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器嗡嗡响,我站在示波器前,屏幕上的波形跳得厉害。
这周第四次了,新来的小年轻又按错了按钮,整条产线卡在调试环节。
背后传来脚步声,郑超的声音压得很低:“薛工,总部给了死命令,技术部人力成本必须降下来……你的薪水,再降15%。”我没回头,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二十年的老员工,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换不来。
门被推开,林晟睿冲进来:“师傅,客户那边说了,这个月再交不了货就解除合同。”郑超的脸刷地白了。
01
那天早上我是第一个到车间的。
习惯了,二十年都这样。年轻人喜欢踩点,我不行,总觉得早点来心里踏实。泡了杯茶,打开设备,检查今天的排产计划。
手机响了,是郑超发的消息:“薛工,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看了一眼,没多想。这半年他经常找我,不是谈降薪就是谈流程优化。前两次我都签了字,第一次降了8%,第二次降了10%。
心里不是不难受,但能怎么办?老婆不上班,儿子刚上大学,每个月房贷车贷加一块八千多。这个年纪跳槽,谁还要你?
九点整,我推门进了总监办公室。
郑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沓文件。他看见我进来,笑了笑,示意我坐下。那笑容看着和蔼,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薛工,喝茶还是喝水?”
“不用了,郑总你说事就行。”
他搓了搓手,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是这样的,总部那边又下指标了,技术部的人力成本还得再压缩。我这边压力也大……”
我低头看文件,又是一份降薪协议。上面的数字让我瞳孔缩了一下——再降15%。
加上前两次,我的薪水比三年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郑总,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知道我知道,薛工你理解一下,公司现在困难,总部盯着呢。再说你资历老,年轻人那边要是降太多,他们肯定要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等公司情况好转了,我一定帮你补回来。”
我没说话。这句话他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
手机响了,是林晟睿打来的。
“师傅,东区客户那边设备出问题了,生产线全停了,他们那边的人搞不定,让我赶紧叫你过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郑超,他正盯着我,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先把字签了再走。”他说。
我握着笔,手指有点僵。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
最后还是签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郑超在后面说:“薛工,辛苦了,客户那边你多费心。”
我没回头。
开车去客户厂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画面。他说的那句话,“先把字签了再走”,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二十年了,我带了十几届徒弟,解决过上百次设备故障,光技术改进就做了二十多项。到头来,连去修设备的时间,都比不上他那一张纸重要。
到了客户厂里,一看问题就皱眉头。
不是大毛病,是操作不当导致电路保护。换个保险丝,重新设置参数就行。前后不到半小时。
客户那边的负责人老张拉着我说:“薛工,你看看,这要是你们新来的那个小赵来,估计又得折腾半天。我就信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公司的路上,我想起赵高韵——郑超招的那个“高潜人才”。
二十六岁,本科毕业三年,简历上写得天花乱坠。
来了两个月,连基本的电路图都画不直。
上周他自己上手调试设备,按错了三个按钮,把一块主板烧了。郑超一句重话都没说,还当着全部门说:“年轻人嘛,总要交学费的。”
那学费,是我熬了一整夜才补上的。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两点了。我走进茶水间,想倒杯水喝。
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郑超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听声音像是人力总监。
“老郑,你这样搞不是办法。三次降薪,薛工都签了,但下面的人都在看。这样下去人心要散。”人力总监说。
郑超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啊,但总部给的指标摆在那里。再说了,老员工工资高,效率不一定比年轻人高。我们做过数据统计,老员工的单位工时产出比新人只高不到15%,但工资是他们的两倍多。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也不能这么搞。”
“我这是优化结构。你看看人家互联网公司,三十五岁以上的都优化掉了。咱们这种制造企业,虽然不能那么激进,但也要慢慢调整。”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杯子捏得死紧。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郑超靠在饮水机边上,一边喝水一边说话,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很,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我转身走了,水也没倒。
回到工位上,林晟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傅,我听说郑超又要降你薪水?”
