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腊月,红星机械厂食堂摆了十二桌酒席。有人端着茶缸站起来喊了一嗓子:“新郎官,你这是娶媳妇,还是捡漏?”屋里哄堂大笑。
卢鹏涛把大衣领子整了整,回了一句:“孩子生下来,只认我一个爹就行。”声音不大,笑声却全落了地。
角落里,董欣宜低着头,指尖掐进掌心,一声没吭。
六个月后她推进产房,让人递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卢鹏涛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纸。
他看了三遍,愣在原地。
结婚那天他说的那句话,那天她掐进掌心的那一把肉,全被这张纸给翻了底朝天。
01
1989年秋天的风,从铸造车间的铁皮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卢鹏涛正蹲在地上清砂,旁边几个工友用铁锹戳着地,笑成了一团,领头的是焊工周大勇,这人嗓门大,嘴碎,车间里没人不知道他的毛病。
“听说了没?厂办那个统计员,董厂长家闺女,从省城进修回来了。”周大勇往砂堆上啐了一口唾沫,“肚子都显了,少说四五个月了。”
“谁干的?”有人问。
“问得出来还叫新闻?”周大勇拿铁锹往地上笃笃敲了两下,“堂堂厂长家闺女,未婚先孕,回来连个男人都没有,你们说这事闹的。”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卢鹏涛手里的砂铲停了一下,又低下头,把一堆砂子翻了个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
三年前的事他没忘。
那时候董欣宜刚进厂,分配在车间实习,跟在他后面学图纸。
他教她认模具,她帮他打饭。
年轻人在一起,话没说明白,关系先热了。
两人偷偷好了大半年,以为瞒得住,结果董欣宜她爸董长旺一个电话把女儿叫回去,第二天就安排她去了省城,连句道别都没让他递。
他去厂办找过董长旺一次。
董长旺坐在那把皮椅子上,头也没抬,就说了七个字:“你配不上我们家。”卢鹏涛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
三年了。
三年没见,再听说她的名字,就是这样的消息。
周大勇还在那边嘴碎:“你说董厂长那脸,这回可算丢尽了。自己闺女挺着个大肚子回来,连个爹都找不着……”卢鹏涛站起来,把砂铲往地上一插,铲子砸在洋灰地上,铛的一声,几个人全闭嘴了。
他也没说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砂灰,走到车间门口的风机下面,让风吹了一阵。
那天下午,厂里贴出一张告示。铸造车间全体人员加班,晚上九点前不得离岗。卢鹏涛后知后觉地想起,厂办今天开大会,董欣宜也在。
散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十月末的夜风凉得厉害,卢鹏涛披着那件有窟窿的工作服往宿舍走,路过厂办楼下,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
他低头走了十几步,又站住了。
停了一会儿,他折回去,上了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青白色的光,照着走廊尽头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卢鹏涛听出来,那是董长旺的办公室主任沈鹏,正在汇报情况。
“董欣宜同志对组织调查不配合,问她孩子父亲是谁,她不说。问她在省城有没有交男朋友,她说没有。韩向东建议按制度追究责任,如果她继续不表态,可能要考虑调岗处理……”
没人注意到卢鹏涛站在门外。楼道里的风呜呜地灌着,把他那身沾满铁锈和煤灰的衣裳吹得后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候,门里传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董欣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在屋里砸下一块石头:“你们不用查了,孩子有父亲。我进厂之前就结婚了,只是没有办酒席。”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沈鹏问:“结婚证呢?”董欣宜的声音顿了一下:“领证那天,他在外地,没回来。等他回来补。”这话连卢鹏涛都听得出干巴巴的。
屋里嗡嗡议论起来。
韩向东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全县领结婚证都要到街道办盖章。董欣宜同志,你说的这个对象到底是谁,总得说个名字吧?不然,厂里很难办。”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就在这短短两秒里,卢鹏涛推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
他站在门口,一身铁锈和煤灰,像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屋里坐满了人,董长旺坐在桌子后面,脸色铁青。
董欣宜坐在角落,似乎是他进门的那一刻才扭过头来,唇角的血色一下退下去,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
卢鹏涛看着屋里的人,又看了看董欣宜,说:“名字叫卢鹏涛。铸造车间的。还没领证,明天去领。”他说完这句话,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电风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响。
董长旺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惊,手背上的筋一鼓一鼓,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董欣宜坐在那里,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张脸上浮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没想到他会来,又像是怕他来。
