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秋菊把鞋盒里的三万块按在桌上,手抖得厉害。电话刚挂,医院催她交钱。儿子肖苑杰撞了人,对方家属堵在病房门口,说要二十万。
大嫂孙桂兰推门进来,眼圈通红:“秋菊,你侄子也查出来了,尿毒症。”
两个女人隔着门框对视。卢秋菊嗓子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三天后会有个修鞋的老头,瘸着腿,满手油污,把一张存折拍在她面前。
她更不知道,这个老头,是她丈夫死那天唯一在场的目击者。
那笔钱,是他欠了十年的债。
01
卢秋菊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着,手一直没停过。扫码、收钱、找零,这些动作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超市不大,上下两层,她在这干了六年了。每月两千二,加上加班费勉强凑个两千五。够她和儿子吃饭交房租,别的就别想了。
“秋菊,你脸色不大好。”同事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又出啥事了?”
卢秋菊摇摇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天早上,儿子肖苑杰给她打电话,声音哆嗦得厉害,说骑电动车撞了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
老头现在在ICU,家属要二十万。
二十万。
卢秋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响。她存了八年,才攒了三万块钱。全在鞋盒里藏着,连银行都没敢存。
“妈,救我。”肖苑杰在电话那头哭了。
卢秋菊挂了电话,愣愣地看了半天收银台。
她今年四十八,属鸡。丈夫肖海涛十年前死在工厂里,机器故障,人被卷进去,连个全尸都没有。厂子黄了,法人跑了,她连赔偿金都没拿到。
那一年,儿子才十五岁,正上初中。
卢秋菊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知道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蒸包子,晚上十二点还在给人缝衣服。
后来超市招人,她才算有了个正经工作。
日子紧巴巴,但她从没跟儿子说过一个苦字。可肖苑杰这孩子,长大了心就飘了。
大专没念完就出来打工,换了好几个工作,没一个干长的。今年跟着一个叫“涛哥”的人混,说是搞什么项目,赚钱快。卢秋菊劝过,他不听。
现在好了,撞人了。
“秋菊,你电话响了。”刘姐指了指收银台上的手机。
卢秋菊看了一眼,是大嫂孙桂兰打来的。她接了,那边传来孙桂兰的声音:“秋菊,我一会儿去你家,有点事。”
孙桂兰的口气不对。卢秋菊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卢秋菊骑着小电动车回到家,远远就看见孙桂兰站在门口。
孙桂兰比她大几岁,嫁给了肖海涛的哥哥肖爱国。
这些年,孙桂兰对她还不错,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肖海涛死了以后,卢秋菊跟婆家这边就没怎么来往了。
肖爱国是个和稀泥的,什么事都听媳妇的。
“秋菊,你可算回来了。”孙桂兰迎上来,眼眶红红的。
卢秋菊开了门,两个人在屋里坐下。屋子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卢秋菊给孙桂兰倒了杯水,等着她说话。
孙桂兰接了水杯,手直抖:“秋菊,你侄子……查出来了,尿毒症。”
卢秋菊愣住了。她侄子孙浩,才二十六岁,在一家工厂上班,是个老实孩子。今年刚结婚,媳妇怀了孕,日子刚好起来。
“医生说要换肾,光手术费就要四十多万。”孙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家哪有那个钱啊,你哥还在工地上干小工,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买药的。”
卢秋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手里有三万块。可那是给儿子救命的钱。
孙桂兰看她不说话,突然抓住她的手:“秋菊,我知道你手里有点钱,你哥跟我说过,你存了点养老钱。你能不能先借给我?就借十万,我给你写欠条,以后慢慢还。”
十万。
卢秋菊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嫂,我没那么多钱。”她声音发涩,“我就存了三万,还是给苑杰攒的。”
“苑杰怎么了?”
