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热得不像话,蝉叫声能把人耳朵震聋。

我端着母亲炖好的肉,踩着滚烫的水泥路去舅舅家。

舅妈不在,堂屋里静得吓人。

里屋传来舅舅的声音:“小然,你过来。”我推开门,看见他靠着床头,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眼眶红得吓人。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走近。

我走过去,他把照片翻过来让我看,上面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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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十三岁,刚放暑假没几天。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炖肉,说是舅舅前几天胃病又犯了,让我给送过去。我不太想去,舅舅家住得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可我每次去都觉得别扭。

舅妈那个人厉害,说话刻薄,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舅舅倒是和气,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可他那笑,我看着总觉得假。

母亲把炖肉装进搪瓷缸子里,拿毛巾包好,递给我:“赶紧去,趁热吃。”

我接过缸子,慢吞吞地出了门。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头皮发疼。路边的大黄狗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舅舅家在巷子尽头,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院门开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喊了一声:“舅妈?”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舅舅?”

还是没人应。

堂屋里没人,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桌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稀饭。我心里犯嘀咕,这大中午的,人都去哪儿了。

正打算把肉放下就走,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我推开门,看见舅舅靠着床头坐着,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脸色不太好看。

“小然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把肉放在桌上:“我妈让我送来的。”

舅舅点点头,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小然,你过来。”

脚步停住了。

“舅舅跟你说个事。”他朝我招招手,声音低低的,“来,走近点儿。”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舅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他递给我,让我看看。

照片上是个女人,年轻,瘦,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留着长头发,五官看着挺清秀,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认识吗?”舅舅问。

我摇摇头。

“没见过?”

我又摇摇头。确实没见过,我家亲戚里面没这号人。

舅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色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一九七九年,秋。

“这是你外公前头那个老婆。”舅舅说。

我愣住了。

外公前头的老婆?我外公现在的老婆是我外婆沈秀芳,没听说过还有前头的。

“那年头的事,你年纪小不知道。”舅舅把照片收起来,塞回枕头底下,“你妈也不知道,就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舅舅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然,舅舅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别跟你妈讲,也别跟别人讲。”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去吧,回家去吧。”舅舅摆摆手,“路上慢点。”

我几乎是逃出那间屋子的。

走出院子,六月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我打了个冷颤。

那天下班回家,母亲问我舅舅怎么样了,我含糊地说还行。她没多问,我也没多嘴。

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张照片,还有舅舅说的那些话。

外公前头的老婆?这事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

晚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妈,外公以前结过婚吗?

母亲夹菜的手突然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她问,声音不正常。

我说没人说,就是随便问问。

母亲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住菜。

到了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给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母亲跟我说:“这几天你别去舅舅家了。”

我问为什么,她没回答。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果然没去舅舅家。

倒不是听母亲的话,而是我自己也不太想去。那种说不清的别扭感一直堵在心里,像吞了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母亲倒是常去,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你舅舅又住院了。”她有一天晚上吃饭时说,“胃病,老毛病了。”

“严重吗?”我问。

“还好,住几天就能回来。”

母亲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说:“你外婆也病了,下不了床了。”

外婆住在舅舅家隔壁的老屋里,跟舅舅家就隔着一道墙。

她今年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大好,但还能自己走动。

这次病得起不来床,应该是很严重了。

“明天放学去看看外婆吧。”母亲说。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外婆家。

外婆躺在一张竹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她看到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个笑容:“小然来了,来,坐。”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外婆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又大又凸,摸着像一把枯树枝。

“你舅舅那个人啊,命苦。”外婆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舅舅的错。”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能点点头。

“你舅妈那个女人,心狠。”外婆咳嗽了几声,“你舅舅养着这个家,不容易。”

舅妈叶玉莹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她嫁过来好几年了,对舅舅不是骂就是摔东西,对婆婆更是没个好脸色。

外婆病成这样,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整天在外面打牌。

“小然,你记住外婆一句话。”外婆看着我,眼睛浊黄却透着一种急切,“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苏家的孩子。”

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都是苏家的孩子?我本来就是苏家的孩子啊,难道还能不是?

外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你还小。”

“外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我问。

“没有,没有。”外婆摆摆手,“你去吧,去帮外婆倒杯水。”

我倒了水回来,外婆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枕边露出一角照片。我轻轻抽出来一看,是那张照片。

就是舅舅给我看过的那张,外公前头老婆的照片。

我的手抖了一下。

外婆枕头底下怎么也有这张照片?

我犹豫了一下,把照片放回原处,退出了房间。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切菜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母亲切菜的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又快又稳。她五十多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腰也有些弯了。

她跟舅舅长得不像,跟外婆也不像。

我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妈,你长得像谁?”我突然问。

母亲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长得像谁?像外公还是像外婆?”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继续切菜:“谁也不像,我自己长这样。”

这话接得快,快得不正常。

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当时的语气里,有种刻意的疏离。

好像她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吃饭的时候,母亲突然问:“你去看外婆了?”