卢鹏涛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走出厂办大门,外面黑漆漆一片。
秋天的风钻进行军大衣领口,他打了个寒战。
他站在厂门口的路灯下,掏出一支烟,又放回去了。
他从来不抽烟。
他想起三年前董欣宜去省城前一天,跑到车间门口等他,塞给他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说鞋是走路上用的,怕他破了脚。
他当时问:“你去省城干什么?”董欣宜说:“我爸安排的,进修一年。”他又问:“进修完还回来吗?”董欣宜没有回答,在原地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走远,那背影穿过厂区大道,拐个弯,不见了。
当时他要是追上去了,死活问个明白,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跟这个女人,断不了。
宿舍楼已经熄灯了。
他摸黑进屋,刚把行军床上的毛巾被抖开,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他停下,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董欣宜。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有些乱,眼里黑沉沉一片。
她站在门边,也不进来,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卢鹏涛,你别来。”
“你爸说了,厂里要处分你,理由就是这桩婚事。”她声音压得更低,“你就嘴硬吧,反正你知道,孩子是谁的。”卢鹏涛没说话。
他在门框前站着,看着她说:“我答应过的事,不是嘴硬。”董欣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就走。
走廊尽头那盏灯照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急,像怕被他看见什么。
卢鹏涛站在门口,一直到脚步声消失了很久,才把门关上。
他把门闩插好,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张纸条。
董欣宜塞进来的那张,上面写了一行字:别来,别认。
他没有烧,也没有撕,折好了,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工友翻身的响动,远处锅炉房的汽笛拉了一长声。
他就那么躺着,一夜都没有睡着。
02
酒席摆在食堂,十二桌,坐得满满当当。
厂里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几乎清一个班的人都来了,连厨房的大师傅都出来看热闹。
卢鹏涛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还带着褶子。
他不太习惯,抬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缩了一截。
董欣宜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外套,有点宽大,像是临时买的,将将盖住肚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来敬酒,她就端一下杯子,嘴唇沾一沾。
厂里的人不在乎她喝不喝,他们要的是起哄。
周大勇第一个端杯子上来:“新郎官,这大喜的日子,兄弟们可等着看你怎么敬酒呢。”他嗓门大,这话一出口,附近两三桌的人都往这边看。
有人跟着喊:“就是!新郎官说说,是怎么追上厂长家闺女的?”卢鹏涛端着酒杯站起来,把话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我先干了,你们随意。”一杯白酒下了肚。
那白酒辣,烧得他嗓子眼发紧,他面上没露出什么来,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对着周大勇说:“老周,车间里喊我干活的份上,这杯敬你。”
周大勇没接他的酒杯,笑着往旁边一让,提高声音说:“哎哎哎,我说新郎官,你这可不是敬我一个人的事,大伙都在呢。”他拿茶水缸子往桌上敲了敲,把动静弄得更响,“你看,咱们都是一个厂的,兄弟我就问一句实在话,这孩子的奶粉钱,你打算挣几个月的工资才够?”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人笑得把筷子都拍到了地上。
卢鹏涛把酒杯放下。
他不紧不慢,松开领口的扣子,说:“奶粉钱我一天加两个班,够买三斤。”他没跟周大勇吵,也没让那笑声把他压住。
他端起酒杯,又补了一句:“孩子生下来,只认我一个爹就行。”
满桌笑声像被人掐住喉咙,一下子落了下去。
周大勇嘴张了张,没接上话,端着杯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旁边有人打圆场:“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喝酒喝酒。”酒席重新热闹起来,但那些起哄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卢鹏涛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董欣宜端着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散席之后,厂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但那一下拍得有点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马石头师傅。
马师傅没走,在食堂门口站着,点了根烟,见他来了,冲他努了努嘴:“小子,胆子不小。”卢鹏涛笑了笑:“师傅,我就这点胆子了。”
马石头抽了口烟,低声说:“董家这门亲,不好相与。”他没有多解释,把烟屁股摁在门框上摁灭了,转身走了。
婚房是厂里分的,一间半旧的平房,里外两间,墙是新刷的,顶棚还有点潮。