卢秋菊咬了咬牙:“他撞人了,对方要二十万。”
孙桂兰的手松开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哀求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
“苑杰又出事了?”孙桂兰站起来,“秋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惯着这孩子了。他跟他那个涛哥混,我就说过会出事。”
卢秋菊低着头,没搭话。
孙桂兰深吸一口气,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那三万块钱,你先别动。咱再想想办法。”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卢秋菊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起十年前,肖海涛死的那天。
天也是这么冷,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给儿子煮面。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直冒泡。
她愣愣地看了那锅水好久,直到面糊了,才把火关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儿子不懂事,她忍了。日子苦,她也忍了。可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卢秋菊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鞋盒。鞋盒里用报纸包着三沓钱,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摸着那些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三万块钱,能不能救儿子的命?她不知道。但这是她全部的家当。她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可这房子是租的,卖了也不是她的。
卢秋菊把鞋盒放回去,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给肖苑杰打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她心里一下一下锤。
02
第二天一早,卢秋菊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雨停了,路上湿漉漉的,冷风直往领口里钻。
市人民医院的大门她来过好几次了,十年前肖海涛就是从这里拉走的,那天她跪在走廊里哭得差点断了气。
这次是七楼ICU。
电梯门一开,卢秋菊就看见儿子蹲在走廊尽头,低着头,像只霜打的茄子。
肖苑杰二十五岁了,一米七几的个子,瘦得很,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外套。
“苑杰。”卢秋菊喊了一声。
肖苑杰抬起头,眼圈发黑,胡子拉碴。他看见母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
卢秋菊走过去,站在儿子面前,半天没说话。
“对方家属呢?”
“在那边病房里。”肖苑杰指了指走廊尽头,“老头姓刘,六十七岁,退休工人。儿子叫刘国栋,在工地干活。”
“伤得咋样?”
“医生说颅内出血,还在昏迷。”肖苑杰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可能站不起来了。”
卢秋菊感觉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你怎么撞的人?”
“我……”肖苑杰低着头,“我那天晚上喝了点酒,骑得快了点。老头从巷子里出来,我没刹住。”
“喝酒?你骑车还敢喝酒?”卢秋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肖苑杰不敢吭声。
卢秋菊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忍了半天,才说:“人在哪?我去看看。”
肖苑杰带她走到走廊另一头的病房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黝黑,穿着一件工地上的迷彩服。他就是刘国栋。
刘国栋看见肖苑杰,眼睛就红了:“你还有脸来?”
“大哥,我……”肖苑杰话没说完,刘国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爸要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卢秋菊冲上去,掰开刘国栋的手:“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
刘国栋松开手,看着卢秋菊:“你是他妈?”
“是。”卢秋菊点头。
“你儿子撞了我爸,现在人还在ICU躺着。医生说要交二十万押金,先做手术。你说怎么办吧。”
卢秋菊的手在发抖:“大哥,我手里只有三万块,我……”
“三万?”刘国栋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三万块够干啥?我爸做了手术还要康复,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卢秋菊压着嗓子,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容我几天,我去凑,我去借,我一定想办法。”
刘国栋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三天。”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最少先交十万。不然我就报警,你儿子酒后驾驶,撞了人,该判就判。”
卢秋菊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腿都在抖。肖苑杰跟在后面,不停地说:“妈,对不起,对不起。”
卢秋菊没理他。她骑着电动车,去了表姐王丽华家。
王丽华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她比卢秋菊大两岁,丈夫早年病死了,一个人带着闺女。
“秋菊?你怎么来了?”王丽华看见她,愣了一下。
卢秋菊把事情说了。王丽华听完,沉默了半天。
“我手头就五千块。”王丽华说,“闺女上学花了不少,我存不下来。”
“够了够了。”卢秋菊握着表姐的手,眼泪掉下来,“丽华,谢谢你。”
王丽华拍了拍她的手:“秋菊,别哭了。咱俩都是苦命人,我不帮你谁帮你。”
卢秋菊拿着五千块钱,心里沉甸甸的。她又去了几个亲戚家,有的说没钱,有的干脆没让进门。跑了一天,她兜里只多了三千块。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卢秋菊坐在沙发上,把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三万八。
离十万,还差六万二。
她拿起手机,给孙桂兰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卢秋菊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沙发上,洇开一小片潮湿。
手机突然响了。
卢秋菊一把抓起手机,是肖苑杰打来的。
“妈,涛哥说能借我五万。”肖苑杰的声音有点兴奋,“我明天去拿。”
涛哥。又是那个涛哥。
卢秋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这个涛哥不是好人,可儿子就是不信。
“苑杰,你别跟他走太近。”
“妈,人家愿意帮我,你还说啥?”肖苑杰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行了,明天我去拿钱,你别操心了。”
电话挂了。卢秋菊拿着手机,愣愣地坐着。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声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03
第二天下午,卢秋菊在超市上班,刘姐过来跟她说:“秋菊,外面有人找你。”
卢秋菊出去一看,愣住了。
超市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瘦瘦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瘸着一条腿,左手拄着一根木头拐杖,右手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老头的脸上满是皱纹,手上有黑乎乎的油污,像是修车弄得。他站在超市门口,风一吹,整个人好像随时会倒。
“你找我?”卢秋菊不认识他。
老头点点头,不说话,只是把塑料袋递过来。
卢秋菊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塑料袋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红彤彤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一共八沓,八万块。
“这……”卢秋菊的手抖了,“你……你是谁?”
