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短剧还是影视行业里为数不多的热土。
那时，剧组扎堆开机，大批年轻演员涌入横店、郑州和西安。有人一个月能接到四五部戏，也有人第一次依靠短剧获得了相对稳定的收入。对于那些在传统影视行业里苦苦等待机会的人来说，短剧成为了救命稻草，保住了他们摇摇欲坠的职业生涯。
如今，在AI的冲击下，短剧虽然仍在继续生产，但真人剧组却越来越少。演员、摄影、灯光、化妆等岗位被不断压缩，曾经被短剧保住的那批人，如今又被短剧扔了出来。大批演员无戏可拍，重新陷入失业。
殊晗煜就是其中之一。
自今年4月离开剧组后，她已经近3个月没有开工了。作为一名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演员”，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行业已经变天了。
6月末，殊晗煜在个人主页发布了一条视频。视频中，她说：“拍了20年的戏，竟然等到了自己被AI替代的这一天。”她原本只是想说说自己的近况。因为断更太久，她觉得应该给一直关注自己的观众一个交代。可没有想到，这条视频发布后，数据出乎意料地好，仅点赞量就达到几十万，也引起了许多同行和网友的共鸣。
对于视频的意外爆火，殊晗煜有了新的感悟：“或许AI可以是一个句号，但也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
只是对于一个已经把20年光阴交给表演的人来说，想要真正接受这个“新的开始”，并没有那么容易。
殊晗煜从小就有着很强的艺术天赋。受母亲影响，她很早便学会了许多经典戏曲唱段。小时候，别的小朋友在公园里玩闹，她更多时候却站在一旁练歌、唱戏，而且乐此不疲。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走进演艺圈，殊晗煜说，完全是机缘巧合。
在她六七岁的时候，一位圈内的叔叔觉得她性格活泼，表演欲也很强。恰好当时有一个剧组需要一名小演员，于是便将她介绍了过去。殊晗煜被导演一眼相中，演员生涯也就此开始。
但演员这条路，从来都不好走。20年来，殊晗煜出演过不少电视剧，也与许多一线明星合作过，但受多种因素影响，她的事业始终不温不火。她甚至调侃，自己连“腰部演员”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名“脚趾演员”。
到了2023年，短剧行业迎来爆发。那时，殊晗煜已经大学毕业3年，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接到长剧项目。虽然她对长剧依然抱有梦想，但在现实面前，她最终选择进入短剧行业。
“比起机会与梦想，我更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年龄到了，该想想怎么赚钱了。”
对于当时的殊晗煜而言，短剧不仅是一份工作，也是在漫长等待之后，难得出现的一条生路。她承认，身处风口之中的短剧，的确给自己带来过相对稳定且还算不错的收入。
“有时候我从北京出发，到了横店之后，一个多月都回不了家，一直待在组里。比如拍完横店的戏，就要去成都，拍完成都的又要去深圳。反正就是到处跑，几乎没有空档。有一次我一个月只回家了一天，到家换了一身衣服，收拾了一些行李，就又出发了。”
在拍摄任务最密集的时候，殊晗煜平均每个月能拿到2万元左右的报酬。只不过，与长剧相比，短剧的拍摄节奏完全不同。殊晗煜也花了一段时间，才逐渐适应这种高度压缩的生产模式。
“有时候一部短剧，慢的话十几天也能拍完，快的话不到一个星期。”
拍摄周期越短，留给演员休息和准备的时间也就越少。短剧演员所付出的辛苦，远比外界想象中更大。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工作时间被无限拉长。
用殊晗煜自己的话说，干短剧这一行的人都快“成仙”了。不只是演员，剧组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一样，因为所有人几乎都没有时间睡觉。很多时候，演员进组后每天只能睡两个小时。可能今天凌晨2点开始化妆，然后一直拍到第二天凌晨2点。只有在暂时没有自己戏份的时候，才能随便找个地方眯上一会儿。
除了长期睡眠不足，随着越来越多的演员涌入短剧行业，竞争也变得越来越激烈。
首先受到影响的，就是演员的报酬。
殊晗煜没有明确透露自己的片酬下降了多少，但她承认，几乎所有演员的行情都在向下走。即使表面上的报酬没有降低，剧组也会从其他方面压缩演员支出，例如不再报销差旅费等。
与此同时，演员还要承担越来越高的自我管理成本，尤其是女演员，在身材和皮肤管理方面几乎不敢有任何松懈。
“别人都做医美，你做不做？你法令纹重，你调不调？你有黑眼圈、有印第安纹，你管不管？你不管的话，别人上镜好看，你上镜不好看，那肯定就竞争不过别人。”在殊晗煜看来，演员本身就是一个高消费职业。赚到的钱，必须有一部分重新投入自己身上，才能维持下一次出现在镜头前的机会。
过去，演员之间尚且可以通过压低报酬、增加工作强度和强化外形管理来竞争。但当AI进入短剧市场后，这种本就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毕竟人类再怎么卷，也卷不过AI。
殊晗煜说：“今年过年之后，短剧整个行业的变化非常明显。我3月中下旬进组，那时候已经闲了挺长时间。到了剧组以后，我和化妆老师们闲聊，我说自己好久没开工了，他们说都一样。”