家具不多,一张双人床,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都是厂里后勤拨下来的旧货。
他进屋的时候,董欣宜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没脱外套,盖在膝盖上的手攥着什么东西。
灯光底下,她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气,还是屋里闷的。
卢鹏涛把门带上,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坐。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董欣宜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酝酿了很久:“卢鹏涛,有些话,趁今天我得跟你说清楚。”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董欣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她没有抬头,声音低而平:“这是一份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你收着。”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写着“自愿离婚协议”,下面已经有签字,董欣宜三个字写得端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她继续说:“等孩子生下来,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你,也不会要求你出抚养费。这半年,你帮我把面子撑住了,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卢鹏涛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又放下。他看着董欣宜,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水光,又干又亮,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拿起那张纸,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拉开写字台中间的抽屉,放进去,把抽屉关好。“等孩子落地再谈。”他说。
董欣宜没有接话,站起来,开始解外套扣子。
她动作有点慢,像是借着解扣子的工夫,让自己缓一口气。
他背过身去。
等他再转回来时,她已经在床里面躺下了,面朝墙壁,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脊背。
他关了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躺下去。
沙发挨着床只有一臂远。
他有点睡不着,听着她的呼吸,好像能感觉到她在那边绷着肩膀。
后半夜,他醒了。
屋里黑得看不出五指,他听见被子滑落、布料窸窣的声音,摸黑起身去够,手碰到的,是被角。
他掖了两次。
第二次,他感觉到董欣宜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那头拽了拽。
他坐在沙发沿上,没有再躺下,就那么坐了一阵。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挂严实的布帘,照进来一线,落在砖地上。外面的厂区安静极了,远处偶尔传来一阵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厂办领了结婚证。
走在厂区大道上,迎面来的人都认识他,有人笑,有人点头,有人躲着走。
他握着那本薄薄的红本子,觉得手心有点汗。
没用,但他在心里把这桩事定了下来。
03
日子过起来比想象中快。
董欣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厂里开始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她倒好,照常上班下班,走路稳得很,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结婚半个月后,厂里人事调整,一纸调令把她从厂办调到仓库,管零部件出入库。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变相降职,董欣宜没有反对,交接完文件就搬过去了。
仓库在厂区最西边,北墙根底,一排老平房,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平常很少有人去。
卢鹏涛没有去找董长旺说情。董长旺也没有主动找他谈过一句话。两人像约好了似的,井水不犯河水。
卢鹏涛每天中午多跑一趟路,骑自行车到仓库给董欣宜送饭。
食堂的饭菜单调,他隔三差五自己去厂门口的小饭馆买一碗大骨汤。
他看得出来,那段时间她瘦了。
工友们在车间里笑他:“送饭的来了!”他也不生气,把饭盒往车筐里一放,骑上车就走。
有时候他回来,那些人还在笑,他就拿一句话顶回去:“你们谁娶了媳妇谁去送,别在这儿干瞪眼。”
那是入冬以后的一天下午。天冷得厉害,仓库那块空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董欣宜搬着一箱零件往货架上放,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栽。
卢鹏涛刚好推门进来。
他扔下饭盒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胳膊。
货架上面堆着的铁箱子被撞了一下,重心一歪,整个砸下来,他来不及躲,右肩生生扛了一下。
铁箱角砸在肩胛骨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松手,把董欣宜扶稳了,才蹲下去,扶着膝盖,吸了几口气。
董欣宜吓到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颤:“你……你怎么样?”
