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金山新元村,已然活成了一幅会呼吸的“江南百景图”。经过改造,它没有走精致路子,反而愈发野生动人。3.5公里的清澈河流从农家门前蜿蜒而过,香樟、乌桕、榉树、柿子树沿岸铺展,益母草和车前草在风中轻摇。你很难想象,不过半年前,它还是一条无人问津的泾浜河沟。
今年9月,新元村将全面完成提升改造,彻底复苏千年文化遗产“塘浦圩田”。作为“沪派江南”首批15大试点中的首个开工项目,新元村是上海探索把“沪派江南”这一特色品牌,从概念转化成实景的缩影。
转化密钥,在于把平方公里级的宏大规划,拆解到厘米级,一寸一寸打磨落地。同样的思路,也在松江天马山、崇明富圩、青浦西岑等试点首发区中生根。
俯瞰新元村肌理
让水系重新成为主角
打造一处沪派江南,该从何处落笔?是粉墙黛瓦的建筑,还是青石板的巷陌?新元村的答案,是农户门口那条不起眼的小河。
原因很简单,水是江南的题眼。“江南水系发达,历史上人和水‘相爱相杀’,生活要近水,生产要用水,又要时刻防涝。上海拥江临海,潮汐顶托,水情更特殊。”上海市规划资源局总工程师顾守柏说,这种特殊人水关系,在乡土上留下的空间印记和文化层累,就是“沪派江南”的本质。
秋天的新元景象。
历经变迁,上海风貌保存完整的典型区域屈指可数。新元村因发展节奏相对放缓,肌理未遭大面积拆改,成为难得的“活标本”。
新元村的发现过程颇有戏剧性。在一次卫星遥感勘测中,技术人员注意到这片区域纹理迥异,农田被纵横水系切割成规整棋盘。影像放大后,一个层层嵌套的“水岛”浮现:最外圈是宽阔大河,内裹农田;农田再裹一圈河道;河道两岸是民居;民居中心又围出一片田。
“这是水包田、田包村、村包田的江南圩田格局,与唐末塘浦圩田的特征高度吻合。”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江浩波解释,这正是先民在低洼多水之地,为抵御内涝、保障农耕而创造的经典土地利用智慧,新元村恰是其中一块标准样本。
但时间冲刷下,许多元素、功能弱化消弭。拿那条小河来说,它曾是全村500多户人家的“主干道”,出行靠船,灌溉靠它,清洗也靠它,现在却退化为村内的灰色空间,水质不佳,岸线多被杂物占据阻隔,河埠头破损。
要让新元的沪派江南真正复苏,必须让水重新回到生活与生产的中心。
治水先治源。设计师们布设了一套分级过滤系统,截断尾水直排的路径。“我们挨家挨户跑遍500多个点位,统一收购并转移了村民散养的2000多只鸡鸭鹅,从根子上掐断污染源。”枫泾镇政府工作人员回忆道。
河道空间也配合做了调整。承建方上海地矿集团摒弃了简便的水泥浇筑,让驳岸回归传统的干砌工艺,用金山石与泥土混合,手工垒砌,石料大小错落,留出天然缝隙,石缝间会萌发草木。岸边围挡,把村民曾模仿城市风格涂刷的红色混凝土外墙,改成青瓦素面的本色,与周遭融为一体。围挡不高,村民在干农活之余会坐在这里歇脚闲谈。
经过整治的村子恢复了江南风貌。
厘米级打磨只为形成共识
水质治理初见成效后,河岸公共空间的贯通便被提上日程。江浩波很快发现,矛盾扑面而来。步道贯通的消息一传开,便牵动全村的目光。不少村民跑来讨要说法,有人担心自家院墙被拆,有人质疑边界划分不公,也有人头天刚答应退界,隔夜便反悔。
这恰恰是沪派江南改造中直面的命题:乡村改造该以什么为尺度,才能让原住民们满意?
