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国端着那杯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茶汤在杯沿晃荡,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周秀兰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压得很低:“美玉答应了,但她有个条件。”

郭建国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何美玉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过来,很轻,很慢,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老郭,你要是真心跟我搭伙,就把你那套房子的产权,写到我名下。我活着,就住着;我走了,再还给你儿子。”

门板那边没了声音。

郭建国手里的茶“哐”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顺着力桌沿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周秀兰在旁边干咳了一声。郭建国只觉得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只马蜂在脑袋里转。

他做梦也没想到,何美玉会跟他提这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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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建国今年虚岁七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走快了膝盖咔咔响。

老伴七年前走的,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从发病到送医院没撑过两个小时。

那之后,郭建国就一个人住在镇上这栋老房子里。

儿子郭强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有几次过节郭强开车回来,吃完晚饭就往回赶,说是店里要关门几日损失太大。临走前塞给郭建国三百块钱,让他自己买点好吃的。

郭建国接过钱,也不说啥,转身把钞票压在堂屋条几的玻璃板底下。

他不是缺那三百块。他是觉得喘不过来气。

这栋老房子不小,三间大的开间,前后还有两个小院子。

老伴在世的时候,院子里种满了花,什么月季、栀子、夜来香,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老伴走后,郭建国懒得打理,花全死了,就剩墙角那几株夜来香还活着,没人管也年年长,倒是皮实。

郭建国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泡一杯浓茶,端着小板凳坐到院子里,逗笼子里的画眉鸟。

那只画眉跟了他六年了,毛色油亮亮的,叫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是这栋房子里唯一跟他做伴的东西。

画眉鸟叫累了,他就去河边遛一圈,碰到下棋的就蹲在旁边看一会儿。

到了中午,随便下点面条或者热热头天的剩饭,一个人蹲在厨房里吃了。

下午再逗逗鸟,天黑了就上床躺着。

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

郭建国有时候想,这个活法,跟死了也没啥区别。

隔壁那户人家姓何,户主是个女的,名叫何美玉。

何美玉比郭建国小两岁,守寡五年了,听说以前在镇上小学当语文老师,退了休就一个人住。

她有个女儿在省城医院当护士,逢年过节才回来。

何美玉跟他隔着一道矮墙。

那道墙是用红砖砌的,也就到人胸口那么高。夏天的时候,墙头爬满了何美玉种的牵牛花,紫的、蓝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郭建国以前没怎么注意过这个邻居。两个人做了二十年的邻居,说的话加起来恐怕都凑不满一整天。

但今年不知怎么了,郭建国开始留意起何美玉来。

他留意到她每天早上也会来院子里浇花。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手里拎着个塑料水壶,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水浇到花根上。

她浇花的时候嘴里会哼着小调,调子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有时候浇完花,她会站在墙边歇一会儿。要是瞅见郭建国在院子里,就点点头,问一句:“吃了吗?”

郭建国就说:“吃了。”

何美玉又问:“吃的啥?”

郭建国说:“下的面条。”

何美玉就笑一下,也不多说,转身进屋了。

这两个问题,翻来覆去,说了大半年。

说是邻居吧,也太生分了。说不是邻居吧,好像也有点别的什么。

那天是个周末,何美玉端着一碗凉粉从矮墙那边探过头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但不多。

“老郭,我做了点凉粉,多了吃不完,你尝尝?”她说。

郭建国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接。

塑料碗冰冰凉凉的,上面浇了一层红油,撒了葱花和花生碎,看着就有食欲。

他伸手接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何美玉的手指。

何美玉的手指也是冰凉的,软软的。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何美玉先回过神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尝尝,不好吃就倒掉。”然后转身就走了。

郭建国端着那碗凉粉,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画眉鸟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像是提醒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凉粉,红油在碗里泛着光泽,葱花碧绿碧绿的。

他端着碗走到堂屋,坐在椅子上,拿筷子夹了一口。

凉粉口感滑溜溜的,酸辣适中,很开胃。

他又夹了一口。

不知怎么,他吃着吃着就有些发愣。有多久没吃过别人亲手做的东西了?