他摆了摆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磕了一下。”她弯下腰来看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在她面前蹲了快五分钟,才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咧了咧嘴:“还行,能吃饭。”
董欣宜的眼睛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你为什么非要来。”她说的是送饭,但卢鹏涛听得出来,那句问话底下还有一句别的,他没接那茬儿,弯腰把饭盒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说:“我答应过要来的。”那天下午,他回到车间,右胳膊抬不起来了。
马石头看了一眼,让他去厂卫生所。
他说他不去,又拿左胳膊干了一个下午的活,晚上回屋的时候,脱衣服脱了半天。
董欣宜坐在床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他的工装,忽然开口:“明天我去厂里拿红花油。”卢鹏涛说:“不用,过几天就好。”
“你胳膊活动不开了。”她说。
他没有再接话。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灯关了,屋里黑着。
过了很久,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忽然听见她在黑暗里说:“卢鹏涛,你别对我这么好。”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那你也别老背对着我睡。”黑暗里,她没有翻身,但他听见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她把被子往他这边推了推。
他躺在那半尺宽的被子边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一晚,是他入冬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到了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厂里开始有人往他家门口放东西。
他起初不知道是谁干的。
有的人家门口放白菜,有的人家门口放煤块。
他家门口放的是一小袋白面和一小瓶香油,用牛皮纸包着,扎得结结实实。
他把纸包拿进屋,打开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它放进碗柜里。
董欣宜问他谁给的。
他说:“不知道,先放着吧。”她也没有再问,但她看了他一眼,像是什么都明白。
后来马石头师傅喝酒的时候说,他跟车间里打过招呼,谁再笑话卢鹏涛,他拿车间的废铁亲自焊一副脚镣给他。
卢鹏涛听了,没有说什么,给马师傅倒了一杯酒。
“师傅,谢了。”马石头把酒喝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别谢我。我是看你小子,有个人样。”
04
韩向东动了。
调令下来的那天,卢鹏涛正蹲在铸造车间门口吃午饭。厂办秘书小刘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他看着那行字,嚼在嘴里的馒头忽然有点难咽。
调令上写着:卢鹏涛同志,因工作需要,调往清煤班,即日到岗报到。
清煤班三个字,在厂里跟流放差不多。
烧锅炉的煤渣清运,一天到晚满身黑灰,粉尘能盖半张脸。
跟他一起进厂的工友都升了一级,就他一个,从精密铸造调到最脏最累的活。
韩向东的笔迹老练,调令末尾盖着厂办的章。
卢鹏涛知道,这事韩向东一个人干不了,董长旺只要不点头,调令不会下来。
他没有去申辩。
端着饭盒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去清煤班报了到。
清煤班一共五个人,都比他年纪大,一个个被煤灰泡得跟炭人似的。
班长姓李,递给他一把铁锹、一副线手套,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小伙子,抗得住不?”卢鹏涛说:“试了才知道。”他脱了外套,扛起铁锹就干。
煤灰飘起来,像一层黑色的雪,落在他的头发里、耳朵里、眼窝里。
他干到天黑,回到宿舍,一脱衣服,水盆里漂起一层沫子。
他蹲在院子里拿着井水冲头,冷得直打激灵。
董欣宜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被调走,也没有抱怨。
她把他的工装拿走,泡在盆里,用手搓了一个多小时。
那件工装的领口和袖口全是黑油,她搓得手背通红,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
第二天一早,卢鹏涛又去上工。
他走到清煤班门口,见董欣宜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脸冻得发白,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粗棉布军大衣的人,是厂办的老会计孙林。
卢鹏涛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董欣宜没有回答他,转身对孙林说:“孙会计,你跟我在这儿站会儿。”孙林有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煤堆旁边的卢鹏涛,把嘴抿了起来。
董欣宜就站在那里,在清煤班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北风呼呼地刮,她拢着袖子,一动没动。