我没说话。
“是不是真的?”
“签了。”
“你……”林晟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师傅,你就这么忍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忍?不忍又能怎么样?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老婆在旁边睡得挺香,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林晟睿发的消息:“师傅,我帮你问了一下以前的老客户,有几家缺人,开价应该能跟现在差不多。”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想走,我跟着你走。”
我心里一热,但没当真。年轻人嘛,热血上头,过两天就忘了。
没想到第二天上班,林晟睿当着全部门的面说了句话。
那天早会,郑超在会议室里给大家开会,讲季度目标。说着说着就提起了“人员优化”的事。
“公司现在处于转型期,我们技术部也要跟上节奏。有些老员工可能觉得不适应,但这是大势所趋。年轻人有冲劲,学习能力强,我们要给他们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也是在给其他人做思想工作。
郑超说完,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没人说话。
这时候林晟睿站起来了。
“郑总,我有话想说。”
郑超愣了愣:“你说。”
“我们技术部现在的骨干力量,大部分都是薛工带出来的。薛工在公司二十年,什么样的设备没见过?什么样的故障没解决过?你说要优化,那你告诉我,优化的标准是什么?是年龄吗?还是工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也看着他。
郑超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小林,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晟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三次降薪,全是冲着薛工去的。你问他愿不愿意,他每次都签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签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我拉了拉林晟睿的袖子:“算了,别说了。”
他没理我,继续说:“郑总,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如果公司真的要淘汰薛工这样的人才,那我也不干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郑超的脸色很难看,从椅子上站起来,冷着声音说:“林晟睿,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我没威胁谁,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
那天早会不欢而散。
郑超先走了,走后门甩得砰一声响。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回到工位上,林晟睿给我倒了杯水。
“师傅,你别怪我冲动。”
“你何必呢?你年轻,以后还有前途,别为了我把前程搭进去。”
“师傅,你教了我六年。六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连万用表都不会用,是你手把手教的。咱做人不能忘本。”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刚进厂,什么都不懂。
带我的是一个姓陈的老师傅,五十多岁,话不多,但技术特别好。
他教了我三年,我出师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小薛,技术是硬饭碗,走到哪里都有人请。但做人,不能只靠技术。”
那之后又过了三年,陈师傅退休了。走的时候,公司连个欢送会都没办。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想着万一有一天我也走到那一步呢?
没想到真被我料到了。
下午,我在车间里盯着设备走神。
何欣瑜来了,她是财务主管,也是公司的老人,跟我认识十几年了。她走过来,递了杯咖啡给我。
“听说你又被降薪了?”她开门见山。
“嗯。”
“第三次了,你还忍?”
我苦笑了一下:“不忍怎么办?这个年纪了,出去谁要?”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总部那边最近在审计各个部门的成本数据。郑超压力很大,他要是完不成指标,技术部可能要整体裁员百分之三十。”
我愣了:“整体裁员?”