“嗯。”

“外婆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就让我好好学习。”

母亲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收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眉眼间有股熟悉感,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十三四岁的年纪,说懂事不懂事,说不懂事又已经懂了些。我隐约觉得,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唯一的念头就是:舅舅说的那些话,还有外婆说的那些话,好像都在隐瞒着什么。

而且这些隐瞒的事,跟我有关。

第二天,我趁着母亲不在家,翻了她的柜子。

柜子里全是些旧衣服和杂物,我翻了好久,什么都没找到。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书,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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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年轻时字写得挺好,工工整整的。

日记本不是很厚,大概写了二十来篇。我坐在床沿上,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几页都是些日常,记的是她二十出头时候的事,上班、逛公园、跟同事看电影。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女的活泼劲儿,跟我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判若两人。

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妈又哭了,说小妹的事不该瞒着。”

小妹?我皱了皱眉。

我母亲只有一个哥哥,就是我舅舅苏浩。她哪来的妹妹?

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都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些参差不齐的边缘。

再往后,日记本突然断了,隔了大半年才又出现。

写的内容变成了:“我不能想那件事了。那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什么孩子?

我心跳加速,手指发抖,翻页的时候差点把纸撕破。

但后面已经没多少内容了,最后一篇只写了一句话:“从今以后,苏玲就是她的妈妈。这件事,带到棺材里也不能说出来。”

我合上日记本,手抖得厉害。

那个“她”是谁?

日记本里那个被说成是“无辜的孩子”的人,是谁?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像车轮一样碾过来,碾过去,碾得我头疼。

突然听见门响了一声,是母亲回来了。

我飞快地把日记本塞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跑回自己房间。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子前假装看书。

“怎么了?”她问,“脸这么红。”

热的。”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找各种理由往外婆家跑。

我想再看一眼那张照片。我想知道照片后面还有什么秘密。

但每次去,外婆都躺在床上睡觉,枕头下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可能根本没什么照片,是我想多了。

可那些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个被我偷看到的日记,一切都在告诉我不是。

一天下午,我又去了外婆家。

这次外婆醒着,精神看着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

“小然来了。”她笑着说,“来,陪外婆坐坐。”

我坐在床沿上,给外婆倒了杯水。

外婆喝了一口,突然说:“你妈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什么苦?

“一个女人,最怕的是什么,你知道不?”

“被人说闲话。”外婆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心善,嘴笨,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外婆,我妈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外婆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些事,现在跟你说还太早。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那你说,我妈有没有妹妹?

外婆的脸色刷地变了。

“谁跟你说的?”她问。

“没谁,我就随便问问。”

外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说了句:“你妈有妹妹,死了。”

“怎么死的?”

外婆闭上眼睛:“不说了,我累了,你回去吧。”

我只好离开。

走出老屋的时候,我看见舅舅站在院子门口,正看着我。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都陷进去了。

“小然。”他叫住了我。

舅舅。

“你这几天总往这边跑,你妈知不知道?”

“知道。”我说谎了。

舅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天我给你的照片,你还记得吧。”舅舅说,“那张照片,你外婆也有。”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只是这些。”舅舅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小然,你告诉舅舅,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没回答。

舅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那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舅舅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背影落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截弯下去的枯木头。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日记本里那行字:“从今以后,苏玲就是她的妈妈。”

04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母亲突然说要去医院看舅舅。

舅舅又住院了,这次住的时间比上次长。

“你也去。”母亲说,“你舅舅想见你。”

我跟着母亲去了医院。

舅舅躺在病床上,打着吊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进去了,看着有点吓人。

舅妈也在,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打手机游戏。看到我们来了,她才站起来,扯出一个假笑:“来了啊,坐。”

母亲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问了问舅舅的情况。舅舅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胃不太好,检查检查。

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舅妈突然开口了:“你舅舅这些天老是念叨你闺女,说来看他,可天天盼着呢。

母亲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小然忙,上学嘛。”

“人家姑娘家还上学,你家的闺女就是个学生,有什么忙不忙的。”舅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一眼,“也不知道你舅舅怎么那么稀罕你闺女。”

这话说得刺耳。

母亲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舅舅躺在床上,脸色难看:“别瞎说。”

“谁瞎说了?”舅妈站起来,“你对你外甥女比对你亲儿子都好,我说错了吗?以前你妈没病的时候,你就整天抱着你外甥女。现在你妈病了,你外甥女倒是常来,可我儿子呢?你儿子连个电话都不打!”

“够了。”舅舅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舅妈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我在旁边坐着,浑身不自在。

离开医院的时候,母亲脸色很难看。一路上她都没说话,走路走得很快,我追都追不上。

回到家,她突然问:“你舅舅以前经常抱你?”

“小时候吧,长大了就没有了。”

“那舅妈说的什么整天抱着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说话就这样。”

我点点头。

其实舅妈说的那些话,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之前亲戚们也偶尔会开玩笑,说舅舅偏心,对我这个外甥女比对亲闺女还好。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他偏疼一些也正常。

可现在想想,好像不只是这样。

表哥苏志远比我大两岁,今年十五了。他跟舅舅关系一直不好,舅舅说他懒,说他不好好学习,两人经常吵架。

但舅舅对我从来没发过脾气。

就算我犯了什么错,他也只是说两句就过去了。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因为舅舅没有女儿,才把我当成女儿养?

