜以后是要嫁人的,嫁出去就是外人了!”

我看着我爸,心里一阵刺痛:“那我是外人吗?我也嫁人了,你们是不是也一直把我当外人?

我爸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骂骂咧咧:“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怀你弟的时候差点死在产床上,你就为了几套房子跟你妈这么说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我站起来,看着我妈,“我的良心,要用在我女儿身上。

客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甜甜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小声叫了声“妈妈”。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朝屋内走去。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和我爸的怒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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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秋那天闹得不欢而散。

亲戚们看气氛不对,陆陆续续找借口走了。

我妈抱着弟弟在客厅里哭,二姨在旁边劝。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再出去。

何高原在善后。他送我爸妈出门的时候,我爸丢下一句话:“你们俩等着。”

三天后,他们来了。

那天正好是周六。中午一点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一看,是我爸妈。

我妈抱着弟弟站在门口,眼眶红肿,像是哭过。我爸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雅静,妈跟你谈谈。”我妈声音哑哑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他们进了门,没坐下。我爸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指着我:“朱雅静,我再问你一次,房子的事你改不改?”

不改。

“你!”

我妈接过话:“雅静,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弟还这么小……”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你让他长大了怎么办?”

“他有你们。你们是他的爸妈,不是我是他爸妈。”

“可我们老了怎么办?你能眼睁睁看着他吃苦?”

“他能吃什么苦?”我声音高了,“我35岁才攒下这些房子,他一出生就要继承?凭什么?就凭他是个男孩?”

我爸被我的话噎住了。

我妈哭着说:“雅静,妈知道你不高兴。可你跟一个刚出生的小孩计较什么?他是你弟啊!”

“你们跟我计较的时候呢?”我看着我妈,“我十岁的时候,甜甜这么大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想我也是你们的孩子?”

我妈愣住了。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从来没问过甜甜好不好。你们眼里只有弟弟,只有那个你们等了35年才等到的儿子。”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压住了,“你们把我当什么?提款机吗?”

“你!”我爸气得青筋暴起,“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爸,你从来没对我这么凶过。”我看着他,“你现在为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吼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我爸张了张嘴,说不上话。

就在这时,甜甜从房间里跑出来。她看见姥姥姥爷在哭在吵,吓得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我妈看见甜甜,忽然抱着弟弟走过去,蹲在甜甜面前:“甜甜,你跟你妈妈说,把房子还给你小舅舅好不好?”

甜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甜甜面前:“你干什么?别吓着孩子。”

“我吓她?”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弟才是你亲弟弟!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一个丫头片子,你要让老朱家断子绝孙吗?!”

“弟是个男孩,他不是我的责任。”

我妈突然放下弟弟,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求你了!”她哭着说,“妈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就求你对你弟好一点。妈年纪大了,管不了他多少年了。你是他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甜甜吓得尖叫了一声,跑回了房间。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女人,心里像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

那年夏天,我妈为我跟奶奶吵架,护着我。她站在院子里,对着奶奶喊:“我闺女不是赔钱货,你再说我闺女一个字我撕了你!”

小时候我发烧,她背着我走了两公里去医院,汗水湿透了衣服。

她偷偷给我塞零花钱,说“别让你爸知道”。

这些事,我都记得。

可我也记得,弟弟出生那天,她第一句话是“总算生了个儿子”。

记得满月酒上她说甜甜是个丫头片子不配碰弟弟。

记得她一次次打电话要钱,记得她跪下来求我给我弟弟留一套房。

我分不清哪个她是真的她了。或者说,可能两个都是她。她是爱过我的。但那些爱,好像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我得听话。

“你起来。”我的声音很哑。

“你不答应妈就不起来。”

“你爱跪就跪吧。”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隔着门,我听见我妈的哭声和我爸的骂声。过了很久,何高原开了门,让他们走了。

我坐在床边,抱着甜甜。甜甜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妈妈,姥姥为什么要跪?”

我摸着她的头:“姥姥病了。”

“什么病?”

“一种很老的病。妈妈治不好她。”

甜甜没再问了,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给郑雨薇打了个电话,把今天的事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妈有没有威胁你?”

“怎么威胁?”

