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姐,你听见爸刚才说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弟弟沈浩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灶台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三箱米面油,整整花了八百多块,我自己都舍不得吃这么好的东西,想着过年了,总得让家里有点年味。
可电话没挂断,我爸沈国梁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那头传过来:“生女儿就是赔钱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寄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们?你看看人家老张家的儿子,过年直接给了三万块钱!”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叫沈念棠,今年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说起来不算什么体面的工作,但好歹是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父亲沈国梁开了家五金店,母亲赵秀兰在家操持家务,弟弟沈浩宇比我小三岁,去年刚大学毕业,到现在还没找到正经工作。
我们家的情况,怎么说呢,表面上看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口之家。但实际上,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在家里是个什么位置。
小时候吃饭,鸡腿永远是弟弟的。我问为什么,我妈就说:“你弟弟正在长身体,你一个女孩子吃那么好干什么?”后来上了初中,我想报个美术班,一节课二十块钱,我妈嫌贵不肯掏。可转头就给弟弟买了台学习机,花了五百多。
这些事情当时觉得没什么,毕竟身边的女同学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可等我上了高中,差距就更明显了。我的成绩一直比弟弟好,高考那年考上了一所不错的二本院校,学费一年五千。我爸当时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了句:“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最后还是我妈拍了板,说好歹让我读完大学,以后也能找个好人家。我当时还觉得我妈是为我好,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的意思,跟卖猪之前先喂饱有什么区别?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交了学费,生活费全靠自己周末做家教、寒暑假去工厂流水线上干活挣来的。每次打电话回家,我爸第一句话永远都是:“钱够不够花?不够也别问我们要,你自己想办法。”而弟弟那边,每个月的生活费从来没断过,有时候还会额外多给几百让他出去玩。
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意往深了想。毕竟那是自己的父母,再怎么偏心,也是把我养大的人。所以我工作之后,每个月都会按时往家里打两千块钱,逢年过节再另外买东西寄回去。我觉得这样总该能让他们满意了吧?
可我错了。
有些偏见,不是你做得够好就能改变的。它就像一根刺,从小就扎在你心里,你以为时间久了就会麻木,可实际上它一直在那儿,时不时地扎你一下,提醒你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去年国庆节,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给爸妈买了两张机票,想让他们来省城玩几天。结果我爸一口回绝,理由是:“去你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有那闲钱不如给你弟买个新手机。”我妈倒是来了,住了三天,天天念叨的还是弟弟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怎么办。
今年元旦,公司发了年终奖,虽然不多,但也有八千块。我给自己留了两千交房租,剩下的全转给了我爸。他收了钱,连句谢谢都没有,转头就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还是我儿子孝顺,昨天给我买了件羽绒服。”
我当时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加班改方案,眼泪差点掉下来。那件羽绒服的钱,不就是我转给他的吗?可在他眼里,那是弟弟的功劳。
这些事一件件地积在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我始终告诉自己,算了,毕竟是亲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直到今天这通电话。
我本来是想告诉他们,快递已经发出去了,估计明天就能到。电话接通的时候是我妈接的,我说了几句就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收拾厨房。谁知道手机没锁屏,通话也没挂断,他们的对话就这么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先是沈国梁的声音:“又是米面油?她能不能有点出息?寄这些东西顶什么用?隔壁王婶的女儿,人家在深圳上班,每个月给家里寄一万块!她倒好,一个月就两千,打发叫花子呢?”
接着是我妈的叹气声:“行了行了,有总比没有强。”
“有屁用!”沈国梁的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这丫头就是个白眼狼,养这么大就知道往外跑,一年到头回来几次?过年要是再不拿个三五万回来,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我听到了沈浩宇的声音:“爸,你别这么说我姐,她也不容易……”
“你懂什么!”沈国梁打断他,“她不容易?她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老家吃苦受累,她有什么不容易的?我跟你说,女孩子就是赔钱货,养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指望不上!”
