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鸣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寂静的夜里。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跳着“赵伟”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不半夜打电话。
接起来,赵伟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发颤:“姐,你救救我,孩子不行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后背的汗一瞬间就下来了:“怎么了?”
“高烧四十度,县医院说是脑膜炎,得连夜转市里,押金6万。”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哭腔,“姐,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帮帮我,就最后一次。”
黄永刚被我吵醒了,翻了个身,小声问了一句:“又借钱?”
我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你别急,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有点抖。
银行App的密码输了两遍才输对。
余额显示:43580块。
这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准备给孩子以后上大学用的。
我咬咬牙,准备转账。
习惯性划了一下屏幕,看见朋友圈那个红点。我点开。
第一条是贾茹雪,我的弟媳。
配文:谢谢老公,此生有幸。
配图是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车,她靠在车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定位在县城的宝马4S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脑袋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耳朵里乱撞。
电话又响了。赵伟打来的。我按掉。
没接。
然后我把银行App退出来,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背对着黄永刚。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惨白的线。
我睁着眼睛,盯着那道线。
一整个晚上,再也没睡着。
01
第二天一大早,我直接去了县医院。
问过护士站,找到儿科病房。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赵伟的儿子赵宇,今年九岁,正靠在病床上。
手里捧着手机,动画片的声音放得很大。
床头柜上放着半个咬过一口的苹果。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姑姑”,就又低下头看手机了,脸上红扑扑的,精神头好得很。
我转头看向窗边。赵伟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一杯一次性水杯,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插在裤兜里,眼睛不敢看我。
“你不是说孩子高烧不退,脑膜炎?”
赵伟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姐,我……”
“所以你是在骗我?”
“不是,姐,你听我说,昨天确实是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多,我吓坏了。后来到医院,打了退烧针就退下来了。医生说是普通感冒,不用转院。”
“那你跟我说脑膜炎?”
他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我当时急,怕你不信我,就说得严重了点。”
“严重了点?”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拿你儿子的命开玩笑?”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姐,我真的没办法了。车贷、房贷、信用卡,都压在一起。我店里的货款也还没收回来。孩子下学期的补习班费要交了,茹雪那边又催得紧。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你的。”
“你走投无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赵伟,那你告诉我,你们家那辆宝马,哪儿来的钱买的?”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贷款,分期买的。”
“分期?首付多少?”
“十……十二万。”
“你连6万的押金都拿不出来,哪来的十二万付首付?”
他不说话了。病房里只剩下动画片的背景音。赵宇抬起头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头去,像是已经习惯了大人之间的这种气氛。
我在病床边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最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管发出呲呲的电流声。
我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掏出手机,给黄永刚发了条消息:孩子没事。
一会儿回去。
他回得很快:那就好,路上慢点。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02
我没直接回家。
车子开到了我妈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楼下。我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才上楼。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吕淑珍正在厨房擀面条,案板上撒着一层面粉。她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周四吗?你不用上课?”
“请假了。”我换鞋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一盘蔫了的橘子,电视柜上放着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
我妈把擀面杖放下,擦擦手走过来:“吃饭了没?”
“吃了。”我顿了顿,“妈,赵伟那辆宝马车,你知道吧?”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知道啊,说是贷款买的。”
“贷款?那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晚上打电话找我借6万块钱,说是孩子得了脑膜炎,要转院押金?”
我妈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孩子怎么了?”
“没事。我去医院看了,好好的,就是普通感冒。他在骗我。”
她弯腰捡起围裙,在手里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弟他……可能也是急了。”
“急了?急了就可以咒自己儿子得脑膜炎?”
“你别这么说,他也是有难处。”
“妈,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盯着她的眼睛,“他是不是经常这样找你?”
我妈的目光闪躲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围裙:“他有时候……也会打电话跟我诉诉苦。”
“你给过他钱吗?”
她不说话。
“多少?”
“也没多少,三五万的。”她把围裙放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弟也不容易,茹雪那人厉害,你弟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他买个车,也就是想让老婆高兴高兴。”
“他让老婆高兴,花的是我的钱?”
