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福晋府后院那棵老桂树开了花,香味飘进窗里,混着一股熬药的苦味儿。

紫薇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抬起眼皮,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尔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映玥的声音带着惊喜:“燕子姨来了!”

紫薇眼睛一亮,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小燕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掀起帘子带进一阵桂花香。

她看到紫薇的样子,脚步突然顿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紫薇向她伸出手,哑着嗓子说:“燕子,你让大伙儿都出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小燕子一愣,回头看了看尔康和映玥。映玥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说:“姨,娘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等人都退了出去,房门关上。紫薇攥住小燕子的手,那双手已经干瘦如枯柴,却握得死紧。她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燕子,我对不住你,有件事,我瞒了你快三十年。

小燕子刚要打趣,门外的廊檐下,永琪端着一碗药站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动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小燕子坐在床边,顺手把紫薇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嘴上还带着笑,说话的声音却有点发颤:“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爱跟我说对不住。当年在宫里打碎皇上最喜欢的那只青花瓷瓶,你也跟我说对不住,结果呢,那瓷瓶压根不是你打碎的,是我碰掉的。你替我顶了罪,还跟皇阿玛说是你手滑。”

紫薇没笑。她的眼神不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带着温柔,里面好像烧着什么东西。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

外头那棵老桂树的枝丫在窗玻璃上蹭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紫薇开口了:“三十年前,御花园那场生辰宴,你还记不记得?”

小燕子愣了一下:“哪场?是皇后娘娘生辰那回,还是令妃娘娘生辰?”

“我生辰那场。”紫薇说,“那年三月十八,我过二十三岁生辰。你跟永琪、尔康他们给我摆了酒,在御花园的那个亭子里。”

小燕子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她当然记得那场生辰宴。

那天的花开得特别好,紫薇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坐在亭子里,大伙儿轮着给她敬酒。

她自己也喝了不少,后来……后来的事,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到第二天早上自己头疼得厉害,永琪还笑她喝不了酒偏要逞能。

“那天我喝了花酿,后来就睡过去了。”小燕子说,“醒来的时候已经回了自己屋里,还是你给我换的衣裳。”

紫薇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攥着小燕子的手,指甲微微嵌进对方的掌心:“燕子,你不是喝醉了睡过去的。

小燕子的手僵了一下。

紫薇说:“你喝的那杯酒里,被人下了药。”

小燕子像是没听懂,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你说啥?”

下了药,”紫薇重复了一遍,“安神昏睡的那种药。咱们喝的酒是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但后面加的几杯,是另备的。

小燕子沉默了一阵,慢慢地从紫薇手里抽出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像是要让自己清醒一点:“你这话是啥意思?你是说……有人给我下药?”

紫薇闭上眼睛,不看她:“那天你醒来之前,在假山后头躺了将近两个时辰。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衣襟是散开的,头发也乱了。你什么都不记得,是因为药效还在。

小燕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觉得有点冷。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闻着却犯恶心。

她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滴在手背上。

她没去擦,端着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嗓子里的那股干涩稍微缓解了一点。

“那我……”她放下茶碗,声音有点干,“那我是不是……被人……”

紫薇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好久,小燕子问:“是谁?”

紫薇轻轻的摇了摇头。

小燕子又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时不说,隔了三十年,你现在又提。”

紫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小燕子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翻涌上来,却又发不出来。

她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逼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人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门外,永琪端着药碗站在那里,手背上浮起一条条青筋。

02

紫薇喝了半碗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始讲那天的事。

那年三月十八,御花园里的杏花开得正盛。

紫薇二十三岁生辰,永琪跟尔康两人合计着在园子里的孔雀亭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位相熟的主子,还有几个常走动的大臣家眷。

小燕子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褂子,头上一朵绢花,在花丛里跑来跑去,比花还扎眼。