刚开始时，殊晗煜也有些纳闷，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都没有工作了。后来她才慢慢了解到，整个行业正在向AI倾斜，真人短剧已经越来越难获得投资。
今年春节前后，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发布。该模型能够以较低成本快速生成“电影级”视频，被业界人士评价为“或将彻底改变电影制作的未来”。它的出现，也成为短剧行业的一道分水岭。
与传统短剧制作模式相比，AI短剧不需要承担演员、导演、摄影、灯光、道具、场地和后期等大量支出，几乎把传统剧组原有的成本体系彻底打穿。过去，一部短剧需要几十个人，用两到三周时间完成拍摄。如今依靠AI，可能只需要3个人，不到一周就能制作完成。
对于AI带来的冲击，殊晗煜认为，作为演员，眼下首先要学会的就是等待。
在她的设想中，影视行业虽然因为AI陷入寒冬，但冬天过去之后，来到的就会是春天。到了那时，AI或许能够与真人演员相辅相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抢走真人演员手中的饭碗。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冬天究竟会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等到春天真正到来时，还有多少演员能够留在行业里。
至于如何度过眼前的“寒冬”，殊晗煜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式。
殊晗煜称自己属于“独立演员”，没有签经纪公司，所以社保什么的都要自己缴纳。在前几天短剧火爆不愁没戏拍的时候，她自己开了一家公司，社保什么的都通过这家公司缴纳。如今失业的时间太长了，经济状况有些困难，所以就转回了灵活社保，这样可以少交一点。
除了社保，生活中的衣食住行，她现在也是能省则省。
她有些骄傲地说，自己最近已经戒掉了咖啡和奶茶，衣服也很长时间没有买新的。外卖越来越少点，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买菜做饭，或者去妈妈家里蹭饭。
殊晗煜算了一下，通过这些方式，与年前相比，自己的固定月支出已经缩减了大约60%。
至于转行，她暂时还没有考虑过。她说，自己是真的喜欢演员这个职业。虽然现在确实赚不到什么钱，但只要还没有到彻底无钱可赚的地步，她就愿意继续坚持。至于未来，只能看这个行业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殊晗煜也承认，像她这样仍然准备坚持下去的人，可能已经不多了。许多演员已经开始寻找其他出路，有人做起兼职，有人则计划彻底告别演员身份。
殊晗煜的闺蜜薇薇，就是其中之一。
薇薇并非科班出身。她选择进入演艺行业，很大程度上源于自己的兴趣和性格。她与殊晗煜在短剧片场相识，因为两个人性格互补，而且都常住北京，很快便熟络起来。
最近，薇薇刚刚完成转行。几天前，她才入职了一家电商公司，成为一名带货主播。
谈到转行的原因，薇薇说，主要还是因为短剧市场受到AI的冲击太严重，演员已经很难再接到戏。即便偶尔能够接到，也更像是在“为爱发电”，不仅赚不到钱，甚至还可能倒贴。
薇薇举了一个非常直接的例子：“现在像我这样级别的演员，即便演女主，一天也只有大概800块钱。现在一部短剧的拍摄周期，很多都压缩到了三四天。也就是说，拍一部短剧只能赚3000多块钱。可这3000多元，还包含助理费、往返剧组的交通费，以及组内女主请大家喝奶茶的惯例。各种支出加在一起，最后不仅剩不下多少钱，甚至可能还不够。”
可即便市场已经差到要“倒贴”了，薇薇说，她和殊晗煜在一起时，从来不会讨论“短剧市场是不是不行了”这样的话题。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去面对，去承认。
虽然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市场已经不行了，但谁也不愿意主动承认。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像是在承认，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职业，可能真的走到了尽头。
在这段特殊的时期，殊晗煜与薇薇也不是没有过其他的机会，但面对剧组方面给出可能要拍“擦边”的暗示，两人都会明确的表示拒绝：“如果接了，这是在毁自己的路，也是浪费粉丝对我们的喜欢。”
可以明显感受到，两人的羽翼虽然尚不丰满，但她们却依旧格外珍惜。演员可以依靠热爱熬过没有名气的日子，也可以依靠节省熬过暂时没有工作的日子。但当整个行业的岗位开始消失，坚持下去的理由，也正随着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更让殊晗煜和薇薇始终感到困惑的是，明明就在几个月前，她们的职业生涯还在一点点变好，工作虽然辛苦，收入虽然不算丰厚，但至少还能看到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可仅仅几个月后，一切就突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没有人告诉她们真人短剧的时代结束了，也没有人告诉她们，行业把她们淘汰了。是她们自己发现，那个曾经保住自己的行业，在AI的推动下，已经无法再成为那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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