就在这时,我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陌生:“国梁,你别说了。”
我以为她是要帮我说话,心里甚至涌起了一丝期待。可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念棠那丫头确实不懂事,不过你也别急。等她过年回来,我跟她说说,让她把工资卡交上来。反正她一个人在城里也用不了多少钱,咱们帮她存着,将来也好给浩宇买房娶媳妇。”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来在我妈眼里,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弟弟买房娶媳妇。
原来他们对我所有的“容忍”,都是在等着我有一天能把所有的钱都吐出来。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女儿,而是一个可以变现的资产。
我慢慢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通话计时,突然觉得很可笑。我在这座城市里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为了省几块钱的地铁钱走半小时路去上班,租住在一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隔断间里,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可他们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们要的是我整个人生。
我关掉了通话,把手机扔在床上,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剥开了一层皮,疼得你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过了很久,我才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我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逃离那个家,可实际上,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我的银行卡密码用的是弟弟的生日,我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打给了家里,我甚至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而线的另一端,握在我爸妈手里。
可现在,我不想再做这个木偶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家”的号码,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知道,一旦按下这个键,就意味着我和这个家彻底决裂。可如果不按,我就要一辈子活在那个“赔钱货”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我妈的来电。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念棠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温柔,“你寄的东西收到了,挺好的。对了,过年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想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念棠?你怎么不说话?”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是不是又在忙?我跟你说,工作再忙也得回家过年,你弟弟还想你呢。”
弟弟想我?我差点笑出声来。他怕是巴不得我赶紧回去,好把我的工资卡拿到手吧。
“我知道了。”我终于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就这么定了啊,你早点买票,别到时候买不到。”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这次回来,记得把你那张工资卡带上,妈帮你保管,省得你在外面乱花钱。”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故事,里面有个女孩被继母和姐姐们欺负,每天只能睡在灰堆里。那时候我还觉得那只是个故事,可现在想想,我不就是那个灰姑娘吗?
只不过,我等的不是王子。
我要等的,是一个能让自己真正站起来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很快就要来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我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我妈那句“让她把工资卡交上来”像根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这个月刚发完工资,扣掉房租和日常开销,还剩三千六百块。其中两千五我已经转回家了,剩下的一千一要撑到下个月十五号。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底。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攒钱。可每次刚攒下一点,家里就会有各种理由要钱——弟弟要换手机、爸爸要修房子、妈妈要看病。每次的理由都合情合理,让你说不出一个“不”字。可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那些钱根本不是用在刀刃上,而是填进了一个无底洞。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同事林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总不能告诉她,我正在琢磨怎么跟我妈说不交工资卡的事吧。
下班的时候,主管周明远叫住我:“沈念棠,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那个地产项目的文案改了三次了,客户还是不满意。你要是实在调整不过来,我就换人做了。”
我心里一惊。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要是丢了,别说养活自己,连房租都交不起。我连忙说:“周哥,我能调整好,今晚加班改,明天一早给您看。”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行吧,别太晚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念棠啊,你过年回来的车票买好了没?妈给你包了你爱吃的饺子,早点回来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要是搁以前,我会觉得这是母爱。可现在我看到的,是她背后那双等着数钱的手。
我没回消息,直接关了手机,埋头改方案。
这一改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空调早就停了,冷得我直哆嗦。我搓了搓手,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爸。”
“你妈说你没回她消息,怎么回事?”沈国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翅膀硬了是吧?连消息都不回了?”
“我在加班,没看到。”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加班加班,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加班,也没见你挣几个钱回来。”他冷哼了一声,“我跟你妈商量了,你过年回来的时候,把那什么工资卡带回来。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钱放你手里我不放心,万一被骗了呢?”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爸,我自己能管好自己的钱。”
“你能管好?”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能管好你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攒下?你看看人家老李家的闺女,工作三年就在县城买了套房。你呢?你挣的钱都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的钱都寄回家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他说这些有用吗?他只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他不给我反驳的机会,“你要是不听话,过年就别回来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突然觉得特别委屈。我努力工作,省吃俭用,每个月准时把钱打回去,换来的就是一句“不听话就别回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别人的父母会关心孩子累不累、苦不苦,我的父母关心的只有我寄了多少钱回去。我就像一个提款机,只要还能吐出钱来,他们就对你笑脸相迎。可一旦你拒绝取款,他们立刻就会翻脸。
第三天,我妈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软和了不少:“念棠啊,你爸那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你好,怕你在外面乱花钱。你把卡给妈保管,妈保证不乱动你的钱,等你以后结婚了,妈连本带利都给你。”
我冷笑了一声。这话说得真好听,可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从小到大,哪次说“帮我把压岁钱存着”到最后不是打了水漂?
“妈,我真的不需要你们帮我管钱。”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能对自己的财务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沈念棠,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爸要害你?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还能坑你不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你知道你弟现在找工作处处碰壁,我们想给他凑点钱做生意吗?你这个当姐姐的,难道就不应该帮衬一把?”
