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西瓜,再洗洗。”

“电蚊拍呢?找出来,把电充上。”

一大早,81岁的汪德源换上条纹衬衫,戴上手表,蹬上皮鞋,一边对着镜子打理斑白的头发,嘴里还絮叨个没完。75岁的老伴胡桃英“不堪其扰”,却也笑脸盈盈,手里片刻不停。

今天是个大日子,他们的第一个重孙子、刚满半岁的聿聿第一次来看望太爷爷、太奶奶。打扫、备菜,老两口已经忙活了两天。

这里是芜湖市鸠江区汤沟镇红旗村,长江安徽芜湖段的一个外圩村,距离干流最近的村落之一。更近的,是外护堤上的120多户人家:一栋栋两三层的小楼紧密相连,排成一列。时值盛夏,门前的滩涂地长满了芦苇;透过茂密的防护林,江面和对岸的楼宇清晰可见。

汪德源说,他这一辈子、一家四代人的命脉,都在屋前这条江里。打他记事起,这条江就没怎么变过,唯独这十年,变化最大,他看得最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靠江吃江”的红旗村。梅韬摄

红旗村的历史,得从它的名字说起。

20世纪50年代,全国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的高潮。为了多种粮、种好粮,祖辈们跨过江堤,开荒地、筑圩堤,把滩涂地变成了远近闻名的“丰产田”。

“上面来了领导,说我们成了标杆,特地给我们命名为红旗大队!”回忆起当年,86岁的老主任唐宗林声音洪亮,满是自豪。此后七十年,区划几经调整,“红旗”这个名字一直保留了下来。

长江给了红旗村土地,也给了这里的人开阔的眼界、敢闯敢拼的勇气。

改革开放初期,村里的“能人”们敏锐地发现,江浙一带的砖窑厂需要大量芦席。于是,他们组织起“副业队”,顺着长江收原料、找销路,家家户户办起了编织作坊。“那时候,我们村三分之一是‘万元户’,周边的年轻人都抢着过来!”现任村书记、59岁的汪贻平说。

也正是这个时候,年轻的汪德源开始了第一次创业,办起了轧花厂,后来又拉起了工程队。“1979年,我家盖起了二层楼,买了全村第一台进口的日立牌电视机。”

只可惜,属于红旗村这段的“黄金年代”并不长。到了20世纪90年代,江浙一带的砖窑厂纷纷关闭,芦席没了销路,小作坊逐渐消失。再后来,村里的年轻人外出打工,凭着卤菜手艺,在山东、上海等地闯出了名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吃上生态饭的红旗村,大棚一个接一个,蔬菜一茬接一茬。梅韬摄

江岸人家的团圆饭,少不了鱼。

聊起这个话题,汪德源感慨起来。在他年轻的时候,“只要一场雨,江边上、河沟里,二两五以上的江蟹随便捡。”

“清明挂刀鱼,端午品鲥鱼,金菊飘香螃蟹矶。”长江芜湖段渔业资源丰富,尤以“三鲜”闻名。一条船,一张网,顺着江水走上一截,“一网捞上来,活蹦乱跳的,一家人几天的菜就有了。”

因为芦席生意渐渐没落,捕鱼这个行当便从副业变成了许多人家主要的营生。江上的船越来越多,网越来越密,江里的鱼也越来越少了。刀鱼、江蟹这些往年寻常的物产,成了市场上的抢手货,尤其是刚上市的时候,动辄上千元一斤。

“鲥鱼很多年没看到了,刀鱼和江蟹,个头也越来越小。”汪德源叹了口气。

江里的鱼少了,江边的日子也变了味。汪家屋前的江滩上,建起了一座采砂站,江砂堆积如山,运输车昼夜轰鸣,到了晚上,“吵得脑壳疼”。水质也大不如前,打上一桶江水,淀上一会儿,桶底就是一层浆。更恼人的,是船上扔下的生活垃圾、岸边偷倒的建筑废料,江风一吹,屋前水面上,便是白花花的一片。尘土伴着腥臭味灌进家里,桌上、床上,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汪德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汪茂祥刚结束整夜的巡江,眼睛有些泛红,正帮着母亲张罗伙食。他是汪德源的大儿子,今年55岁,和四弟汪茂财一起在护渔队工作。