席间,有个外邦使臣的儿子,说是替父亲递贺仪的,也来敬了一杯酒。

“那个人……”小燕子皱眉,“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没仔细看过他。”紫薇说,“他敬完酒就走了,你当时正跟晴儿追花蝴蝶,根本没留意。”

“那我喝的那杯酒……”

紫薇的手在被子底下捏紧了。她说:“他敬酒的时候,递给的是我。”

小燕子愣住了。

紫薇继续说:“他递给我,我没敢接。那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又不认识他,他递酒递得那么殷勤,我心里发毛。我就……趁他低头拿帕子的时候,把我面前的杯子,跟你的对换了。”

小燕子半天没有说话。

她愣愣地看着紫薇,脸上表情一寸一寸地变。先是茫然,再是难以置信,最后漫上一股说不清的神色。

“你是说……那杯酒,本来是给你喝的?”

紫薇点头。

“你换了杯子,我才喝下去?”

紫薇又点头。

“那你当时就知道那杯酒有问题?”小燕子的声音抬高了。

“我不知道!”紫薇急着辩解,“我压根不知道那杯酒里有什么。我就是觉得那个人不对劲,不想接那杯酒。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在你的杯子上出事。”

小燕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紫薇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着,没有说话。

窗外那棵老桂花开得密密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地上碎了一地金黄色的点子。

“那后来呢?”小燕子的声音闷闷的,“那个人是谁?”

紫薇又是一阵沉默。

她看着小燕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他叫何良生。外邦使臣的随行子弟,祖上是中原人,后来迁了出去。他父亲那一辈又回来了,做药材生意的,偶尔跟宫里走动。”

你认识他?

紫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入宫之前,见过两面。”

小燕子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地,没有追问。

紫薇说:“后来我发现那枚玉佩,认出是他的东西。我让心砚的丈夫何向东去打听了,知道他跟着使团出了京。我心里又慌又乱,怕他再把这事传出去,就托何向东给他送了一笔银子,让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京城。”

他走了?

紫薇点头:“走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平了。结果两个月之后,你跟我说你有喜了。”

小燕子的身子晃了一下。

紫薇看着她:“燕子,承宇那个孩子……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他可能不是永琪的。

小燕子没有反应,就那么站着,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

过了好久,她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紫薇摇头:“我不确定。我也没法确定。但这个事,我不敢赌。”

窗外,永琪端着药碗的手垂下来,药汁从碗沿慢慢溢出来,滴在地上。

他转身走了。碗里的药撒了一路,他也没有回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小燕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她的腿有点软,脚步也虚,走在廊下像是踩在棉花上。

映玥迎上来扶她,问她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屋里太闷了。

小燕子摆了摆手,说没事,你进去照顾你娘吧。

映玥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多问,侧身进了屋。

小燕子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扶着树干站住,仰头看着满树金黄色的花。

风一吹,花簌簌落下来,沾了她一头一身。

她没有拍。

她心里翻腾得很厉害。

一会儿是紫薇那张枯瘦的脸,一会儿是那句“承宇可能不是永琪的”,一会儿又变成永琪的脸,像是在对她笑,又像是隔着什么在看她。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直到那股尖锐的疼意传上来,才确定这不是梦。

承宇不是永琪的。她养了快三十年的儿子,不是她丈夫的。

多可笑。

她连自己怀上那个孩子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现在却要她接受这个孩子可能有着另一个男人的血脉。

她活了这把年纪,见过不少风浪,可从来没有哪件事,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脚下无根。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站麻了,才慢慢挪到廊下的石阶上坐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药凉了,我去重新热一碗。”

小燕子抬起头,看到永琪站在廊道的另一头,手里端着那只空碗。

碗里的药汁已经洒光了,他的袖口溅了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他没有换衣裳,也没有擦手,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像是跟她说过很多次家常话那样。

小燕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她跟他同床共枕了三十多年,他脸上那种表情,她却很少见到。

“你……都听见了?”小燕子问。

永琪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桂花树底下有几只蚂蚁在搬运地上散落的花瓣,忙忙碌碌的,显得这院子里尤其安静。

“你早就知道了?”小燕子又问。

永琪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知道什么?知道你喝的那杯酒被下了药?还是知道承宇可能不是我亲生的?”