“比如,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说。”

那是迟早的事。”郑雨薇说,“雅静,你得做好准备。如果你爸妈真的要闹,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她的声音很冷静,“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兄弟姐妹因为钱翻脸的,父母因为偏心把女儿告上法庭的。你不能心软。你一旦心软,你这辈子就得替你弟活着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女儿才是你的责任。”郑雨薇最后说,“你爸妈不是。他们选择生你弟的那一刻,就已经选择了他们的结局。你没有义务替他们兜底。”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黑漆漆的天,看了很久。

何高原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我:“外面冷,进去吧。”

我没接话。他也没催,只是坐在我旁边。

“何高原,”我轻声说,“我觉得我没做错。”

“你没做错。”他握住我的手,“是他们错了。”

“可我还是难过。”

“难过就说明你是个好人。”他捏了捏我的手,“雅静,你做得对。咱们不能让甜甜跟你一样。”

那晚上,我靠着何高原,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但我不想哭。哭也没用。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哭一哭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的。

门被推开了。

我妈没有走。她不知什么时候又站起来,站在门口,抱着弟弟,脸上一片惨白。

她没看我,而是看着何高原:“高原,你劝劝雅静。你是她男人,你说的话她听。”

何高原站起来:“妈,这事我支持雅静。”

“你!”我妈脸色更难看了,“你是朱家的女婿,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是雅静的老公。”何高原平静地看着她,“我站在我老婆这边。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抱着弟弟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甜甜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不松手。

“妈妈,我怕。”

“不怕。”我搂着她,“妈妈在呢。”

甜甜靠在我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小声问:“妈妈,姥姥还会来吗?”

“不知道。”

妈妈,我不想要小舅舅了。

我眼眶一酸,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妈妈也不要了。”

06

那些天,电话一个接一个。

大姨打电话来:“雅静,你妈都哭了几天了。你就不能退一步?你弟还那么小……”

二叔打电话来:“雅静,你爸身体不好,你跟他闹什么脾气?房子不房子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是正经。”

堂姐打电话来:“雅静,你弟以后长大了,好歹是个男人。你一个女人家,留那么多房产也没用,给你弟就是给老朱家留后路。”

我一个个接着,一个个听着,一个个挂掉。

有些人说“理解你”,但话里话外都是“你太不懂事了”。有些人从头骂到尾,说我“白眼狼

“没良心”。还有人直接问我“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想安生过日子。我想保护我女儿。我不想替我弟活一辈子。

我跟郑雨薇说:“我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你过分什么?”她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你把你自己挣的钱花在你女儿身上,你有错?”

“可他们都觉得我错了。”

那又怎样?他们替你活吗?你弟长大了会替你养女儿吗?你爸会把你那份家产留给你女儿吗?

我没回答。

“雅静,你记住一句话。”郑雨薇说,“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只能是你自己。你爸妈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你就得自己护着你自己。”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我去银行,把我名下的存款也转到了甜甜的教育基金账户里。

我妈不知道这事。如果她知道,估计又要闹。

但那之后,我妈没再打电话来。我以为他们冷静了。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小区门口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一看,是我爸和我妈。他们站在小区门口,我妈抱着弟弟,我爸手里举着一块纸板。

纸板上写着几个大字:“不孝女朱雅静,弃养亲生父母和年幼弟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邻居,有路人,还有一些买菜回来的大妈。大家都在指指点点的。

我爸看见我,立刻喊了起来:“喏!这就是我那个不孝女!她妈50岁给她生了个弟弟,她把房子全给女儿,一分钱不给亲弟弟!”

我妈在旁哭:“雅静,你就回来吧,妈不怪你了。你把房子改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

“这种女儿真不孝,自己弟弟都不管。”

“就是,房子那么多,给弟弟一套怎么了。”

“还是女儿靠不住啊。”

我站在那里,手缩在口袋里,指节捏得发白。

何高原从人群里挤进来,拉着我:“走,咱们进去。”

我没动。

我看着我爸妈。我爸举着牌子,手其实在抖。我妈抱着弟弟,眼泪是真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我不知道那些眼泪,是为弟弟流的,还是为她自己。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爸,妈,你们闹够了没有?”

“你还有脸说!”我爸瞪着我,“你不把房子交出来,我就在这儿站着不走!”

“房子已经过户了,交不出来了。”

“那你就去改回来!”

“改不了。房子现在是甜甜的名字,不是我。”

我爸愣住了:“什么?你给一个10岁的小丫头?”