我心里一沉:“妈,浩宇的工作他自己可以找,我都是一步步自己走过来的——”
“你能跟他比吗?”我妈脱口而出,“他是男孩子,将来要养家糊口的!你一个女孩子,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我最痛的地方。
“妈,我也是你的孩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生的!”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正因为你是我生的,我才要替你做主。你要是不听话,以后有什么事别来找我们!”
说完,她也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怒。我愤怒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看清真相,愤怒自己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公平上。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电话来得更频繁了。有时候是我爸,有时候是我妈,有时候是我弟沈浩宇。他们的策略很简单,就是轮番上阵,软硬兼施,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乖乖交出工资卡。
沈浩宇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倒是比他爸妈客气不少:“姐,你就别跟咱爸妈犟了。他们年纪大了,脾气是倔了点,但也是为了你好。你把卡给他们,我保证不会乱花你的钱。”
我问他:“浩宇,你自己说说,咱爸咱妈要我的工资卡,到底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浩宇小声说:“姐,我也不瞒你,爸妈是想用你的钱给我买房付首付。他们说现在房价涨得快,再不买就买不起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浩宇,你想买房,为什么不自己去挣?”
“我这不是刚毕业嘛,哪有那么多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姐,你就帮帮我这一次,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实现弟弟梦想的工具。我的辛苦、我的付出、我的牺牲,在他们眼里都是理所当然的。
腊月二十五,公司放了年假。同事们都在讨论去哪里旅游、买什么年货,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如果回去,等待我的肯定是铺天盖地的逼问和指责。如果不回去,他们肯定会说我白眼狼、不孝女。
周明远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还不走?明天就放假了。”
“周哥,我能不能申请春节期间值班?”我问。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回家过年吗?”
“今年不想回去了。”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行吧,我帮你安排一下。正好有几个项目年后要交,你留下来也能帮忙盯一下。”
我感激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安排了春节值班,今年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咆哮。沈国梁的声音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沈念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们?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回来!”
“爸,我真的有工作——”
“狗屁工作!”他吼道,“你就是翅膀硬了,不想认这个家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然后,电话被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我慢慢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出奇地平静。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既然他们觉得我是赔钱货,那我就干脆不回去了。既然他们觉得女儿是外人,那我就真的做个外人好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了表姐赵丽华的电话。赵丽华是我妈的侄女,平时跟我没什么来往,这时候打来电话,我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念棠啊,你妈住院了。”赵丽华的语气很着急,“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县医院躺着呢。医生说她情绪波动太大,不能再受刺激了。你快回来看看吧。”
我心里一紧:“怎么会突然高血压?”
“还不是被你气的!”赵丽华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你说你这孩子,大过年的不回家,你妈能不着急吗?她血压本来就高,这一急可不就犯病了。你赶紧回来,别再惹她生气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知道这可能是在演戏,可万一要是真的呢?万一我妈真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我明天就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打开了购票软件,买了一张第二天早上的高铁票。
腊月二十九上午,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了阔别一年的县城火车站。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味道,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到处都是一派喜庆的气氛。只有我,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沈浩宇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朝我招手:“姐!这儿!”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辆车:“你买车了?”
“二手的,不贵。”沈浩宇笑嘻嘻地说,“爸妈出的钱,代步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辆二手车少说也要两三万,他们哪来的钱?不用想也知道,八成是从我的工资里抠出来的。
“走吧,妈在家等你呢。”沈浩宇接过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妈不是住院了吗?”我问。
沈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昨天就出院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回家静养就行。”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车子开进了熟悉的小区,停在了楼下。我抬头看着三楼那个贴着红色春联的窗户,深吸一口气,跟着沈浩宇上了楼。
门是虚掩着的,沈浩宇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爸,妈,我姐回来了!”
客厅里,沈国梁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和一壶茶。他看到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妈赵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挂着笑:“念棠回来了?快坐下,妈正在包饺子呢。”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放下行李箱,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国梁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了:“既然回来了,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推到我跟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上面写着:本人沈念棠,自愿将个人名下所有银行账户交由父母沈国梁、赵秀兰代为管理,每月领取基本生活费一千元,其余收入由父母统一支配……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我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我妈那张看似慈祥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个家冷得像冰窖。
“签了吧。”沈国梁把一支笔扔到我面前,“签完,咱们还是一家人。不签,你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协议,一个字都没说。
客厅里的气氛很压抑,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春晚彩排的花絮,欢声笑语从屏幕里传出来,跟我们这边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国梁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面粉还没洗干净,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愣着干什么?签啊。”沈国梁催促道,用手指敲了敲茶几桌面,“又不是让你签卖身契,就是让你把工资卡交给家里保管。你一个女孩子,钱放你手里能干啥?还不是乱花。”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爸,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这些年我每个月往家里打的钱,你们都用到哪里去了?”