来上工的工人,路过的车间干部,远远看见厂长女儿站在煤堆边上,没人上前问,但路过的人,目光都多停了一瞬。
第二天,厂里传开了一句话:董欣宜说了,谁再动卢鹏涛,她就在厂门口坐一天。
这话传到韩向东耳朵里,他什么也没说,第三天的调令也就没有下文。
卢鹏涛照旧上工,照旧清煤。只是下了班,回到屋里,他看见董欣宜低着头缝他开线的工装时,心里那个硬邦邦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抬头:“站那儿干嘛?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去院子里打了水,蹲在地上洗手。
煤灰钻进指甲缝里,怎么搓也搓不干净。
他搓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董欣宜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他坐下,端碗吃饭。
董欣宜坐在他对面,倒了一杯热水,搁在他手边,说:“你妈从乡下来了。早上到的,在门房等了一早上,我让她先回家了。说下午再来。”卢鹏涛放下筷子,愣了好一阵。
董欣宜又说:“她在门房问我,说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卢鹏涛低头,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水烫,他抿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下午,卢玉珍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进门的时候先打量了一圈屋子,又看了看坐在床沿的董欣宜,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把蛇皮袋放到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双新的棉鞋垫和一瓶装满辣椒的玻璃罐。
她把鞋垫递到卢鹏涛手里,看着他说:“干活费鞋。”然后,她把那瓶辣椒放到董欣宜面前:“你怀身子,吃点辣的,开胃。”董欣宜接过来,揣在怀里。
卢玉珍没有留下来过夜。
她说家里还有鸡要喂,得赶最后一班车回去。
卢鹏涛送她到厂门口。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她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她。”她顿了顿,又说:“你也是。好好的。”
卢鹏涛站在厂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越走越远,冬天的风把她的棉袄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干瘦的鸟。他喉咙有点堵,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那晚,董欣宜做了一锅热汤面。
面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蛋夹到他碗里,说:“明天还要上工。”他没有推辞,把蛋吃了,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拨到了她碗里。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了一夜。
屋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一个看报表,一个补袜子,谁也没说话。
但那间屋子的空气,好像比前几天暖了一些。
05
腊月廿七,厂里开年终总结会。
这样的会,年年都一样。
台上念数字,底下打瞌睡。
但这一年的腊月廿七,有一点不一样。
会议进行到一半,韩向东的心腹、技术科科长宋威忽然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走到台前,递给主持会议的董长旺。
董长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宋威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是刚好让前几排的人听清楚:“各位领导,这里有一份关于董欣宜同志生活作风问题的群众反映材料。考虑到现在临近春节,为了严肃组织纪律,我觉得有必要提请党委会讨论一下。”他顿了一下,“材料里提到,董欣宜同志婚前行为不检点,对组织隐瞒个人重大事项。按厂规,这应当予以处理。”
董长旺把材料拍在桌上,声音很沉:“这是党委会,不是你们街坊邻居聊天的地方。谁写的材料?落款呢?”宋威答:“群众反映,匿名提交。”
董长旺没有当场发作。
他把材料折了折,放进自己口袋里,说:“散会后我会看。有事实、有证据,按程序办。没有事实,谁写出来的,谁自己承担。”散会了。
董欣宜在厂办门口等着。
宋威走出来的时候,她拦住了他:“宋科长,你说的材料,我能看一眼吗?”宋威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抱着,笑了一下:“按规定,在核实之前,材料内容对你保密。”董欣宜没有追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宋威走远,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厂区大路往外走。
那天下午,董欣宜没有回家。
卢鹏涛下了工,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没见她回来。