可也没见他跟别人家的孩子亲近。

他只对我一个人好。

好得不正常。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一遍母亲的日记。

这次我仔细看了每篇日记的日期,发现整个日记本跨度大概有两年多。从母亲二十三岁到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母亲还没结婚。

听说母亲结婚比较晚,二十六岁才嫁给我爸。我爸是外地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妈离婚了,我一直跟着我妈过。

我爸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叫王翰飞,是个体户,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卖部。

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她跟我爸的事,只说两个人不合适,离了。

我记得小时候问过她一次,她当时正在切菜,听了我的问题,手里的菜刀啪嗒一声掉在了砧板上。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可今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母亲结婚那么晚,是不是因为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日记本里那些被撕掉的页,到底写了什么?

还有那个“小妹”,还有那个“无辜的孩子”……

我越想越乱。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外婆。

外婆的病情时好时坏,今天看着精神不错,能下床走几步了。

我把外婆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外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外婆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你妈她……”外婆欲言又止,“她能瞒你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

“可我想知道。”

“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可我不知道,我心里也不踏实。”

外婆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然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幸福。”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妈有没有妹妹?”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有。”

“她人呢?”

“死了。”

外婆的眼睛黯了下来:“生……生孩子的时候死的。

“那个孩子呢?”

外婆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那个孩子是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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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外婆,你说什么?”

“你妈有个妹妹,叫苏瑶,是亲妹妹。”外婆的声音很平静,“她二十岁那年,怀了孩子,生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

“那个孩子就是我?”

“就是你。”

“那我妈呢?她不是我妈?”

“她是。”外婆握着我的手,“她是你大姨,可她也一直把你当亲闺女养。”

我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母亲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而是我的大姨。

那我的亲生母亲,那个叫苏瑶的女人,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

那……舅舅呢?

“你舅舅就是你舅舅,你妈的哥哥。”

可他跟那个苏瑶,是什么关系?

外婆的眼神闪了一下:“你舅舅是你妈的哥哥,也是苏瑶的哥哥。”

“哦。”

我松了口气。

“那舅舅给我看的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是我妈……不,是我……”

“是你妈苏瑶。”外婆说,“你舅舅藏了她一张照片。”

“那我妈……我大姨……她知不知道?”

她知道。”外婆叹了口气,“她一直都知道。你外公去世得早,你外婆走的时候,你妈还小,是我跟你舅舅把她拉扯大的。后来她怀了孕,扛着不说是谁的,我跟你舅舅也没办法。

“我爸呢?”

“跑了。”外婆的语气很冷淡,“知道她怀孕了,就跑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那你跟我妈……大姨……还有舅舅,为什么瞒着我?”

“你妈不让说。”外婆说,“她说你知道了会难过,会让别人说闲话。她宁愿你一直以为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也不愿意你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舅舅呢?”

“你舅舅……你舅舅对你好,是因为……”外婆停了一下,“是因为他总觉得,你妈的事他有责任。”

“什么责任?”

“不说了。”外婆摇摇头,“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还有个疑问。

日记本里那句话,“从今以后,苏玲就是她的妈妈。这件事,带到棺材里也不能说出来”,这句话现在能理解了。

可日记本里还有别的话,那些提到“小妹”的,提到“被隐瞒的事”的。

还有舅舅跟我说的,“你外公前头那个老婆”。

外公前头的老婆,那个女人是谁?

她跟我亲生母亲苏瑶,是什么关系?

这些疑问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但我没敢再问。外婆看起来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让她难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一些杂乱的画面: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母亲切菜的背影,舅舅红着眼眶的脸,外婆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有日记本里那些被撕掉的页,那些没写完整的话。

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就像拼拼图,明明已经拼了大半,可最后那一块,怎么也找不到。

第二天,我又去了舅舅家。

舅舅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舅妈不在,估计又去打牌了。

舅舅坐在堂屋里,看到我来了,有些意外。

“小然,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舅舅笑了笑,让我坐。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削一个苹果。

舅舅的手很稳,削出来的苹果皮又薄又长,一圈一圈,一直没断。

舅舅,我外婆跟我说了。

他的刀停住了。

“说了什么?”

“说了我亲生母亲的事。”

舅舅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了桌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震惊:“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是你外婆告诉你的?

“她告诉了你多少?”

“都告诉我了。”

舅舅沉默了很久。

他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在裤子上反复地擦。

“其实……”他开口了,“不止这些。”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还瞒着我什么?

舅舅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告诉我,舅舅。”我盯着他的眼睛,“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张照片,”舅舅说,“你还记得不?我给你看的那张,我说是外公前头那个老婆的那个人。”

记得。

“其实她……”舅舅的嘴唇在发抖,“她是你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