“嗯。他选择把你降薪,可能不是针对你个人,是想保住更多人的饭碗。”
这个解释让我心里更堵了。
何欣瑜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如果说之前我还觉得郑超是个混蛋,那现在这个说法也没让我好受到哪里去——原来我不是被针对的那一个,而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这两种感觉,哪一个都不好受。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
客户老张发来的:“薛工,我认识一个朋友,自己开了个设备维修公司,正缺技术总工。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介绍一下。工资肯定不比现在少。”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03
赵高韵正式接手我手上的主力项目了。
郑超在部门微信群里发的通知,说这是“给予新人锻炼机会”,“老员工要做好传帮带”。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项目是公司最重要的一个客户,年合同额占技术部营收的三分之一。设备是进口的,参数复杂,故障率高,我以前摸索了好几年才摸透。
赵高韵接手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要出事。
他在车间里对着设备愣了半天,连操作界面上的专业术语都认不全。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参数调错了方向,正想提醒他,他先开口了。
“薛工,这个参数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了他。
他又问我第二个、第三个,问了一个多小时,连最基本的原理都没搞懂。
到了下午,他自己上手调试。
我在旁边盯了一会儿,实在不放心,就去上了个厕所。就这么五分钟的事。
等我回来的时候,车间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
我跑进去一看,赵高韵站在设备前面,脸都白了。
“薛工,我……我不小心按错了……”
我看了一眼设备屏幕,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把两组电路短接了,主板上冒出一股焦糊味。
“断电!”我冲过去,一把拉下电闸。
设备安静下来,但那股焦味还在飘着。
赵高韵哆嗦着掏出手机:“我、我给郑总打电话……”
他打完电话不到十分钟,郑超就来了。
看到现场情况,郑超脸色铁青,但硬是没发脾气。他拍了拍赵高韵的肩膀:“没事,第一次嘛,谁都有失误的时候。慢慢来。”
然后他转向我:“薛工,这个问题你能解决吧?晚上之前能不能搞定?明天客户那边等着要货。”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低着头不敢说话的赵高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我试试。”
在厂里搞到凌晨两点。
主板烧得太厉害,几组核心参数都乱了。
我得一张张翻阅设备说明书,对着参数表一个一个重新设置。
眼睛花了就拿凉水洗把脸,腰酸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
中途林晟睿给我送了趟饭,我说吃不下,他就把饭盒放在旁边,坐在我旁边看我干活。
“师傅,你何必呢?他搞砸了,凭什么你来擦屁股?”
“设备不修好,影响的是整个公司的交付。”
“那关你什么事?你都签了三次降薪协议了。”
我没回答他,继续盯着屏幕。他又说了一句:“师傅,你再考虑考虑我昨天说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凌晨两点半,终于搞定了。
我把设备参数保存好,关了机柜门,坐在车间的地上喘气。车间里就我一个人,灯都关了大半,只有头顶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老张发的那条短信。
然后又翻到林晟睿发给我的那条:“你要想走,我跟你走。”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郑超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昨晚薛工成功修复设备故障,值得我们学习。但同时也暴露出一个问题:我们的技术培训体系存在短板。如果每个环节都要靠老师傅救火,那只能说明我们的人才梯队建设没跟上。”
“下一步,人事部会制定新的技术培训方案,给年轻人更多系统学习的机会。”
我看完这条消息,愣了半天。
他没有提赵高韵操作失误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反而把这事归纳成了“培训体系的问题”。
那我在车间里熬了一整夜,算什么?
顶多算个消防员,哪里起火往哪里冲,扑灭了火,功劳是制度好,不是消防员的。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
林晟睿给我带了盒饭回来,放在我桌上。我打开吃了一口,吃不下,又把盒子盖上了。
下午,郑超又找我谈话了。
“薛工,你也别多想。公司在发展,有些变化是正常的。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优势,你也有你的价值。”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在看窗户外面。
“郑总,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想把你调去培训组,专门负责新人培训。一线的事,让年轻人去折腾。”
培训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培训组就是公司最边缘的部门,不接触核心业务,没有产出指标,说白了就是挂着技术部的名头,干着不上不下的杂活。
去了那里,就是慢慢被边缘化,直到你自己待不下去。
“郑总,你这是想让我走?”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的经验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薛工,你也该为自己的后路考虑考虑了。”
我没有回头。
04
晚上回到家,老婆看出我不对劲。
“怎么了?又加班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想辞职。”
老婆愣住了。
“你疯啦?这个年纪辞职,你上哪找工作去?房贷怎么办?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知道她说的都对。可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我跟你说个事。”我点了一根烟,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郑超怎么三次降薪,讲赵高韵怎么搞砸设备我来擦屁股,讲郑超怎么在公司群里把我的一夜辛苦说成是“培训体系的问题”,讲他想把我调去培训组让我慢慢边缘化。
老婆听完,好久没说话。
她坐在我旁边,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好了,我支持你。但你能不能找到下家?”
“有老客户介绍了一家,工资应该跟现在差不多。”
“靠谱吗?”