老头看着她,眼睛浑浊,声音沙哑:“我叫何民生。这钱你拿着。”
“我不认识你。”卢秋菊把钱塞回去,“你为啥给我钱?”
何民生没接过塑料袋,只是看着她:“你儿子是不是撞人了?”
卢秋菊心一沉:“你听谁说的?”
“你甭管我听谁说的。”何民生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这钱你先用着。不够了再找我要。”
“我不要。”卢秋菊把钱塞回他手里,“我一个寡妇,不能随随便便收别人的钱。”
何民生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叹了口气:“你收着吧。我欠你的。”
“你欠我?”卢秋菊糊涂了,“我不认识你。”
何民生没回答,转身走了。他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马路对面,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卢秋菊。
“我姓何,住在城西巷子口那排平房里。你要是缺钱,就来找我。”
说完,他拄着拐杖走了,消失在拐角处。
卢秋菊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心里乱成一团。
她这辈子,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个陌生的老头子,瘸了腿,穿得破破烂烂的,一出手就是八万块。
他是谁?他为什么帮她?
卢秋菊把钱揣进包里,回了收银台。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扫码都扫错了好几回。
下班回家,卢秋菊把八万块钱摊在桌上,看了一眼又一眼。加上她自己存的三万八,再凑一凑,十万就差不多了。
可这钱,她不敢花。
她不知道何民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给她钱。万一是骗子呢?万一这钱来路不正呢?
可她没办法,儿子的命就捏在她手里。
卢秋菊把钱收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何民生那张脸。老头的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藏了很多事。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肖海涛出事那天。
那天,她从工厂赶回家,路上经过城西巷子口,看见一个瘸腿的老头在修鞋。她没在意,直到听说厂里出了事,她才一路跑过去。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个修鞋的老头。
难道……就是他?
卢秋菊一下子坐起来,心跳砰砰的。
不会的。不可能。
她躺下去,又翻了个身。雨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这雨,好像一直没停过。
04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三天一早,孙桂兰就推开了卢秋菊家的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身后还跟着肖爱国,大嫂的丈夫,也是卢秋菊死去丈夫的亲哥哥。
肖爱国这人,一辈子没什么主见,什么都听老婆的。
“秋菊,我听说有个老头给你送钱了?”孙桂兰一进门就问,“八万块?”
卢秋菊心里一沉:“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孙桂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我问你,真有这事?”
卢秋菊不吭声。
“那老头是谁?为啥给你钱?”孙桂兰的声音高了,“你是不是跟他有啥关系?”
“大嫂,你瞎说什么?”卢秋菊的脸白了。
肖爱国在旁边打圆场:“秋菊,你也别生气。你大嫂也是担心你,万一那老头不怀好意咧?”
“他帮我,能有什么恶意?”卢秋菊的声音有点发抖,“苑杰撞了人,人家要十万,我拿不出来。他给我钱,是救命的钱。”
“你傻啊?”孙桂兰站起来,“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凭啥给你八万块?他是不是图你什么?”
“图我什么?”卢秋菊看着她,“我一个寡妇,有什么好图的?”