他去厂办找,没人。
他去仓库找,卷帘门锁着。
他一路找到厂门口,门房老头说:“上午看见你媳妇儿出大门了,往东边走了。”卢鹏涛追到东街,在镇卫生院门口,他看见了董欣宜。
她坐在卫生院长椅的尽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是白的,人很安静。
他冲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董欣宜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去做检查了。医生说,孩子可能有点不太稳,让我注意休息。”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肚子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卢鹏涛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来,蹲下去,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来回,才想起来:“那我去叫车。”他跑出卫生院大门,在街边拦了一辆拖拉机,跳到车斗里,跟司机说去县医院,又跳下来,跑回去,把董欣宜从椅子上慢慢扶起来。
她的手掌冰凉,但握着他的手指,紧紧扣着。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县医院,急诊值班的大夫一看,说六个多月,早产先兆,得收住院观察。
卢鹏涛去办住院手续。
窗口收费的大姐把单子推出来:“先交三十块押金。”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二十二块。
他站在窗口前,又把口袋翻了一遍,一张五块的纸币揉成团,还有几张毛票。
他数了数,二十二块四毛。
还差七块六。
他站在窗口,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说话,身后一只手从他肩膀旁边伸过来,把一张叠起来的钞票放在窗台上。
他回头一看,是马石头师傅。
马师傅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被冬天的风吹得通红,也不知道跟了他多久。
他看着他说:“先救人。”
卢鹏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台后面的大姐把那三十块收进去,找回几毛钱,打出一张收据。
卢鹏涛拿着收据,转身的时候,跟马石头师傅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师傅……”马石头拍了拍他的手:“废话少说,进去守你媳妇。”卢鹏涛去了产房外面等着。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值班大夫出来跟他说:“情况不太妙。产妇精神太紧张,可能得提前生。”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产房的门关上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白得刺眼。
他靠着墙,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凌晨一点十七分,产房门开了。
护士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走到他面前,说:“大人没事,孩子平安,是个闺女。”卢鹏涛伸出手去接,手有点抖。
那个小东西在他怀里动了动,皱巴巴的脸,闭着眼睛,像是用力嘬了一下嘴。
他低头看着,就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
他说不出话来。
护士又走回产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产妇说,让你看。”卢鹏涛愣了愣,接过来。
牛皮纸袋鼓鼓的,封口用订书针钉着。
他把纸袋翻过来,上面没有字。
他拆开订书针,手有点不太听使唤。
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一份鉴定报告。
他的手僵住了。纸上的日期,是婚礼之前。白纸黑字写着。他看了三遍。
他靠着走廊的墙,慢慢蹲了下去。
产房门后面,董欣宜躺在病床上。
她侧着头,隔着门上那扇小玻璃窗,看见他的肩膀在灯下慢慢低了下去。
她没有喊他,也没有动。
她只是把手放在空空的枕边,用力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06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安静得吓人。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漏了风的嗓子。
卢鹏涛蹲在产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
纸已经捏皱了,他没有再看,眼睛看着正前方一块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张纸上的日期、签名、印章、结论,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日期在婚礼前三个月。
也就是说,董欣宜从省城回来的当天,或者第二天,她就知道。
她知道孩子是他的。
她知道他没有“接盘”。
她知道全厂人都在笑她,笑他,她全知道。
她宁可让全厂人把唾沫星子喷到她脊梁骨上,宁可让他骂她,恨她,也没有说出这个真相。