“人挺靠谱的,做了十几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先接触看看,别急着辞。”
我点了点头。
那晚上我又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二十年。
刚进厂的时候一个月五百块工资,干得跟牛似的,但心里踏实,因为觉得有奔头。
后来技术越学越好,工资慢慢涨上去了,当上了技术骨干,带徒弟,做改进,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厂子就是我的家,我会在这儿干到退休。
可谁想到,干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三次降薪和调去培训组。
第二天上班,我正调试设备,手机响了。
是郑超在工作群里发的消息:“下周一开会,讨论技术部人事调整方案。请全体到会。”
一个小时后,林晟睿找我了。
他把我拉到车间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师傅,我打听清楚了。这次人事调整,核心就是要把几个老员工调去培训组,腾出位置给新人。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
“师傅,我已经决定了。你走我也走。”
“你……”
“你别劝我。我昨天已经跟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聊过了,他们都说了,你走他们也走。技术部十二个人,除了赵高韵,其他人都是你带出来的。大家都不是白眼狼。”
我看着他,喉咙哽住了。
林晟睿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个群聊。
群名叫“技术部兄弟们”,我从来没看过这个群。
里面全是技术部的同事,林晟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郑总要动薛工了,我跟着薛工走,大家一起不?”
下面一排回复:“算我一个。”
“我也走。”
“薛工走了这地方还有什么意思?”
“我跟着薛工。”
十二个人,除了赵高韵,十一个人都表态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们……”我说不出话来。
林晟睿拍了拍我的肩膀:“师傅,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天下班前,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到了以前客户老张介绍的那家公司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很热情,说一直听说我的名字,欢迎我去看看。
我约了周六面试。
挂完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公司的大楼。夕阳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二十年了。
该走了。
05
周六上午,我去见了那家公司的老板。
他姓刘,五十多岁,以前也是大厂出来的。
自己开了个设备维修公司,专门做高端设备的维护和技术咨询。
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开出的条件让我有些意外。
基本工资比现在高15%,加上绩效,一年下来能多挣四五万。
但最让我心动的是他说的那句话:“薛工,我需要的是你这样的人。技术这东西,不是看年龄,是看积累。年轻人可以学,但经验是学不来的。”
走的时候他跟我握了个手:“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一个礼拜。”
“好,那就下下周一入职,你把这边的事办利索了再来。”
我出了他的公司,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天空灰蒙蒙的,有点闷,像是要下雨。但我心里却敞亮得很,说不出的舒坦。
周一早上,我带着打印好的辞职信走进了公司。
推开郑超办公室的门,他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薛工,来得正好,我在想培训组那边你这周就过去报到吧……”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郑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他的笑僵在脸上。
“薛工,你……你这是……”
“我想好了,干不下去了。这三年,三次降薪,一次比一次狠。上周你还想把我调去培训组,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难为你,我自己走。”
“薛工,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误没误会,你心里清楚。”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喊:“薛工,你冷静一下,咱还能再谈谈!”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那些零件、工具、笔记本,都是二十年的家当。一本一本翻过去,手有点抖。
林晟睿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不到十分钟,他打印了一张纸,签了字,走到郑超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去了。
紧接着,车间里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有的直接往办公室走,有的拿着打印好的辞职信,有的干脆在工位上就开始写。
何欣瑜后来告诉我,那天上午,人事部的邮箱被技术部的辞职信塞爆了。
十二个人,十一个人的辞职信。
郑超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他看着空了一半的工位,声音都变了:“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理他。
林晟睿收拾好东西,走到我面前:“师傅,我好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面那些正看着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走了。”我说。
“走了。”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些设备还在嗡嗡响,但操作台前没了人。我站了一会儿,转过头,走了出去。
我的辞职在技术部炸开了锅。
有人拍了我的辞职信发到公司大群,配了两个字:“良心。”半小时内,公司内部群里炸了。
销售部、生产部、行政部,全在讨论这件事。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郑超活该,有人说这公司早晚要黄。
郑超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请大家不要受个别情绪影响,公司人事调整是按制度执行的。技术部人员变动,公司会尽快安排后续方案。”
发完这条消息,他立刻打给了我。
电话响了三次,我没接。
第四次的时候,我接了。
“薛工,你听我说,你别冲动。你的条件我可以重新谈,薪水我帮你争取回去,甚至比原来还高……”
“郑总,我不是为了钱。”
“那你是为什么?”