孙桂兰眯着眼睛看她:“秋菊,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这年头,天上不会掉馅饼。那老头要是真对你好,肯定是有目的的。”
卢秋菊的手攥紧了:“大嫂,你今天是来帮我,还是来气我的?”
“我当然是来帮你的。”孙桂兰叹了口气,“你侄子也在住院,我也缺钱。但我再缺钱,我也不会随便收一个老头的钱。”
“那你借我钱?”卢秋菊盯着她。
孙桂兰卡壳了。她看了肖爱国一眼,肖爱国低着头不说话。
“秋菊,我们家也困难。”孙桂兰的声音软下来,“你也知道,你侄子查出来那个病,要四十万。我跟你哥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那就别管我。”卢秋菊站起来,“那八万块,我自己会处理。”
孙桂兰站起来,脸上表情变了。她看着卢秋菊,叹了口气:“秋菊,不是我说你,你要是真想帮苑杰,就别做那些糊涂事。”
“我做什么糊涂事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孙桂兰说完,拉着肖爱国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卢秋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些年,她哭过太多次了。肖海涛死那天哭过,儿子不听话哭过,被亲戚甩脸子哭过。
可这一次,她哭得特别凶。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陌生的老头愿意帮她,怎么就成了糊涂事?
卢秋菊擦了眼泪,拿出手机,给肖苑杰打电话。
“苑杰,你在哪?”
“我跟涛哥在一起。”肖苑杰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妈,你别管我了。”
“涛哥给你钱了吗?”
“给了,五万。我明天就去医院交钱。”
卢秋菊心里一松,又紧了一下:“苑杰,你别跟涛哥走太近,他不是好人。”
“妈,你烦不烦?”肖苑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人家给我钱帮咱们,你还说人家坏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挂了。”
电话挂断,卢秋菊拿着手机,愣愣地站着。
她突然想起何民生那张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但她有一种直觉——他是真心的。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路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05
第四天早上,卢秋菊去了城西巷子口。
她骑着小电动车,一路找到了那排平房。平房很破,墙皮都剥落了,窗户糊着报纸。门口堆着一堆旧鞋和修鞋的工具。
何民生正坐在门口,弯着腰修鞋。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上沾满了鞋油。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臂上的一道疤。
“何叔。”卢秋菊喊了一声。
何民生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手里的鞋:“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你钱。”卢秋菊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递给何民生,“这钱我不能要。”
何民生没接,摘下老花镜:“为啥不能要?”
“我跟你非亲非故,不能随便拿你的钱。”
“非亲非故?”何民生笑了,笑得很苦,“你长得像我老婆。”
卢秋菊愣住了。
“我老婆死了五十年了。”何民生看着远方,眼睛浑浊,“她走的时候,怀了孩子。难产,一尸两命。”
卢秋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对不起她。”何民生低下头,声音沙哑,“年轻的时候,我不是东西。我为了挣钱,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她生孩子那天,我不在她身边。等我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卢秋菊的手攥着塑料袋,指节发白。
“我坐过牢。”何民生抬起头,“过失致人死亡,判了三年。出来以后,谁都不敢见。我就跑到这儿来了,修鞋为生。一修就是二十年。”
“你……你为啥帮我?”卢秋菊问。
“你长得像我老婆,又跟我老婆一样命苦。”何民生看着她,“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你认识我?”
何民生沉默了。他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不认识你。”他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你受苦,心里不好受。”
卢秋菊把钱塞回塑料袋里:“何叔,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要。”
“拿着。”何民生把钱推回去,“我这辈子,谁都没帮过。这一次,我想帮一个人。”
“你以后怎么办?”
何民生笑了:“我一个老头子,一顿饭一碗面就够了。要钱干啥?”
卢秋菊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鼻子一酸。
她用尽了全部的心,可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老头,愿意把一辈子的积蓄给她。
何民生拄着拐杖站起来:“这钱你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说完,他颤颤巍巍地回了屋。
卢秋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嘴唇发抖。
她蹲下来,把钱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第二天,钱又出现在她家门口,用石头压着。
卢秋菊的眼泪像断了线,一颗一颗砸在钱上。
06
五天后,医院的催款电话又来了。
卢秋菊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都发颤:“你再宽限几天,我马上去凑。”
“阿姨,不是我不给你时间。病人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家属那边也在施压。”护士的声音很急。
电话挂了,卢秋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拿起手机给肖苑杰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
“苑杰,你那五万块交了吗?”