“阿娇,你听我说——”
“妈,我前前后后借给他多少钱,你给我算算。买房8万,开店5万,进货3万,零零碎碎还有好几万。加起来快二十万了。他什么时候还过一分?”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们是亲姐弟……”
“就因为亲,所以我活该?”
她不说话了。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面条锅开了,水溢出来,浇在灶台上,发出嘶嘶的响声。她也没去管。
我站起来:“妈,我不是不想帮他。可他一边开着三十多万的车,一边哭穷找我借钱,你觉得这合理吗?”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姐弟的事,我管不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还没等我开口,我爸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弟找你借点钱你都不肯?你这个当姐姐的,就这么小气?”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站在楼下,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抬头看我妈家厨房的窗户,灯还亮着,人影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去关火了吧。
03
下午,我去了赵伟的建材店。
店在县城城南的建材市场,位置不算最好的,但也不算差。
门口堆着几摞瓷砖样品,玻璃门上贴着“伟达建材”四个字,用红色油漆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掉了色。
我到的时候,店里正好有两个客户在看货。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看地砖的花纹。
赵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一边按一边陪着笑:“这款是佛山砖,质量没话说,你拿的话我给你最低价,一平米便宜五块钱。”
贾茹雪坐在收银台后面,正低头刷手机。
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大波浪卷,指甲涂成鲜红色,和这间灰扑扑的建材店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姐,你怎么来了?”
“找赵伟说点事。”
赵伟听见我的声音,跟客户说了句“您先看着”,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姐,去后边坐。”
后边是一个小隔间,堆满了瓷砖样品。
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桌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坐下来,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搓着膝盖,像是在等我的审判。
“今天早上我去了店里,看了你的进货单和账本。”我看着他,“你根本就没亏钱。”
他的脸白了一下:“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这两年,你赚了多少?”
他看着地面,声音很低:“大概……十来万。”
“十来万?”我压着火,“你去年年底还全款买了一辆宝马,三十一万。这就是你说的十来万?”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慌张:“姐,你听我说,那车不是全款,贷款——”
“我查过了,全款,一次性付清。发票还在你老婆的闺蜜手里,她发过朋友圈的。”
他张了张嘴,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骗我?”
他的肩膀垮下来,两只手抱着头,好半天才开口:“茹雪说……说她那些朋友的老公,都开好车。她说我没用,说嫁给我丢人。我……我就是想让她也风光一回。”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去给她风光?”
“我想着,车买了,她高兴了,以后再慢慢把钱还你。”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我真的没想骗你,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盯着他,“你从买房的8万,到开店借的5万,到进货借的3万,再到昨天晚上的6万……你一时糊涂了五年?”
他不说话。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赵伟,我不是你的提款机。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但那之前,一分钱也别想。”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姐!”
我没回头。
“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我停顿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04
回到车上,我没急着发动。
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
一对年轻的夫妻推着婴儿车从前面走过去,女人低头逗孩子笑,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什么尾款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我掏出手机,给何蓉打了个电话。
“在哪儿呢?”
“医院值班,怎么了?”何蓉的声音有点急,“你弟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出来吃个饭吧,我请你。”
晚上七点,我坐在县城东街那家小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的牛肉面。
何蓉坐在对面,一边吃面一边听我说完。
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我早就说过,你弟就是吃定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可你每次都心软。”何蓉用手指敲着桌面,“赵娇,你要真想搞清楚他那些烂账,我帮你想办法。银行我有熟人,查他个底朝天。”
我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要不是心虚,你查了又能怎样?”何蓉拿出手机,“你把你弟的身份证号给我,我让我那朋友帮忙拉一份流水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报了那串数字。
何蓉在手机上记下来:“后天给你消息。”
我低头吃面,面已经坨了,糊成一团,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何蓉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赵娇,你是不是心软了?”
“没有。”
“真的?”