我没回答他,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坐在家里阳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手机一直在响,有同事发来的,有客户发来的,有以前的徒弟发来的。
我都没回。
傍晚的时候,林晟睿发了一条消息:“师傅,我下周跟你一起入职刘总那公司。”
我笑了笑,回了两个字:“好。”
06
郑超慌了。
这是我听何欣瑜说的。
她后来告诉我,那几天郑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技术部十一个人集体辞职,公司核心项目全部停滞,客户那边的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总机。
“你们交不了货?”
“设备出问题怎么办?”
“我们签了合同的,违约要赔两百万!”
三天之内,公司收到了四份客户解除合同的警告函。
郑超连夜开紧急会议,销售总监当着所有人的面拍桌子:“郑超,你搞什么?技术部的人全走了,你让我怎么跟客户交代?”
郑超抹着汗:“我马上招人,马上招。”
“招人?招来的人什么时候能上手?三个月?半年?我们的订单下个月就要交货!”
郑超说不出话来了。
他确实没别的办法。
当天他就让人事部紧急发布了招聘信息,要求“三天内到岗”。工资开得挺高,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30%。
但来的都是什么人?
有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几个在培训机构学了三个月的速成生,还有几个干脆是半路转行的,连万用表都不会用。
郑超站在新招来的六个人面前,脸上挂着笑容,对他们进行入职动员。
“欢迎各位加入我们的团队。我们公司是一个正在高速发展的平台,有完善的培训体系,有丰厚的福利待遇。只要你们好好干,三个月转正后薪水加30%,半年后还有晋升机会……”
他讲得唾沫横飞,意气风发。
下面的新人们听得眼睛发亮,有人开始鼓掌。
我那天正好回公司办离职手续。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听见了里面的讲话声。门虚掩着,郑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慷慨激昂。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将来都会成为公司的技术骨干。年轻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冲劲,是学习的热情。年龄不是问题,经验不是问题,只要有梦想……”
我站在门口,听见了这些话,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话,他三年前也对我说过。
那时他刚来公司,第一次给我们技术部开会。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词:“技术部是公司的核心,你们是公司的宝贵财富……”
可笑的是,三年后,“宝贵财富”变成了“需要优化的成本”。
我叹了口气,准备转身走。
就在这时,一个新人开口了:“郑总,我们什么时候能入手干活?”
“很快很快,会有人带你们的。”
“可是我看车间里的设备我们都没见过,能不能先培训一下……”
郑超的声音顿了顿:“公司会安排的。你们先熟悉环境。”
我正转身要走,林晟睿从后面追上来:“师傅,你办完手续了吗?”
“办完了。”
“那走吧。”
我点了点头,看了会议室的门一眼。郑超还在里面讲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模糊。
我背着包,往外走。
走廊尽头就是电梯口,走过去二十步,快的话十秒就到了。
刚走出三步,会议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撞开了。
“薛工!”
郑超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他从会议室里冲出来,西装领带歪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走!”
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会议室里的人全伸着脖子往外看,办公室里的同事也都探出了头。
郑超抓得很紧,五指都掐进了我小臂的肉里,声音急切得发抖:“你走了这个季度的任务谁来完成?客户那边的订单怎么办?设备出了问题谁解决?”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甲泛白,指节都在发颤。
抬头,看着他那张慌乱的脸。
那个三天前还坐在办公室里,笑着让我签第三次降薪协议的男人。那个在公司群里把我一夜的辛苦说成是“培训体系问题”的男人。
现在他求我留下。
走廊里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两个。
我慢慢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没松,使劲攥着,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薛工,你再考虑考虑,条件任你提,工资翻倍也行……”
我把他的手掰开了。
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郑总,你招人的时候跟人家说三个月转正加薪30%。我现在告诉你一个现实。”
“培养新人费心,留老员工费钱。你选了省钱。”
“现在你省出来的钱,够赔几次违约金的?”