六年前,他和三个弟弟还在江上捕鱼,四个人、两条船,昼夜不歇。

捕鱼是个辛苦活,每天要在船上待上20个小时,风吹日晒。

捕鱼更是个危险活,最怕秋天的团雾,说来就来,几乎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在江上漂了半辈子,没有别的手艺,想换个活法,又谈何容易。

2016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理念提出,长江的命运迎来历史性的转折。汪德源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年,沿江的砂站、船厂一家接一家关停,光红旗村这一段,550亩滩涂全部种上了树,6.5公里岸线全都绿了起来。

2020年夏天,政策进一步落地:长江干流和重要支流实行“十年禁渔”,所有渔船一律上缴,所有渔民全部上岸。

消息传来,汪家四兄弟闷着头,一宿没合眼。

“说舍得,那是假的。”一年捕鱼八九万的收入,船一交,就断了。

村干部上门:“船有补助,生计政府兜底。进护渔队还是进厂上班,自己挑。”

哥几个翻来覆去想:“年纪确实不小了,整天在江上漂着,一家老小跟着担惊受怕,也不是办法。”

老爷子一锤定音:“我是党员,这事必须听我的,党中央定下来的政策,得跟着走!”

“那就交船,上岸!”

一起交船的,红旗村还有十多户。汪贻平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最担心思想工作难做,没想到,红旗村成了全市第一个完成任务的村子。

从捕鱼人到护渔人,起初,汪茂祥不习惯。可如今回头看,他觉得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巡逻路上,他时常看到鱼群在水边啃食芦苇;今年春天,他还参加了江豚种群监测行动,半天工夫,数出了20多条江豚……

六年禁渔,十年护江。这条江,真的活起来了。

红烧鳊鱼、炖土鸡、蒸鸡蛋、丝瓜肉圆汤……地道的农家菜端上桌,再开上几瓶冰啤酒,一大家子围坐在堂屋,开始了这顿团圆饭。

胡桃英没上桌,她去了后院,摘些蔬菜给孩子们带回去。

红旗村的田地是砂质土壤,营养足、透气性好,瓜果蔬菜远近闻名。

正吃着,53岁的童少则骑着电三轮经过家门口。虽然戴着大草帽,他的脸依然晒得黝黑,眼下正忙着搬运大棚里用的基质土。这位“吊瓜大王”有20亩地、30个大棚,因为口感好,每斤批发价比周边贵五毛钱,一亩田的年收入能到一万多。

和童少则一样,55岁的刘克凤也在沙土地上找到了门路。她和丈夫租了20多亩地,夏收大豆,冬种莒蒿,“保守估计,一年也有十几万。”眼下,正是大棚的“空档期”,她学着玩抖音,拍摄田间的风景,记录乡村的生活。

汪德源也没闲着,他接下了村里绿化养护的工作。每天早晨,沿着村里的水泥路,一边散步,一边把活给干了,“不说挣多少,就当是锻炼身体吧!”

“还是‘靠江吃江’,咱们换个新吃法。”汪贻平说,以前吃的是资源饭,捕鱼、挖砂,越吃越少;现在吃的是生态饭,种树、护渔,越吃越香。

可不是嘛!今天的红旗村,零散耕地整成了高标准农田,旱能灌、涝能排。合作社带着大家搞精品蔬菜、小龙虾规模化养殖,大棚连成一片,小货车天天来排队。大伙儿的口袋鼓了,村集体收入也连年攀升,房前屋后环境也越来越好,连带着江边的风都清清爽爽的。

下一步,该怎么走?

顺着江堤向东走,是惠生联圩。几年前,和红旗村一样,也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小村庄。现在,通过生态修复、文旅赋能,这里变身为“江城最美生态湾”。节假日里,游人纷至沓来,吹江风、赏江景,甚至办起了健身跑、开起了演唱会。按照规划,红旗村也纳入了下一批建设范围,将和惠生联圩连成一片。

傍晚,儿孙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城。叮咛嘱咐的事情,交给老伴,汪德源抱着心爱的重孙子,走出屋门。

夕阳下,一艘护渔艇缓缓驶过,老人举起聿聿的小手,朝江面轻轻摇了摇。是啊,无论孩子们走到哪里,门前这条江,永远都是心底的根。

江涛轻响,苇草沙沙,十年了,这江水声又清亮了起来。江水汤汤,生生不息,正载着这一家人、这个村庄,流向下一个十年。(韩万春 江帆 张永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