何美玉那双手,白生生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什么指甲油。

他把那碗凉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他特意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他也没心思理会。约莫六点半,隔壁的门开了,何美玉拎着水壶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随意地披着,还没扎起来。看到郭建国站在院子里,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这么早?”

郭建国说:“老了,睡不着。”

何美玉“嗯”了一声,开始浇水。水从壶嘴里洒出来,打湿了泥土。

郭建国站在墙这边,看着她浇花。牵牛花已经爬满了墙头,紫色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何美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画眉鸟又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02

郭建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几天他老是想着何美玉。想她端着凉粉的样子,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站在晨光里浇花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伙子,心里有只猫在挠。但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挺不要脸的,都七十岁的人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有一天去河边遛弯,碰到几个老伙计在凉亭里下棋。郭建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思却不在棋盘上。

老伙计老林问他:“建国,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郭建国摇摇头:“没咋。就是有点没睡好。”

老林说:“你这年纪,有啥想不开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郭建国没接话。他盯着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突然冒出一句:“老林,你说,我们这把年纪了,再找个老伴,合不合适?”

老林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了棋盘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郭建国,半天才说了句:“你认真的?”

郭建国点点头。

老林放下棋子,叹了口气:“找老伴是好事,但这事儿,得看你儿子同不同意。现在年轻人,心眼多,怕你被人骗了房子骗了钱。”

郭建国说:“我有个啥房子,就那栋老房子,值不了几个钱。

老林说:“就是不值钱,那也是你的家当。你要是找个老伴,你儿子准不会答应。你信不信?”

郭建国没再说话了。

他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看着墙上的牵牛花出神。画眉鸟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听起来有点焦躁。

他掏出手机,翻到儿子郭强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郭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机器嘈杂的噪音:“喂,爸,啥事?我这边正忙着呢。”

郭建国说:“强子,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我想找个老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郭强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爸,你多大年纪了?你都七十了!”

郭建国说:“七十咋了?我就不能找个伴?”

郭强说:“不是不能,是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折腾啥?你要是觉得孤单,我给你买个电视,你再养条狗,不就行了?”

郭建国说:“电视和狗,能跟我说话吗?”

郭强不耐烦了:“爸,你听我说,这事儿你别急。等我忙完这阵子回去,咱爷俩好好商量。你现在别乱来,听到没?

郭建国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笼子里的画眉鸟。画眉鸟歪着头看着他,乌溜溜的小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他不是要找人分他的房子,也不是要人照顾,他就是想有个人能说说话。

早上起来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晚上睡觉前有个人能说句“早点睡”。

就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不行了呢?

那之后的好几天,郭建国没有去河边遛弯。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饭也吃得少了。画眉鸟饿得在笼子里扑棱,他才想起来要喂食。

周秀兰上门的时候,是周五的下午。

周秀兰是郭建国的远房亲戚,六十来岁,在镇上给人当媒人,嘴皮子利索得很。

她一进门就说:“建国,我听老林说你的事了。你有中意的人不?跟我说说,我去给你牵个线。”

郭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隔壁的何美玉。”

周秀兰眼睛一亮:“美玉啊?那可是个好女人。教了一辈子书,文文静静,长得也周正。你眼光不错。”

郭建国说:“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周秀兰说:“我去试试呗。成了是好事,不成你也别灰心。”

周秀兰走了以后,郭建国一晚上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下午,周秀兰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有点古怪。郭建国心里一沉,心想八成是没戏。

周秀兰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建国,美玉那边,我去问了。”

郭建国问:“她咋说?”

周秀兰说:“她没直接答应,也没直接拒绝。就说了句,让我三天后再去。”

郭建国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又觉得摸不着头脑。他问:“她是不是……不太乐意?”

周秀兰摇摇头:“我跟美玉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是那种磨叽的人。她这样说,肯定有她的考虑。你再等等,三天后我再去问问。”

三天像三年那么长。

郭建国每天都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那扇门。何美玉照常出来浇花,照常跟他打招呼,问“吃了吗”,但他总觉得她眼神里藏着什么。

他不敢问。

三天后的下午,周秀兰又来了。这次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郭建国心里一松,赶紧给她倒茶。

周秀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才说:“美玉同意了。”

郭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周秀兰说,“不过,她说她有个条件。得你去她家当面谈,她才说。

郭建国说:“行,什么时候?”