沈国梁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废话,当然是家用啊。你妈买菜买米不要钱?水电费不要钱?你弟上学不要钱?”
“可是浩宇已经毕业了。”我说,“而且我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家里好像也没给我花过什么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国梁坐直了身子,眼睛瞪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花你的钱?”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知道——”
“沈念棠!”赵秀兰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尖锐,“你爸说得对,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开始算账了是吧?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倒好,反过来跟我们算钱了?”
“妈,我不是算钱,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赵秀兰走过来,站在沈国梁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告诉你,这个家供你读书供你长大,你挣了钱就应该拿回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看看村里谁家的闺女不是这样的?就你特殊?”
沈浩宇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玩手机,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赶回来,以为我妈是真的生病了,以为这个家还有挽回的余地。可现实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回不回来,他们在乎的只有那张卡。
“我不签。”我说。
两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国梁的表情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在他的认知里,我应该像以前一样,乖乖地点头,然后把卡交出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威胁的意味。
“我说我不签。”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工资卡,我自己保管。”
沈国梁猛地站了起来,茶几上的茶杯被他撞得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他指着我,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沈念棠!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了,我不签。”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钱,我有权决定怎么用。”
“你有权?”沈国梁冷笑了一声,“你有什么权?你是我生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的钱当然也是我的!”
“爸,你这是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他气得脸都红了,“好好好,你长大了,有本事了,敢跟我顶嘴了是吧?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签这个字,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站起身,拎起行李箱:“那我就不打扰了。”
“你给我站住!”沈国梁冲过来拦住我,他的力气很大,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松手。”我说。
“你签不签?”
“不签。”
“你——”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赵秀兰突然插进来,拉住沈国梁的胳膊,“你放手,让孩子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沈国梁哼了一声,松开了手,但依然站在门口,堵住了我的去路。
赵秀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念棠啊,你别跟你爸置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让你把卡交出来,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你好。”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看啊,”她继续说,“你一个人在省城,花钱大手大脚的,妈不放心。你把卡放在妈这里,妈帮你存着,将来你结婚的时候,妈给你添妆。再说了,你弟现在刚毕业,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这套说辞我听了很多年了。每一次她想要我做什么的时候,都会先用这种温柔的语气来哄我。以前我会心软,会觉得她真的是为我好。可现在我不会了。
“妈,浩宇需要钱,他可以自己去挣。”我说,“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你跟他能一样吗?”赵秀兰的脸色又变了,“他是男孩子,将来要娶媳妇的!你没结婚之前,挣的钱就该补贴家里!”
“凭什么?”
“凭我是你妈!”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妈,你知道吗?我那天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忘了挂电话。”
赵秀兰一愣:“什么意思?”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爸说生女儿就是赔钱货,你说让我把工资卡交上来,好给浩宇买房娶媳妇。”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秀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沈国梁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只有沈浩宇,依然低着头玩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都听见了?”赵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都听见了。”
“那……那又怎么样?”沈国梁回过神来,梗着脖子说,“我说的有错吗?女孩子本来就是赔钱货!你妈说得也对,你的钱就该拿来给你弟买房!这是你的义务!”
“义务?”我看着他,“我有什么义务?”
“你是他姐姐!”
“那他也是你们的儿子,为什么要我来养?”
“你——”沈国梁气得说不出话来,抬起手就要打我。
我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打吧。打完这一巴掌,我就去报警。我手机上有录音,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到时候警察来了,我倒要看看,逼女儿交工资卡给弟弟买房,这种事到底合不合理。”
沈国梁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阴晴不定。
赵秀兰赶紧拉住他:“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闹了。”她又转向我,语气软了下来,“念棠啊,你别生气,妈跟你道歉,是妈不对。但你也要理解,我们也是没办法。你弟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我们也是愁啊。”
“他找不到工作,是因为他自己不努力。”我说,“我当年能找到工作,他为什么不能?”
