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从工地坐上回村的长途车。

车到镇口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我拎着给老婆买的羽绒服往家走。

经过村口池塘边,看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蹲在台阶上玩泥巴。

我蹲下逗他:“小朋友,你爸爸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混着鼻涕泡的脸脏兮兮的。

我正想再问一句,他撒腿就往我家方向跑,边跑边喊:“妈妈!妈妈!门口有个叔叔,长得好像我爸爸!

我站在原地,浑身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远处传来女人的声音:“小虎,别乱跑!”

是郑艳红的声音。没错,我听了二十多年,不会听错。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谁啊?

那声音很陌生。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孩子跑进我家院子,屋里的灯光照出来,我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映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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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在工地接到老婆的电话,她说快过年了,问我还回不回去。

我说工地上赶工期,可能回不去了。

这是假话。我早就买好了车票,想给她一个惊喜。八年来我每年都这么说,她每年都失望,今年我想让她高兴一回。

工地上的活不好干,扛水泥、搬砖头、搭脚手架,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咬着牙,每个月往家里寄五千块,自己只留三百吃饭。

剩下的全打在存折上,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在镇上盘个小店,再也不用跟老婆分开。

有时候躺在床上想郑艳红,心里就热乎乎的。

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就白了大半,但她从来不抱怨。

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没事,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信她。

车子到镇上是下午四点半,我在高速路口下车,走了半小时才到村头。天已经黑了,村口的池塘结了薄薄的冰,路灯照在水面上泛着冷光。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台阶上,小手在玩泥巴,冻得通红。

我没当回事,走过去想逗逗他。

“小朋友,你冷不冷?”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就这一笑,我心里突然一紧。

这孩子眉眼间的轮廓,跟郑艳红年轻时候很像。

我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玩?”

他没理我,站起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妈妈!妈妈!门口有个叔叔,长得好像我爸爸!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冬夜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家住村东头第三家,这孩子跑的方向,就是我家。

我腿有点软,但还是跟了上去。

院子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紧接着是郑艳红的声音:“别出去。”

但门还是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我的旧棉袄,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哟,梁哥回来了?”

我盯着他,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是谁?”我问。

“赵建啊,”他伸出手要跟我握手,“镇上开超市的,来帮你媳妇修水管。快进来,外面冷。”

我没握他的手,绕过他走进院子。

屋里的灯亮着,堂屋的桌子上摆着饭菜,三副碗筷,还有一瓶开了的白酒。

郑艳红站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眼神躲闪。

那个小孩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肉,冲我喊了一声:“叔叔好。”

我说不出话。

八年。

我在工地上扛了八年的水泥,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费,想着老婆在家里等我。可眼前这个家,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艳红,”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孩子是谁?”

郑艳红没说话,赵建插嘴说:“我外甥,来串门的。”

我盯着赵建,一字一句地问:“你穿着我的棉袄,在我家吃饭,把我家当你家,是不是?”赵建脸色变了,嘴角扯出一个笑,说:“梁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郑艳红:“你说。”

郑艳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没坐。

我站在门口,冷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后背发凉。

赵建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梁哥,你别误会,我跟你媳妇啥事没有。你这几年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忙不过来,邻里之间帮个忙很正常。”

我看着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心里一阵腻歪。

“拿走。”我说。

赵建愣了一下,看了看郑艳红,又看向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行,你别多想,我走就是了。”

他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郑艳红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沉。

那不是一个邻居看别人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02

赵建走后,屋里只剩我和郑艳红,还有那个叫小虎的孩子。

郑艳红把小虎抱进里屋,哄他睡了,才出来坐在我面前。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我坐在地当间的板凳上,盯着她,等着她说话。

“孩子……是谁的?”我又问了一遍。

“我的。”她说。

“我知道是你的,”我说,“我问的是他爸是谁。”

她没吭声。

“艳红,”我压着火气,“我在外面干了八年,一个月给你寄五千,自己吃馒头咸菜,就是为了让你们娘俩过我好日子。你现在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滚下来。

“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儿子吗?”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小虎是你儿子,”她说,“三年前生的,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我儿子?”

“你儿子。”

“那他怎么不姓梁?”

她说:“我怕你知道了分心,就让孩子跟我姓了郑。”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点什么。可她低着头,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说:“你有医院的证明吗?”

“有,”她说,“明天去拿给你看。”

那一夜我睡不着,躺在堂屋的长凳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有很多地方不对劲。

孩子长得确实像郑艳红,但眉眼间那股劲儿,不是我的。我的脸方,孩子的脸圆。我的眼睛小,孩子的眼睛大。五官里没有一样像我。

但郑艳红说是我的,我总不能不信。

第二天一早,郑艳红果然去村里卫生所找来了一张出生证明。

上面写着母亲郑艳红,父亲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出生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地点是县城妇幼医院。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怕你担心,”她说,“你在工地上干活,要是知道家里多了个孩子,肯定会分心。

这个理由太熟。我们村里出去打工的男人,十个有八个收到过这样的说辞。

我收起证明,没再追问。

但心里的疙瘩还在。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卖东西的是老张头,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梁峰?你咋回来了?”