周秀兰说:“明天下午三点,你上她家去。”

郭建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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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郭建国就开始换衣服了。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件压箱底的灰色夹克衫。

那是老伴在世时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料子还算新。

他又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把白头发梳了梳,抹了点老伴以前用的头油。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站在镜子前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似的。

三点还差五分钟,他去敲了何美玉家的门。

开门的是何美玉。她今天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精神得很。她冲郭建国笑了笑:“来了?进来坐吧。”

郭建国跟着她进了屋。何美玉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盘瓜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是在放什么戏曲节目。

何美玉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郭建国搓了搓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美玉先开口了:“老郭,周姐跟我说了你的意思。我这几天也想了很久,觉得你说的搭伙过日子,也不是不行。”

郭建国说:“那太好了。”

何美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何美玉放下茶杯,看着郭建国,“你要是真心想跟我搭伙,得先跟我闺女说清楚,让她知道这事。我不想瞒着她。”

郭建国说:“应该的。你闺女怎么了?

“她倒是支持我。”何美玉说,“她说了,只要我高兴就好。”

郭建国松了口气:“那第二个条件呢?”

何美玉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第二个条件,得让你儿子也知道。我不想以后因为这事闹矛盾。”

郭建国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回头就给他打电话。

何美玉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有点久。久到郭建国心里开始打鼓,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何美玉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指节白白的。过了一分钟,她才抬起头来,说:“第三个条件……也是最后一个。”

郭建国说:“你说。”

何美玉说:“你那套房子,得过户到我名下。”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电视里的戏曲声变得特别清晰,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什么悲情故事。

郭建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着何美玉,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你……你说啥?”

何美玉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神很认真:“你那套房子,得写我的名字。我活着,就住着;我走了,再还给你儿子。你放心,我不会占你的便宜。我就是……想有个保障。”

郭建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又放下茶杯,看着何美玉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

何美玉的脸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歉疚。

郭建国说:“你……你这是……”

何美玉打断了他:“老郭,我知道你觉得我算计你。但我想问问你,你一个糟老头子,我凭什么跟你过日子?图你年纪大?图你身上有味?”

郭建国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何美玉继续说:“我跟你搭伙,要照顾你起居。你七十一了,再过几年身体会越来越差。到时候腿脚不利索了,谁扶你上厕所?谁给你擦身子?你要住院了,谁在医院陪你?”

郭建国说:“我有儿子。”

何美玉说:“你儿子在县城,一年回来几趟?你住院了,他能天天陪在身边?不能吧,他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到头来,还不得靠我?

郭建国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心里清楚。

何美玉叹了口气:“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命。就是想要个保障。万一你哪天走了,你这房子归谁?你儿子肯定会要回去,到时候我一个孤老婆子,住哪儿?”

郭建国说:“他不会的。”

何美玉笑了一下:“你确定?”

郭建国又沉默了。

何美玉站起来:“老郭,这个条件,你先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不急。”

郭建国站起来,觉得腿有点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何美玉一眼。

何美玉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坐在床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连画眉鸟叫唤,他都懒得理。

04

郭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汗。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何美玉那张脸总在他眼前晃。她说话的样子,她低头的模样,她浅笑的痕迹。

可她说的那个条件,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一套房子啊。

那套老房子虽然不值什么钱,可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老伴在世的时候,他们一起还了十年贷款才把房子买下来。

老伴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房子留给儿子,好歹是个念想。

要是把房子过户给何美玉,儿子知道了,不炸锅才怪。

可是……

郭建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可是何美玉说的也有道理。他一个糟老头子,人家凭什么跟他过日子?图他能说会道?图他长得帅?他都七十了,连走路都费劲,还能给人家什么?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了周秀兰家。

周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他来了,赶紧招呼他进屋坐。

郭建国坐下后,半天没说话。

周秀兰端了杯水给他:“咋了?美玉跟你说了?

周秀兰问:“她提条件了?”

郭建国又点点头。

周秀兰试探着问:“啥条件?”