“为什么?”他问自己。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门口塞给他的纸条:“别来,别认。”不是怕他来认孩子。
她是怕他来了,看见她挺着肚子回来,会去她爸厂里闹,闹到连捧饭碗的路都断掉。
她把所有的后果都算过了。她没有算进去的是,他会答应结婚。
产房的门打开了。
护士推着车出来,董欣宜躺在上面,脸色白得跟枕头一个色。
半昏迷中,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什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门口的墙上移到蹲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停了几秒,又轻轻移开了。
没有说别的话。
天亮以后,卢鹏涛抱着孩子回了病房。
他坐在床边,把孩子放在她枕头边上。
董欣宜醒了,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来。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孩子,也不是关于他。
她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说:“你都知道了吧。”卢鹏涛坐在那里,没有回答。
董欣宜又说:“我当时在省城做的检查。大夫说孩子月份大了,不能打。我回来以后,去医院里做了那个鉴定。我知道是你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卢鹏涛还是坐着,没有动。
“我不敢跟你说。”她说,“我爸那个脾气,你要去闹,他真会让你滚出厂。厂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我想着反正孩子生下来我自己也能养。你别以为我是为了你好,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她说完了。
她没有看他,把脸转向窗外。
卢鹏涛一直坐着,听到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从进厂起,被人喊了多久的接盘侠?”她没接话。
“你半夜起来吐,我在客厅里数着,你吐了几个月?”她还是没有接话。
“你就没想过,我要是知道孩子是我的,我还能什么都不干,光等着当笑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发火,也没有提高声音,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底捞出来的一句话。
董欣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那两行泪顺着脸流下来,又滴在枕头上。她说:“我想过。我就是不敢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汽。
孩子醒了,嘤嘤地哭了两声。
卢鹏涛站起来,走到产房里,把用温水兑好的奶粉瓶子拿起来,放到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病房,把孩子抱起来,一勺一勺地喂。
董欣宜躺在那里,看着他坐过的凳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出声,拿袖子捂住了嘴。
第二天一早,卢鹏涛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街道办,给孩子的户口上了。
他报了字:卢雨桐。
“就叫这个名?”办事员头也不抬,问了一句。
他说:“就这个名。”
下午回到医院,董欣宜正抱着孩子喂奶,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户口本上。
他把本子放在她枕边,没有说什么。
董欣宜看了一眼,户口本那一页写着:卢雨桐,女,父亲,卢鹏涛。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轻声说:“名字挺好听的。”卢鹏涛坐回椅子上,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杯子,说:“她妈叫董欣宜,我叫卢鹏涛。她姓卢。”
他说的是“她姓卢”。这三个字,他咬得很清楚。董欣宜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没有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包被里,很快洇湿了一块。
那天傍晚,马石头师傅来医院看了一次,拎着一网兜水果,一进门就看见卢鹏涛手里抱着孩子,胳膊上搭着尿布,脚边上提着开水瓶,像是有八只手都忙不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说:“像样。”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爹要是活着,能认出你这模样来。”卢鹏涛笑了笑。
他没有说什么。
韩向东的消息到第二天中午才传到医院。
马石头来看他的时候,告诉他:“韩向东上边活动了,说给孩子做亲子鉴定的医院不具备资质,要去县里重新做。”卢鹏涛把手里的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他说的?”
“他去县里跑了一天,把这事捅到卫生局了。”马石头压低了声音,“你媳妇那鉴定报告,他看了。他也知道孩子是你的了。”
卢鹏涛闭了一下眼睛。他深吸一口气,问:“我爸那边呢?”