“提前回来了,”我说,“老张叔,这三年村里有啥事没有?”

老张头想了想:“没啥大事,就是你老婆去县城的次数多了,隔三差五的就去。”

“去干嘛?”

“看病吧,听说她身体不好。”

“什么病?”

老张头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心里记下了。

晚上我趁郑艳红睡下,拿起她的手机翻了一遍。

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通话记录也没问题。

只有微信上有一个叫“慧怡”的女人,备注是“县城老同学”,有一条消息是在半年前发的,就三个字:“搞定了。

我心跳了一下。

“搞定了”什么意思?

我往下翻,没有别的聊天记录。

我放下手机,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门外是三岁的小虎,门里是我分居八年的妻子。中间隔着的东西,比一堵墙还厚。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

镇上的超市叫“建哥超市”,门面不小。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赵建从里面出来,正叼着烟打电话。

“……你放心,她老公回来了,也没啥事,我糊弄过去了。”

我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他什么都不信?……他不信也得信,我又没跟他老婆领证,他能咋?”

赵建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脸色一僵,随即挤出笑:“哟,梁哥,咋来镇上了?”

“买点东西,”我说,“你那超市生意挺好?”

“还行,混个温饱。”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往家走。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建正站在门口,盯着我的背影,脸上的笑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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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家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仔细打量郑艳红。

她比八年前胖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却多了。

但她穿的衣服变了,以前都是旧衣服,现在穿着一件羊绒大衣,脚上蹬的靴子也是新的。

耳朵上挂着一副金耳环,不是以前结婚买的那个份量。

“艳红,”吃饭的时候我随意问,“你这几年日子过得挺舒坦?”

她愣了一下:“还行吧,你寄的钱我都攒着。”

“那你这身衣服,花了多少钱?”

她低了低头:“你寄的钱我舍不得花,我捡了好几个月的废品赚的钱买的。”

“废品?”

嗯,镇上有个收购站,我去捡瓶子纸壳,一个月能挣几百块。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吃得很慢。

我心里一阵难受。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虎玩了一会儿。小孩把我当陌生人,躲着我。

我心里不是滋味。

“小虎,”我蹲下来,“你爸爸是谁?”

小虎抬头看着郑艳红。

郑艳红说:“爸爸在外面打工,过年才能回来。”

小虎又看向我:“你就是我爸爸吗?”

我说:“对,我是你爸爸。”

小虎笑了,但那个笑容,陌生又疏远。

我把他抱起来,他身体僵僵的,很不自然。

我把他放下,心里有点乱。

我记得那天在老家碰到小姨子郑艳萍的事。现在想想,我回来那几天,小姨子躲着不见我,打电话也不接。

我找郑艳红问:“艳萍呢?怎么没见她?”

“回婆家了,”郑艳红说,“她公爹生病了,去照顾。”

我没再问。

第三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正好碰见老张头也出来遛弯。

“老张叔,”我问他,“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大概冬天的时候,村里有啥大事没有?”

老张头想了想,说:“那年没啥大事,就记得到冬天的时候,你媳妇肚子就大起来,说是去医院看病,后来就生了个娃。我还以为你回来过呢。”

我没回来过。

“那娃是谁的?”

我被问住了。

“艳红说是我的。”

老张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老张叔,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没什么,”老张头摆摆手,“你媳妇一个女人在家不容易,别多想。”

他走了,我坐在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翻腾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给工头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请假再待几天。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县城。

县城妇幼医院,我拿着那张出生证明去找存档的档案。

护士查了半天,说:“这个孩子的出生记录确实在这,但父亲的信息我们按当时的系统填的,具体是谁要问当时的主治医生。

“当时的医生叫什么?”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叫李慧怡。”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李慧怡。

手机上那个叫“慧怡”的老同学。

我找到妇产科,问护士:“李慧怡医生在不在?”

护士摇头:“李医生三年前就调走了,去省城了。”

那能不能给我她的联系方式?

护士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家属一般不透露医生私人信息。”

我从兜里掏出一百块塞过去:“帮帮忙。”

护士收了钱,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

我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

“李医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梁峰,郑艳红的老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郑艳红的……老公?”

对,我三年前在工地干活的,艳红生了个孩子,我记得档案上父亲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但这孩子我确实没见过,我想问问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又是一阵沉默。

“梁师傅,”李慧怡的声音有点犹豫,“这件事,你还是问你老婆吧。”

“我问过了,她说是我的。”

“那……那就行了。”

“李医生,你跟我老婆是老同学,我的话你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但这涉及病人隐私,我不能乱说。”

就一句话,”我说,“这孩子,是赵建的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挂了。

那就是有鬼。

04

从县城回来,我没直接回家。

我去了镇上超市对面的小饭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面,盯着超市的门口看。

大约过了半小时,赵建从超市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的。

那女的我没见过,二十多岁,打扮得很时髦,挽着赵建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到路边上了车。

这女的不是郑艳红。

我原本以为赵建和郑艳红之间有见不得人的事,可这人明显另有新欢。

我心里更加困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电话,想了想,还是给我工地上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这朋友姓吴,以前在村里干过,后来去了县里开了个不起眼的小调查公司。

他嘴严,也懂道上的事。

“老吴,帮我查个人。”

“谁?”