我放下筷子:“真的。”
何蓉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追问。
两天后,何蓉的电话来了。她让我去她家一趟,语气有点古怪:“你自己来吧,看了你就知道了。”
我到她家的时候,她已经把一沓银行流水单铺在茶几上了。何蓉老公出差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茶几上还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但她一口没吃。
“坐。”何蓉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拿起那沓纸。第一张是赵伟建材店对公账户的流水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进出都列得很清楚。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渐渐发凉。
稳得很。
从头到尾,每一笔支出都有来源,每一笔收款都有记录。
去年春节前,店里接了个装修大单,光那一单就入账八万六。
年前年后,每个季度的净利润都在三四万上下浮动。
翻到最后几页,我看见了那笔购车记录。
去年十二月十五日,一次性转账311800元,收款方是县城一家汽车销售公司,备注栏写着“购车全款”。
何蓉坐在旁边,掰着橘子皮:“看清楚了吧?你弟根本就没有亏。赚的钱全装进他和他老婆兜里了,转过头来找你哭穷。”
我把那沓纸放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何蓉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你要是想面对面跟他摊牌,这些证据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沓纸折好,放进包里。
05
第二天,我带着那沓流水单,开车去了赵伟的建材店。
贾茹雪不在。
赵伟正蹲在店门口,用一把螺丝刀在修一扇松动的柜门。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手里的螺丝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姐……”
“进去说。”我直接走进了店里。
店里没有客人。收银台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旁边放着贾茹雪的包。我走到收银台后面,把自己打印好的那沓流水单放在台面上。
“赵伟,你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些纸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他伸手想拿,我按住了。
“不用看了。你应该比我清楚那些数字。”
“姐,你……你查我?”
“我不能查吗?”
“你凭什么查我?”他的声音高了八度,“那是我店里的账,你凭什么偷偷摸摸查我?”
“凭你骗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生意亏了,跟我说揭不开锅了。可你的账上呢?去年年终,你账上结余的钱就有十几万。你还全款买了一辆三十多万的宝马。”
他嘴硬:“那也是我自己赚的!”
“你自己赚的,然后找我借6万?”
他张了张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赵伟,你买房,我借你8万。你开店,我借你5万。你进货周转,我借你3万。还有平时你妈过个生日,孩子交个学费,你哪一样不是找我伸手?”
“我……我会还你的。”
“什么时候还?”
他不说话了。
我收起那些纸,放进自己包里:“我今天来不是逼你还钱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傻子。以前不计较,是因为你是我弟弟。可你不能拿着我的好心,当理所应当。”
他低着头,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攥在裤缝边,嘴唇发白。
“赵伟,你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我拎着包走了出去。
走出去大概十几步路,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条街,拐了个弯,在路边蹲下来。
秋天的太阳照得地面发白,我看着自己脚下的人行道砖,一块一块,排列得很整齐。
我蹲在那儿,没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06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贾茹雪发来的微信。
很长很长一段话,开头第一句就是:“姐,你够狠的啊。”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着娘家的事,你不嫌丢人?赵伟是你弟弟,又不是你儿子,他爱怎么花钱关你什么事?”
我还是没回。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又发来一张截图。点开一看,是我们那个赵氏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我爸发的:“赵娇,你弟弟有难处找你借钱,你非要弄得兴师动众的?你当姐姐的,帮弟弟是天经地义的。”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是几个伯伯舅舅的:“是啊,一家人,别太计较了。”
“当姐的,大度点。”
“你弟也不容易,做姐姐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盯着那些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何蓉打电话过来问:“你看到群里的消息没有?”
“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
“不回就对了。”何蓉叹了口气,“那些人,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亲情。你跟他们讲亲情,他们又要你讲道理。反正你就是错的那个。”
我“嗯”了一声。
“赵娇,你可千万别心软。这次你要是心软了,以后你就真的成了他们家的提款机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黄永刚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我面前:“喝了吧,放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黄永刚没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从来不多问。他只知道,如果他帮不上忙,至少不在旁边添乱。
可我还是没忍住,轻轻说了一句:“永刚,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你没错。你就是心太软。”
“可是我爸在群里骂我。”
“你爸骂你,是因为你让你弟不爽了。可你想过没有,你弟让你不爽的时候,谁替你说话了?”
我看着他粗糙的脸,和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皲裂的手。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先把汤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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