新元村不大,工程难有大开大合的施展空间,但经年累月积淀下的人情关系和土地关系却盘根错节。一方小菜园、一个小花坛,往往由几户人家共用,分界线精细到肉眼难辨,却是各家多年商量好的默契。这样的边界,单靠设计师在图纸上画线,根本落不了地。
河道贯通牵一发而动全身。设计师周宇带着团队到现场拉线放样,每到一处,相邻的几户村民便出来,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寸一寸地核对。“这些边界图纸上画不出来、调查问卷问不出来,只有到现场和村民商量着来,才能画出那条无形的利益线。”他说。
“每一道精准到厘米的边界,都是民意拉锯后达成的共识。”江浩波坦言。小河两岸原本相通,偏有一户人家将院子一直修到河边,硬生生截断了步道。设计师上门商量解决方案,村民一口回绝。反复交涉后,双方各退一步,村民终于同意将围墙后移1.5米,但人行便利性与景观通透性依然打了折扣。设计师陈超又接连做了一个多月的工作,却始终卡在僵局里。
村屋小院占道改造前。
村屋小院占道改造后。
反复踏勘之后,陈超提出一个思路:围墙可以整体做矮一点,步道贯通其间,既美观又能与周边视线统一。村民这才松了口,但抛出条件:“墙要做得漂亮才行”。陈超满不仅精心设计,还帮村民把院子里的两棵树换成榉树,村民家正有在读中学生,寓意“中举”,这份用心让对方一下子舒展了眉头。
村民情况千差万别,只能“一户一策”。河对岸的又一处断点,村民坚决不肯退界。新元村村支书沈伟峰便带着设计师一次次登门,反复沟通,最终找到一个折中方案:屋顶保留不动,屋檐下方的墙壁后退,挖空一部分空间。这样一来,房子既保留原有形态,下方的空间还能供行人避雨,又不影响整体贯通。村里还把这处空间租下来,做成非遗工坊售卖本地早餐,每年支付租金,照顾了村民利益。
在沈伟峰看来,村民不是不讲理,背后都有难处,得维护自己的利益。做村民工作不能靠强行说服,得找到真正打动他们的点,一碗水端平,事情才办得成。
占道村屋。
经过协商,占道村屋挖空退界,仅保留屋檐与河岸齐平。
运营不能急功近利
新元村是千年圩田留下的活态样本。设计师们进村后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拆掉了村口那块三米高的“千年圩田新元村”大标语牌。醒目的标签刚一消失,质疑声便来了:没了这块招牌,沪派江南还能给村民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吗?
“标语本质上还是一种景区思维,遮挡了人们的视野。”江浩波解释,“新元村不是要做景区,更不是搞旅游区。我们的切入点是特色风貌的保护与传承,希望以此重塑大都市乡村的发展理念与模式。”
这条路急不得也绕不开。“优美原真的乡村环境本身正在成为稀缺资源,产业应当是顺势吸引而来,并与本土文化景观相适应,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必须分阶段、循序渐进。”顾守柏以浙江“千万工程”为例,浙江农村是经过多年多轮环境整治,才逐步推进到乡村美化,产业随之被带进来。如今,浙江村村都有自己的特色精品村和风景线,乡村旅游、农村电商、养老养生、未来农场等业态百花齐放,全省建成产值超10亿元的农业全产业链已达82条。
新元村眼下仍处在投入期,只见成本不见收益。团队引入维护成本更低的原生植物,生长不需要过多人工干预,既耐活又寓意吉祥,同时具有食用药用价值,村民看着也亲切。相比之下,公园里常见的月季虽然精致漂亮,搁在村子里却格格不入,养护成本也高出一大截。
新元村的抱负不止于此。它希望嵌入区域整体发展,让周边资源赋能自身。由于毗邻枫泾古镇,新元村规划塑造“江南古镇+特色圩村”的整体IP,空间上通过水陆交通将两者串联贯通。早在设计之初,规划师、建筑师、景观师“三师联创”团队便结合未来运营场景进行设计,更新了村庄小河的河埠头,作为水岸联动的交互点。
经过整治的村子恢复了江南风貌。
具有当地特色的文化故事也在挖掘塑造中。规划提出,要用文化赋能产业业态,如充分利用千年圩田耕读文化赋能生态农业和体验农业。村里有一处人行拱桥,桥畔一棵巨型樟树静立相伴,因村里尊师重教、走出过不少教师,便命名秀才桥,以彰显文化底蕴与家风传承。还有一座清代的太平桥,是一座单边桥,当年为方便村民挑担时换肩,只在一侧设置了栏杆,这份巧思正是先民劳作智慧的留存。未来,这些细节都将被纳入运营设计的考量范围,让乡村不止是乡村,更是上海本味的江南文化。
原标题:《上海千年活标本9月将首秀:厘米级打磨,还原沪派江南首个试点“水乡梦”》
栏目主编:陈玺撼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戚颖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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