“赵建,镇上超市老板,四十多岁,有点钱。”

老吴说:“行,给点时间。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付了钱,回家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郑艳红正哄着小虎吃饭。小虎不爱吃饭,郑艳红追着喂,满屋子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跟八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晚上小虎睡了,我坐在地铺上,郑艳红坐在床沿上。

“艳红,”我开了口,“李慧怡是谁?”

她身体一僵,随即说:“我老同学,县医院的医生。”

“孩子是她接生的?”

“是。”

“她为什么突然调走了?”

“不清楚,”郑艳红说,“医院调动吧。”

那赵建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郑艳红低下头:“他爸开超市的,有一年我在镇上赶集,他帮过我一把,就认识了。”

帮什么?

“你忘了?那一年我在镇上摔了一跤,腿肿了,是他开车送我去医院。”

我有点印象,好像是五年前的事。

“后来他经常帮忙,修水管啊换灯泡啊,”郑艳红说,“我一个人在家,有个男人搭把手,方便些。”

这个解释说得通。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

艳红,”我盯着她,“你跟赵建之间,到底有没有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噙着泪:“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有没有事。”

“没有!”她喊了一声,声音高了八度,“我跟你结婚二十年,我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软了一下。

但那一丝软,很快又被怀疑压了下去。

我太了解她了。

她哭的时候,眼睛会红,但眼珠子会往右看。

她现在就是右边看的。

她在撒谎。

我没追问,睡下了。

半夜,我醒过来,发现地铺上没人。

我起身,看见郑艳红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小声说着什么。

我悄悄走近,听见她说了一句:“……他好像发现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又说:“……我知道了,你别来找我了。”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我说,“跟谁打电话?”

“没谁。”

“艳红,我再问你一遍,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泪,没了心疼,只觉得累。

“明天我去县城,把孩子的DNA做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嘴唇在抖。

“你想干什么?”

“做DNA,我看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你……你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要一个结果。”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我回屋躺下,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

这孩子,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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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在县城的一家民营检测机构门口坐着等开门。

手机响了,是老吴。

“梁哥,你让我查的那个赵建,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他爸叫赵满堂,三年前九月去世的,留了一笔遗产,传了几套房子和几十万现金。遗嘱里有一条,赵建必须在五年内结婚生儿子,否则遗产的一半就归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所以呢?”

“所以赵建一直在找女人生儿子,”老吴说,“他之前谈过几任,都没怀上。”

我捏着手机,心里的那个答案,越来越确定。

“还有一个信息,”老吴说,“你老婆的主治医生李慧怡,是赵建同母异父的姐姐。”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头上。

“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老吴说,“我查了他们的户口底档,赵满堂死了之后,李慧怡才把户口迁回赵家的。

我脑子里所有的线,在这一刻全都串起来了。

李慧怡、郑艳红、赵建。

一个医生,一个病人,一个超市老板。

他们做的,就是在赵满堂的遗产面前,凑一份假文件,让赵建拿到钱。

而那个孩子,就是交易的工具。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双手发抖。

我这八年,像一个傻子一样,在工地上流血流汗。我的老婆,在家里跟别人合谋,把我当成了一个踏脚石。

我掏出手机,拨了郑艳红的电话。

“艳红,你在家吗?”

“在。”

“我一会儿回来,你等着我。”

你……你去哪儿了?

“我去做了一点调查。”

她的声音有点慌:“调查什么?”

“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打车回家。

进院子的时候,我听见小虎的笑声,他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

我蹲下来,朝他招招手。

小虎跑过来,歪着头看我。

“小虎,你叫我一声。”

“爸爸。”

我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是无辜的。

但他不应该是我儿子。

我站起来,推开门进了堂屋。

郑艳红坐在板凳上,手里抓着一个茶杯,指节捏得发白。

我坐在她对面,把老吴给我的资料摊在桌子上。

赵建父亲遗嘱的复印件、李慧怡和赵建的户口底档、郑艳红在县城医院的分娩记录。

“这些都是真的,”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艳红看着那些纸,脸一点一点白了。

“艳红,”我看着她,“你实话告诉我,孩子是谁的?”

她没说话。

我等着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孩子是赵建的。”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生你的孩子。”

“三年前,我怀过一次,后来流产了,大出血,子宫割了一半以后再也怀不上了。”她低着头,“我怕你嫌弃我不要我,就想借个种生个孩子,让你以为是你的……”

“借种?”

“去找别人,人工授精,找李慧怡帮忙……”

我听着,觉得这八年就像一个笑话。

“你就为了这个,跟别人合谋骗我?”

郑艳红哭着说:“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一开始只想生一个孩子,可赵建他逼我……”

“逼你什么?”

“逼我跟他领证,我不肯,他就要把真相说出来。”

“所以你就跟他搞在一起,把孩子当成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养了三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够了,”我站起来,“我明天去起诉离婚。”

郑艳红跪在地上拽住我的裤腿:“梁峰,你原谅我一次,求求你,就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原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