“对。她是我女儿,我是她妈。我的东西,理应是她的。”

“那弟弟呢?你弟不是你的亲人?”

“他是你儿子,不是我的。我生他养他了吗?”

我爸气得脸涨红,正要开口,我妈忽然哭着说:“雅静,你就不能可怜可怜你弟吗?妈老了,管不了他多少年了……”

“你生他的时候为什么不考虑这个?”

“你50岁了,医生说有风险,你还是非要生。你生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在?”我看着我妈,“你现在让我养他,当初你生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我妈答不上来。

“你生他的时候,决定是你自己做的。那你就要自己负责。”

“可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我的声音哑了,“可你也是他的妈。你是他的妈,不是我是他的妈。”

人群安静了。不知道是被我的话镇住了,还是觉得这戏没意思。

我爸把手里的牌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朱雅静,我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我心里像挨了一刀。但我没哭。

“爸,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好过,那就断吧。”

我爸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答应。

他指着我,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你这个不孝女!

“我不孝?”我看着他,“爸,我没饿着你,没冻着你。我逢年过节给钱,平时也打钱。我只是没给你儿子准备房子,这就叫不孝?”

我爸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哭着拉我爸:“算了算了,咱们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我爸被我妈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愧疚。我不确定。

但他们还是走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何高原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和。

“走,回家。”

我跟着他走进小区。甜甜放学回来,看见我,问我:“妈妈,姥姥姥爷今天是不是又来闹了?”

“你怎么知道?”

“奶奶跟我说的。”甜甜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衣角,“妈妈,你没事吧?”

“没事。”

“妈妈,你别难过。”甜甜说,“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蹲下来,抱住她:“妈妈知道。”

那个晚上,我给郑雨薇发了一条消息:“他们说,要跟我断绝关系。”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那你就当没有过。”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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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还没完。

我爸说要断绝关系,可第二天,我妈又来了。这次她没带弟弟,一个人来的。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看着老了很多。

我没让她进门。不是心狠,是怕。

“妈,你回去吧。”

“雅静,你听妈说两句。”她声音哑得不行,“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妈也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可是雅静,妈也没办法啊。”她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你奶奶当年差点没把我逼死。她天天骂我,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骂我要让老朱家断后。你爸虽然没有明说,但妈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想要个儿子。”

“你生弟弟之前,不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吗?”

“可妈心里一直有个坎。”她捂着胸口,“妈不想让你爸一辈子遗憾。妈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妈就想有个人能给我跟你爸养老送终,摔盆打幡……你是个女儿,你做不到这些。”

“我做不到,你就要我养你儿子?”

我妈没说话。

“妈,你觉得公平吗?”

她低着头,泪水滴到了地上。

“你让我养你儿子,那甜甜怎么办?她是我女儿,我不管她,谁管她?”

“可你弟是你亲弟弟啊!”

“甜甜也是我亲女儿!”我声音高了起来,“妈,你能为了你儿子不要命,我也能为我女儿不要命!”

她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妈,你回去吧。”我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还是个小女孩,在院子里跳皮筋。

我妈坐在门口打毛衣,笑着看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那时候还很年轻,眼睛里还没有那些化不开的疲惫。

我跳着跳着,忽然听见婴儿的哭声。我回头一看,我妈不见了。门口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对着我笑。

那个女人冲我招手:“雅静,过来看看你弟弟。”

我不想过去,可脚不听使唤。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低头一看——

婴儿的脸,是我妈的脸。

我吓醒了。

一身冷汗。

何高原被我惊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了个噩梦。他又问梦见什么了。我没说。

那天之后,我妈没再来了。但电话还是有的。有时候是问我甜甜好不好的,有时候是跟我说弟弟会爬了的。语气软和了很多,不再提房子的事。

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要了,只是换了个方式。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哭着说:“雅静,妈对不起你。妈不该逼你。可妈真的是没办法了。你弟还那么小,我跟你爸老了,万一哪天我俩走了,你弟怎么办?”

“他有手有脚,自己活。”

“可他那时候才几岁啊……”

“你们把自己当成他的一辈子的依靠了。”我顿了一下,“让他自己好好长大。你们把他护得太好,才是真的害了他。”

我妈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接受。

但我也没办法了。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母亲。我得把最好的东西给我女儿,就像他们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们儿子。

这世上,谁都没错。只是立场不一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