郭建国说:“她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她。”

周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美玉这丫头,也太直接了。她这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郭建国说:“我知道。我理解她。可……

“可你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周秀兰接过话头,“建国有啥想不通的,你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郭建国低下头,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我跟她搭伙,是真心的。我不想把她当外人。可她这个条件,说出来,我怎么跟我儿子交代?”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我没法替你做决定。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觉得值,就答应她;要是不值,那也就算了。总不能为了个老伴,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郭建国在周秀兰家坐了一上午。

他想了许多事情。想到了老伴,想到了儿子,想到了这栋老房子,也想到了何美玉。

最后,他把心一横,对周秀兰说:“你帮我去告诉美玉,我答应了。”

周秀兰看着他:“你确定?”

郭建国说:“确定。”

周秀兰说:“你有想过你儿子的反应吗?”

郭建国说:“想过。但我活了七十年,不能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

郭建国从周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心里却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

他决定好了。

电话来得比预想的要早。

他刚到家,还没来得及进门,手机就响了。

一接起来,郭强的声音像是炸雷一样冲出来:“爸!我听周婶说你要把房子过户给隔壁那个老太太?你疯了吧?你真把自己当香饽饽了?你信不信我告你们去!”

郭建国被儿子这顿骂,骂得一张老脸通红。他冲着电话怒吼一声:“我自己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管不着!”

“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就什么都要听你的?我告诉你,我就是把你奶奶那辈的糖葫芦全给我,这事也改不了!”郭建国吼完,一把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又响了三四次,他没接。

他把自己摔进椅子里,胸口激烈地起伏着。画眉鸟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被他的吼声吓着了。

闹翻了。跟儿子闹翻了。

这是郭建国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看着窗外那堵矮墙,牵牛花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跳舞。何美玉的身影在院子里若隐若现,她又在浇花了。

郭建国的眼睛酸酸的,他伸手揉了揉。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但他知道,如果不做出这个决定,他这辈子就真的只剩下画眉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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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建国接连几天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接电话,也不出门遛弯。周秀兰来敲过门,他没开。老林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盯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发呆。

遗像是老伴六十岁时拍的,穿着红毛衣,笑得温柔。她走的那年六十三,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郭建国对着遗像嘀咕,“好不容易找了个合心意的,你高兴不?”

遗像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他又说:“我把房子给她,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老伴生前最说得上话。她常常说,人这一辈子,别太计较钱。

老伴常说,人活一辈子,最后能剩下的,就是情分。

何美玉的条件虽然让他不舒服,但他左思右想,觉得这条件其实也没那么过分。

两天前,周秀兰又来了一趟,隔着门板说:“建国,我知道你想通了。美玉那边,我已经跟她说了。”

郭建国打开了门。

周秀兰闪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美玉说,你要是答应,明天她让女儿何芳回来,咱们一起吃顿饭,把这事定下来。”

郭建国说:“行。”

周秀兰又说:“她还说,不是不通情达理。她说,你得先让你儿子签个字,同意这事。不然以后闹起来,不好办。”

郭建国皱了皱眉头:“让他签字?他可能签吗?”

周秀兰说:“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是当爹的,总得想想办法。”

郭建国叹了口气。

何芳从省城坐高铁回来,下午三点到的。她是这家医院的一名护士,个子不高,皮肤白净。

她看着郭建国,笑了笑,叫了一声:“郭叔。”

郭建国答应了一声,觉得何芳的笑容很像何美玉。

饭是何美玉做的。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蒜蓉空心菜、凉拌皮蛋,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何芳帮忙端菜倒水,动作麻利得很。

四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没先动筷子。

何芳先开口了:“郭叔,我听我妈说了你的意思。这事,我不反对。”

郭建国心里一松。

何芳又说:“但是,我妈提的条件,你也得答应。这是她的保障,也是我的态度。”

郭建国说:“我知道。”

何芳说:“不过,过户这事,得尽快。不是我不信你,是怕拖久了,事情有变。”

郭建国说:“那……下周去办?”