“交了,交了三万。涛哥说剩下的过两天给。”
“他可靠吗?”
“妈,你操什么心?人家答应的事,肯定会办。”
卢秋菊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挂了电话,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出神。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台面,心里算来算去,怎么都还差两万。
下班回家,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桌上的三万八,一分不少地放着。再加上何民生的八万,明天就能交十万。
可是,她不敢动何民生那笔钱。
敲门声突然响了。
卢秋菊站起来去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孙桂兰、肖爱国,还有她表姐王丽华。
王丽华脸色不好看,她一进门就拉住卢秋菊的胳膊:“秋菊,你是不是收了一个老头的钱?”
“收了。”卢秋菊点头,“八万块。”
“你糊涂啊!”王丽华急了,“你知道那老头是谁吗?”
“那老头叫何民生,年轻时是个包工头。”孙桂兰插嘴说,“他老婆难产死了,他也坐过牢。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他的钱?”王丽华急了,“你就不怕……”
“怕什么?”卢秋菊的声音大了,“他又不会害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害你?”孙桂兰冷着脸,“一个坐过牢的老头,突然给你送钱,你觉得正常吗?”
“他坐牢是因为他老婆的事,又不是因为别的。”
“他老婆的事你不清楚。”
卢秋菊看着王丽华:“丽华,你也觉得我不该收这钱?”
王丽华低着头,半天不吭声。
孙桂兰叹了口气:“秋菊,你听我一句劝,这钱你不能要。你要是拿了这钱,以后别人怎么说你?你儿子还怎么做人?”
卢秋菊站在门框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攥着裤腿,手抖得厉害。
“大嫂,你是我大嫂,我不想跟你吵架。”卢秋菊抬起头,“可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儿子住院要钱,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你拿什么帮我?”卢秋菊盯着她,“你自己的儿子也躺在医院里。”
孙桂兰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你们都走吧。”卢秋菊转过身,“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王丽华想说什么,卢秋菊已经关上了门。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流了一脸。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风卷着树叶,沙沙沙,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07
何民生住在一间逼仄的平房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旧家具。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圆圆的脸,笑得很甜。
何民生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写给老婆的信。
“如花,我对不起你。”
他轻声说着,手在抖。
“我活不了几天了,老郭说我最多还有一个月的命,肝癌。”
“可我不想让你知道,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快死了。”
“我就想走之前,把欠的债还了。”
何民生把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一本存折。存折上写着一个数字——八十万。
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修鞋二十年,一分一分攒的。
可他不想把这些钱带走。
“如花,我认识一个人。”何民生看着墙上的照片,“她叫卢秋菊,长得真像你。脾气也像,倔得很。”
“她男人也死了,一个人带孩子。”
“她儿子撞了人,要二十万。她凑不出来。”
“我帮她了,给了她八万块钱。”
“可她不收。”
何民生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其实,我还欠她更多。”
十年前那天,何民生在工厂门口修鞋。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发白,说厂里出事了,有人被机器卷进去了。
何民生认识那个男人。他是那个厂里的工人,叫肖海涛。
肖海涛那天值夜班,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手被卷进了机器。厂里的人没及时拉闸,机器停了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何民生看见了,全看见了。
可他没有作证。
他怕惹事。
事后,工厂的法人跑了,一分钱都没赔给肖海涛的家人。
肖海涛的老婆,就是卢秋菊。
“我对不起你,秋菊。”何民生轻声说,“那天我要说出来,你能拿点抚恤金。是我没敢说。”
他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铁盒子上。
“这八十万,是赔给你的。”
“我也撑不住了,活不长了。”
“这钱,你就拿去用吧。”
何民生把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好像看见老婆如花站在面前。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圆圆的脸,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来接我了?”何民生轻声问。
人没说话,只是笑着。
何民生费力地伸手,想去拉她。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再等等我。”
“我得把钱送出去。”
“还完债,我就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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