“你——”
“行了。”我打断她,拎起行李箱,“我先走了。过年我就不在家里住了,我在县城订了个宾馆。”
“你去宾馆干什么?”赵秀兰急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怕我再待下去,会被你们气死。”我说完,绕过沈国梁,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我往下走的背影。身后传来沈国梁的怒吼声:“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掏出手机,想叫个网约车,却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沈浩宇发来的。
“姐,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弟弟,从小就被宠坏了,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良心。只是在这个家里,他习惯了索取,习惯了被偏爱,习惯了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我没有回复,直接叫了车。
到了宾馆,我办完入住手续,走进房间,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横亘在我的视线里。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知道,我跟这个家的关系,从今天开始就彻底变了。我不再是他们眼中那个听话的女儿,而是一个不孝的逆女。
可我不后悔。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程远航。
程远航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比我大三届,现在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我们偶尔会在朋友圈互动,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程学长,好久不见。我想咨询一件事,关于家庭财产管理的法律问题,方便聊聊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就回复了:“方便。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但没有说得太详细。程远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种情况在法律上属于家庭成员之间的财产纠纷。按照现行法律规定,成年子女对自己的收入拥有独立支配权,父母无权强制要求上交。如果他们采取威胁、暴力等手段,甚至可以构成违法行为。”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过,”程远航又补充道,“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协商解决,走法律程序的话,亲情就很难挽回了。”
我苦笑了一下。亲情?这个东西,恐怕早就没有了。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宾馆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其他客人都回家过年了,整层楼好像就剩我一个人。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和两根火腿肠,算是年夜饭了。
坐在床边吃着泡面的时候,手机不停地响。家族群里热闹非凡,亲戚们互相拜年、发红包,还有人晒年夜饭的照片。赵秀兰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祝大家新年快乐!今年我们家浩宇找了个好工作,明年就能买房了!”
下面一堆人点赞祝贺,有人说“浩宇真有出息”,有人说“秀兰姐你享福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讽刺。在他们的世界里,沈浩宇是光宗耀祖的好儿子,而我这个在外面打拼了好几年、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的女儿,却连提都没人提起。
我关掉了群聊,打开和程远航的对话框,发现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念棠,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的话,我可以帮你。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先跟家里人好好谈谈,毕竟血浓于水。”
好好谈谈?我也想谈,可他们根本不给我谈的机会。他们要的只有服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正要回复,手机突然又响了。这次是赵秀兰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上出现了赵秀兰的脸,她穿着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她身后是餐桌,上面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念棠啊,你在哪儿呢?”她问。
“在宾馆。”
“宾馆?你真去宾馆了?”赵秀兰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像什么样子?赶紧回来,妈给你留着饺子呢。”
“不用了,我吃过了。”
“吃什么了?”
“泡面。”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跟家里置气,吃亏的不还是你自己?你回来,咱们好好说,妈不逼你了还不行吗?”
我看着她脸上那副慈爱的表情,心里却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因为她越是这样温柔,就越说明她另有所图。
“妈,我明天就回省城了。”我说。
“明天就走?”赵秀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这才大年三十,你明天就走?你单位不是放假放到初七吗?”
“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什么私事比你回家过年还重要?”赵秀兰急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我都说了不逼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静静?你一个人在外面静什么静?赶紧回来,你爸也想你了。”
我差点笑出声。我爸想我?他怕是恨不得我永远别回去,好省了那份生气。
“妈,我真的不回去了。”我说,“你们好好过年吧。”
“沈念棠!”赵秀兰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了视频。
手机又响了几次,都是赵秀兰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后来沈国梁也打了一次,我同样没接。再后来,他们大概放弃了,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宾馆的床上,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整个夜空。那些绚烂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的时候,我都会跟着沈浩宇一起在院子里放烟花。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是偏心,只知道爸爸会给弟弟买最大的烟花棒,而我只能捡弟弟玩剩下的。可即便是这样,我也很开心,因为至少那个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员。
可现在,我连那种虚假的归属感都没有了。
我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银行卡的余额。三千六,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在省城,这点钱连两个月的房租都不够。我必须尽快找到办法,让自己能够独立地活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小姐,你好。我是赵秀兰女士委托的律师,关于你家庭资产分配的问题,我方希望能与你进行一次正式的沟通。请于三日内回复,否则我方将依法启动相关程序。”
我盯着这条短信,瞳孔骤然收缩。
律师?他们居然找了律师?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条消息进来了。这次是沈浩宇发来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姐,你快跑!爸妈要把你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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