“你说董长旺?他这几天没来厂里,连办公室都没进。”马石头像是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有人说,他跟韩向东在党委会上当面对上了,拍过桌子。韩向东说要彻查,董长旺把烟灰缸摔了,说‘我女儿的事,用不着你来管’。”卢鹏涛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碗粥端起来,自己喝了。
那天晚上,他把孩子哄睡了,搬了一把凳子坐在病床边。
窗外下起了雪。
雪片子擦着玻璃窗簌簌地落下来,没有风,静静地往下坠。
他低头看着董欣宜的侧脸。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着什么。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她的眉头好像舒展了一点。他收回手,手背上有自己手汗的冰凉。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一夜没合眼。有些事他想对了,有些事他想岔了。但那些想岔的,并没有让他想走。
07
董长旺来医院的当天,县城的雪下到第二场。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背着双手,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在门口站了一阵,目光落在屋里。
董欣宜靠在床头,正在给孩子喂奶。
卢鹏涛坐在窗边叠尿布,叠得不太利索。
董长旺抬脚进来。
那间病房不大,他走进来,卢鹏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董欣宜也看到了她爸,低头看着孩子,叫了一声:“爸。”董长旺站在床尾,背着的手松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厂里研究过了。韩向东的材料,县纪委已经受理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特意压低了说,“你们不用管这个了。”卢鹏涛放下手里的尿布,站起来,看着董长旺。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岳父,两鬓白了不少,眼袋也比去年重了,没有以前那种逼人的样子。
“爸。”他叫了一声。
董长旺微微一怔。
卢鹏涛没有绕弯子:“那份鉴定报告,你早就知道吧。”屋里静了。
董欣宜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手把孩子的包被又紧了一层。
董长旺没有看女儿,他看着卢鹏涛。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谁告诉你的?”卢鹏涛说:“你抽屉里那份复印件,比医院还早三天。”这句话出口,董欣宜愣住了。
董长旺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看了看病房,又把烟塞回去了。
“我早知道了。”他说,“但我不能说。”
卢鹏涛没有追问。
他站在那里等着。
董长旺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像喉咙里灌了沙子:“你们结婚前,我让医院把报告抄了一份送到我那儿。我当时想,这事要是捅出来,欣宜的名声怎么办?韩向东那边手里还有她作风问题的材料,他正等着把事闹大。我要是不把这个盖子捂住,他不止要毁欣宜,还要把厂里和我一起拉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当时……我只能让你先把这桩婚事认下来。”他说得很慢,像是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抠出来。
卢鹏涛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窗外飘着一阵雪花,落在窗台上。屋子里静得能听清炉子上的水声。
董长旺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袋子。
他没有等回答,转头看着床上的董欣宜,目光柔和了很多:“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妈给你炖了点汤,在楼下,我让护士拿上来。”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卢鹏涛,你比我有种。”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董欣宜看着卢鹏涛:“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爸的抽屉?”卢鹏涛重新坐回凳子上:“孩子出生那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去厂里拿户口本,路过他办公室,门虚掩着。抽屉锁着,但钥匙插着。我翻了。”他没有隐瞒。
“你看到了什么?”董欣宜问。
“一张纸。是那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还有一封信。信上是一个月的日期。上面写好了返岗调令,就是给我准备的。”他说,“落款日期,比你生孩子早了二十天。”
董欣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不给你?”她问。
卢鹏涛看着窗外:“他怕你误会他。怕你以为是他在背后把事情捅出去的。更怕你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却不说真话。”他顿了一下:“我怕他往后的日子,自己跟自己的心过不去。”
一个星期以后,厂里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韩向东在任期间,先后挪用厂里采购资金一万四千余元,虚开发票十九笔,证据确凿。
县纪委正式立案。
厂党委会宣布免去韩向东技术副厂长职务,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消息传开的那天,厂里许多人都不敢相信。
他们在食堂里议论:“老韩那人平时看着挺本分的,谁想到他是这种人。”卢鹏涛端着饭盒经过,没有插话,也没有停步。
他走到食堂窗口,买了一份红烧肉,多打了二两米饭,端着走回清煤班。
煤堆还在原处,铁锹还立在墙边。
西边天际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红褐。
他把饭盒放在墙头,就着煤灰,一口一口吃完了。
当天下午,办公室的调令送到他手里。
调令上写的是:鉴于卢鹏涛同志在厂里的优秀表现,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将其调回铸造车间,任技术员。
落款处盖着厂里的章。
卢鹏涛拿着那张调令,看了几眼,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没有去办手续,也没有去找董长旺。
下班回到小屋,董欣宜已经抱着孩子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他,说:“调令的事,厂里传遍了。”卢鹏涛点了点头。
她问:“你打算怎么办?”他说:“我明天去报到。”他顿了顿,“干活吃饭。技术活我熟。”
董欣宜看着他,不知为什么,眼眶红了。她没有再说话,侧身让他进屋。屋里灯光昏黄,炉子上炖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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