小燕子一噎。

永琪说:“我要是知道,你觉得我还能坐得住?我只是……以前有过一些念头。”

什么念头?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承宇刚出生那阵子,有人来贺喜,说孩子的眉眼像你,鼻子嘴像你,就是不像我。我心里记着这个,嘴上没说过。后来承宇慢慢长大了,越长越像你,有点像……有点像我也没再细想。日子过着过着,什么念头也就淡了。”

小燕子低下头,没有说什么。

永琪看着院墙角落那棵老槐树,目光透过枝叶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刚才她说,那杯酒本来是她的,你替她喝了。”

小燕子嗯了一声。

“你还怨她吗?”永琪问。

小燕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永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药我去热。你别在这坐着了,风凉,回屋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

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不管承宇是不是我亲生的,我都当他是我儿子。这个变不了。”

小燕子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照壁后面。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04

那天晚上,小燕子没有回房。她坐在紫薇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一直坐到天黑。

映玥出来添灯油,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吓了一跳:“姨,你咋还在这儿?晚上凉,别坐地上了。”

小燕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她想问映玥你娘睡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不对劲。

“你娘……还好吗?”

“吃了药,睡了。”映玥说,“我爹在里头守着呢。”

小燕子点点头。她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

“明天早上你跟你娘说,我得先回去一趟,家里有些事要料理。过两天我再来看她。”

映玥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姨,我娘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小燕子背对着她,定住了,过了半晌才说:“你也看出来了?”

映玥说:“我娘这几天老是心神不宁的,睡一会儿就醒,醒过来就盯着窗外看,也不说话。我喂她吃药,她抓着我的手腕问我:‘你燕子姨来了没有?’我从来没见她那样慌过。”

小燕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想说,你娘跟我说的话,你可能一辈子也想不到。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摆了摆手:“你好好照顾她,我过两天就来。”

出了院子,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小燕子走在长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身后跟着她,走一步,跟一步。

她走得不快,心里却乱得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

承宇的那张脸时不时地冒出来。

那张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跟她和永琪都不太像的?

是十来岁开始变声那时候?

还是再大一点。

她记起来了,承宇小时候圆圆的,像她。

她一直觉得儿子像自己,就没留意过五官里的那些眉眼转折。

现在回想起来,承宇的眉眼长得挺深的,鼻梁有点高。

当年她还取笑过:“这孩子咋长着长着长出一张胡人脸来了?”永琪笑着接话:“像咱们在北边见过的那种石雕,眉骨高,眼窝深,看着壮实。”

那时候谁也没往别处想。现在想想,那些玩笑话,却像是某种说不得的征兆。

小燕子回到屋里,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褥是下午晒过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她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还是控制不住漫上来一股热意。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承宇是谁的孩子?

她想了半宿,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第二天一早,永琪来敲门,说承宇来了。小燕子披上衣裳出去,看到承宇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身后还跟了个小厮抱着两只活鸡。

承宇朝她笑了笑,有点讨好地看着她:“娘,听说紫薇姨病了,我买了点补品,你跟她说我来了,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着就行。”

小燕子看着他的脸。那张熟悉的、晒得微微泛红的脸,此刻仿佛蒙着一层什么东西,让她看得有点恍惚。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声音却梗在嗓子里,半天没有找到。

承宇见她盯着自己发呆,有点奇怪地挠了挠头:“娘?咋了?”

小燕子使劲扯出一个笑来:“没事……你姨吃了药刚睡着。你东西放这儿吧,晚点我送进去。

承宇哦了一声,放下东西,又跟她闲聊了几句,就走了。

小燕子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还好,没让人看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三天后,小燕子又去了紫薇的院子。

这次紫薇的精神比上回好了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她看到小燕子进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