他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还站在走廊上。走廊里站满了人,全都在看着他。
他的头发乱了,领带歪到一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07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跳很快,像是总算把压在胸口二十年的一口浊气吐出来了。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来,正撞上何欣瑜。她刚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堆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
“办完了?”
“你真的走了?”
她看着我,表情复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薛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干的。”
“我不是第一个,陈师傅才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了:“陈师傅……是啊,他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我不会跟他一样的。”
她没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了个新东家,下周上班。”
“不错。要是那边干得不顺心,跟我说,我认识几个人,帮你问问。”
“谢了。”
我走出了公司大门。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我进进出出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个角落。可现在再看,觉得陌生得很。
手机又响了。
是林晟睿发的消息:“师傅,我刚看见郑超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五分钟。你走了以后,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去接着给新人开会了。新人们都不敢说话,气氛尴尬得很。”
他又发了一条:“听说刚才有个客户打电话过来,说这个月再不交货就彻底解除合同,还要索赔。郑超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收起手机,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前两天,林晟睿问我:“师傅,你恨郑超吗?”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想想,恨不恨的,其实不重要了。恨他有什么用?他走了还会有下一个,这是系统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你干得越多,就越被看重。
不是你资历越老,就越不会被边缘化。
职场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忠诚”两个字。
我挂上挡,踩着油门,车子驶出了公司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下午回到家,我打开了电脑。刘总的公司发了一份入职须知,我一条一条看完,把需要的材料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里。
老婆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电脑前,没说话。
我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搞定了。”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问了一句:“新公司靠谱吗?”
“靠谱。老板是个实在人。”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瘦了,颧骨都能摸到了。这个月瘦了五六斤,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婆炒了几个菜。我吃得很香,好久没这么香了。
“下周什么时候上班?”
“周一。”
“那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别想工作的事。”
那几天我没出门。在家看看电视,做做饭,陪老婆去菜市场逛逛。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不用看手机有没有工作消息,不用半夜被叫去修设备。十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周四下午,林晟睿给我打电话。
“师傅,你猜怎么了?”
“怎么了?”
“郑超被总部调查了。”
我愣了一下:“调查?”
“对。听说总部派了审计组下来,专门查技术部的人事调整和成本控制情况。何姐跟我说的,她说这事闹得不小,总部那边有人拍了桌子。”
“因为什么?”
“因为郑超这三年虽然把人力成本压下来了,但设备的返修率翻了一倍,客户流失率也涨了一大截。他省下来的那点工资,全让维修成本给抵了,还倒赔了客户一笔违约金。”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这两天都没见他来公司,听说在家等通知。新招的那几个人,有几个已经提离职了,说公司不靠谱。”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发呆。
风有点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想起郑超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时候他跟我说,他要打造一个全新的技术团队。
那时我相信他,全部门的人都相信他。
可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说他想搞垮公司,他也不想。
他只是太相信那些数据和报表了。
他以为把人压到最低成本,就能做出最高的效率。
他不知道技术工作这件事,从来就不是成本越低越好。
晚上,我又接到了何欣瑜的电话。
“薛工,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林民生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林民生,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技术部的大股东。他已经好几年不管事了,平时都在外地做业务,一年回不来几次。
“他回来干什么?”
“听说总部那边把技术部的情况告诉了他,他连夜坐飞机回来的。明天要开董事会。”
“那跟我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是有,怎么了?”