何美玉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挺安静。何芳话不多,吃完就去了厨房收拾。何美玉坐在桌边,看着郭建国,眼睛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郭建国突然觉得,何美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何芳走了。何美玉送她到门口,母女俩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好一会儿话。

郭建国站在院子里,朝着画眉鸟叫了两声。画眉鸟回应了几声。

何美玉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郭建国问了句:“你闺女走了?”

何美玉点点头,擦了擦眼角:“走了。赶高铁,明天还要上班。”

郭建国说:“你没事吧?”

何美玉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

郭建国没再问。他打量了一下何美玉的院子,牵牛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墙角的夜来香长得很高,叶子绿油油的。

他想,以后,这两个院子就要打通了。

可那份喜悦还没捂热,郭强的电话就来了。

这次不是郭强本人打的,是他老婆张玉蓉打的。张玉蓉在电话里哭着说:“爸,强子喝醉了,在家里摔东西,说要去镇上找你算账。”

郭建国心里一阵发凉。

他挂了电话,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郭强发了一条短信:“强子,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是我自己的事。你是这个家的儿子,我不会忘。以后那房子,终究也是你的。你娘走得早,我这辈子,就想找个伴。

发完这条短信,他关了机。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隔壁何美玉家的灯亮着。郭建国看着那团灯光,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06

郭强是在第三天的中午闯进郭建国家里的。

他来的时候,郭建国正在院子里喂画眉鸟。笼子门开着,画眉鸟站在他手上,啄着小米粒。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画眉鸟吓了一跳,扑棱棱飞了起来,撞在笼子上。

郭强站在门口,满身酒气,眼睛红红的。

郭建国愣住了:“你……”

“我来看看你,爸。”郭强的声音里带着酒劲,“看看你到底有多糊涂!”

郭建国放下鸟笼:“你怎么喝这么多?”

郭强冷笑一声:“我喝多了?你才喝多了!你七十了,找个老太婆过日子,还要把房子给她?你知不知道你被人骗了?”

郭建国说:“她没骗我。”

“没骗你?”郭强走过去,揪住郭建国的领子,“那你告诉我,她为啥要你的房子?图你年纪大?图你身上有味?”

郭建国被他拽得差点摔倒。他一把推开郭强,厉声道:“松手!”

郭强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他站稳后,死死盯着郭建国:“爸,你真是老糊涂了。”

郭建国说:“我没糊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郭强没说话,转身冲进了屋里。郭建国听见屋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他赶紧跑进去,看见郭强在砸东西。

茶几上的茶壶被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电视机被踹得歪在一边。椅子被掀翻了,横在门口。

郭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你干什么!

郭强转过头来,眼圈红红的:“我干什么?我砸的就是这房子!你既然要把房子给她,那咱谁都别住了!”

话音刚落,他抄起一个板凳,朝着墙上老伴的遗像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相框碎了。玻璃碴子飞了一地,老伴的照片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郭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扑过去,挡在遗像前,对着郭强吼:“你干什么!那是你娘!”

郭强拎着板凳,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墙那边传来何美玉的声音:“老郭?出什么事了?”

郭强没理会何美玉,他盯着他爹,一字一顿地说:“爸,你要是敢把房子给她,我今天就跟你断绝关系。”

郭建国站在碎玻璃上,身子微微发抖。

他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墙上被砸碎的老伴照片,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强子,你跟老子这么多年,就学会了砸东西?你就这点出息?”

郭强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郭建国继续说:“我活到七十岁,这辈子没过几天舒心日子。你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栋空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跟我过日子,你凭什么拦?”

郭强说:“她图你的房子!

郭建国说:“我知道她图我的房子。可她也图我这个人!我就问你,你要不要我?”

郭强愣住了。

郭建国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不要我,让我自己去找点舒心的日子过。你要是要我,就别拦我。”

郭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板凳重重地扔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郭建国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看着墙上一片狼藉。他颤巍巍地走过去,把那块划破的相框摘下来,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老伴穿着红毛衣,笑得温柔。

郭建国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拿着照片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何美玉从翻倒的椅子上跨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满屋狼藉。

郭建国回过头,嘴唇哆嗦着:“美玉……我……”

何美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我在。”

郭建国把脸别过去,不让何美玉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可这一刻,他实在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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