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城区的晨雾还没散尽，金家道已经站在永嘉中学教学楼前的走廊里。搪瓷杯里泡着浓茶，他端在手上，从高一（1）班踱到高三（12）班，每个窗口停几秒，听里面的读书声。2017年12月，他以校长的身份第一次走完这条走廊时，心里盘算的是怎么让这所县中跑起来。到了2023年春天，他再次走完这条走廊时，身份已经换了两回——先是从校长转任书记，再从书记退居二线。同一条走廊，同样的搪瓷杯，走的人还是他，但步伐慢了下来。
熟悉金家道的人都说，这个人走路快，说话快，做事更快。从基层教师一路干到永嘉中学校长，他几乎把学校当成了家。刚接手的2017年底，他连夜翻出近三年的教学数据，对着表格画满了红蓝标记。没多久，他提出了“四二一方略”——四个工程、两项改革、一个目标，听起来干巴巴的，可每一条都能落到具体的人和事上。有老师私下说：“老金这人，不整虚的。”
不整虚的，就得拿成绩说话。
2020年高考放榜那天，永嘉中学的校园里难得热闹了一回。全员上线，重点大学录取人数猛涨，浙大的通知书来了好几封，C9高校录取总数创了校史新高。消息传到县里，温州市“教育教学质量优秀单位”的牌子挂进了校门，县政府也重奖了学校。更早一点的2019年教师节，金家道作为优秀校长代表在座谈会上发言，台下坐满了同行，他讲了一个细节：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他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雷打不动。“我不是查岗，”他说，“我是想让学生知道，校长跟他们一样早起。”
这些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了金家道“实干”的注脚。但真正让永嘉中学变得不一样的，是他在成绩之外布下的另一颗棋子。
2021年初，金家道找到校友、象棋世界冠军蒋川，提了一个请求：能不能回母校建一个象棋工作坊？蒋川有些意外——一所县中，升学压力那么大，怎么想起搞象棋？金家道的理由很简单：“棋盘上教人沉得住气，也教人认输后怎么翻盘。这些东西，试卷上考不出来，但一辈子用得上。”那年夏天，“蒋川象棋大师工作坊”在永嘉中学挂牌，蒋川回校那天，金家道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棋桌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有学生后来回忆说：“校长那天特别高兴，比高考放榜还高兴。”
工作坊落成几个月后，2021年9月，金家道辞去校长职务，转任党委书记。有人觉得可惜：学校正在上升期，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让？他只是笑笑：“校长是带着大家跑，书记是看着路别偏。学校已经跑起来了，我得换个角色陪着它。”转任书记后，行政事务交给新班子，他很少主动过问，但新来的年轻干部拿不准的事，还是习惯去他办公室坐坐。他不急着给答案，递杯茶，听对方讲完，偶尔插一句：“你觉得呢？”对方回去琢磨两天，自己就想通了。金家道管这个叫“退一步”——不是不管了，是换个站法，让别人往前站。
2023年春，金家道正式退居二线。消息传开那天，他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深流”，他看了几秒，没摘，留给下一任。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他也没带走。傍晚放学后，他端着那个搪瓷杯，最后一次沿着教学楼走廊走了一圈。教室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晚自习的读书声像往常一样响起。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五年半，从到任到离开，金家道给永嘉中学留下的，远不止那一串漂亮的数据。他留下的“四二一方略”，后来成了学校长期坚持的框架；他牵头的象棋工作坊，至今还在运转，每周都有学生在棋盘前安静落子；他带出来的年轻干部，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最重要的是，他教会了这所学校一件事——有些进步靠的是“进”，有些进步靠的是“退”。从校长到书记再到二线，他一步步往后退，可学校没有因为他的后退而慢下来，反而跑得更稳了。
如今，偶尔有校友回校，路过教学楼走廊时还会问一句：“那个端搪瓷杯的老金，还来吗？”在校的老师笑笑：“来，偶尔来。不说话了，就站一会儿，听听读书声。”对于金家道来说，最好的告别，大概就是站在同一条走廊里，听见书声依旧，看见棋局未散。而“退一步”这三个字，也成了永嘉中学的一笔隐形财富——有些转身，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让出位置，让后来的人，跑得更远。
图片来自“永嘉教育之声”，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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