“林总想见见你。”她说,“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二十年的人,就这么让人逼走了,我这个当老总的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脸都没地方搁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08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林民生约的地方。
不是公司,是他家里。一套老房子,在城西,我十几年前去过一次。
开门的是林民生本人。他头发白了,比以前胖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么亮,说话还是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
“小薛,进来坐。”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给我倒了杯茶:“你瘦了。”
“这几天事儿多,没怎么吃好。”
“我听说你的事了。”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头的怒气,“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我怕麻烦你。”
“麻烦什么?你是公司的人,我是公司的股东,咱是一家子。”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
“郑超的事我知道了。总部那边已经派人查了,结论大概这两天就出来。我昨晚上给他们打电话拍了桌子——这种人在公司待了三年,三年把人搞成这样,上面的人都没发现?”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薛,走都走了,我也不强留你。但我有个建议。”
“你以后每周过来一两天,做技术顾问。带带新人,解决解决疑难问题。薪酬按顾问费算,不会比你现在少。”
我愣了一下:“可是我……”
“我知道你找了新东家。你放心,你该去那边上班就去上班,这边就是顺便看看。我不想让公司那帮年轻人断了根。”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杯茶,想了想,点了头:“行。”
从林民生家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上。
我上了车,点了根烟,没有马上发动引擎。
手机亮了,是何欣瑜发的消息:“林总跟你说了吗?”
“说了。”
“你怎么想的?”
“我答应了。”
那边回了一个笑脸:“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你不是那种能撒手不管的人。”
我笑了笑,没回。
发动引擎,往家开。
到了楼下,停好车,刚要上楼,手机又响了。是林晟睿。
“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郑超被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总部那边把他调到一个小分公司去了,名义上是平调,其实是降职。技术部总监的位置,暂时由林总代管。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以后技术部由他自己带。”
“那那些新招的人呢?”
“走了两个,还有四个留着。林总说重新梳理培训体系,以后不搞速成了,你带出来的那一套,重新捡起来。”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盯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
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我又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反复三次。
我上了楼。
09
周一,我去新公司报到。
刘总亲自在门口接我,领着我参观了一圈。公司不大,二十来个人,但设备都是最新的,办公室也干净亮堂。
“薛工,你就负责技术这块。有什么要求直接跟我说。”
“行。”
上午熟悉了一下环境,下午就开始干活了。
第一单活儿是一套进口设备,客户是一家食品加工厂。设备用了七年,最近老是出故障,外头找人修了好几次,问题没解决,倒是越修越麻烦。
我去现场看了一眼,发现问题不大,是某个传感器老化了,参数漂移,导致系统总是误报警。换个零件,调一下参数就行。
老板在旁边看着,见我半个小时就搞定了,眼睛都亮了:“薛工,你这……”
“看问题要看根上,不能光治标。”
“对对对,就是这话。”
那天晚上,刘总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了,家里老婆等着呢。他硬是塞了我一张购物卡:“你拿着,给嫂子买点东西。”
我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下了。
回到家,老婆正在炒菜。我把购物卡放在茶几上,她炒完菜出来看见了,愣了一下:“哪来的?”
“新老板给的。”
“这么大方?”
“干得好呗。”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你这两天心情好多了。”
“是吗?”
“嗯。以前你吃饭的时候老走神,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儿。现在不一样了。”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可能是因为,终于不用再忍耐了吧。”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林晟睿的电话。
“师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郑超走了以后,财务那边算了笔账,说你这三年被降薪的部分,公司会按比例补发给你。”
我愣了半天:“补发?”
“对。林总今天早上在公司大会上说的。他说‘公司对不起老员工,这笔账要算清楚’。”
“那补多少?”
“差不多十来万吧。”
“师傅,你高兴不?”
我笑了一下:“说不上高兴不高兴的。”
我的确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这笔钱,按道理是我应得的。但这三年受的委屈,顶过的压力,熬过的夜,难道十多万块钱就能抵消吗?
但转念一想,林民生能主动提出来补救,已经够意思了。他这个人,向来是这个风格——不说过头话,但事做得地道。
“行,我知道了。你帮我谢谢林总。”
“你自己跟他说吧。他说了,这周他都在公司,让你有空过去一趟。”
周三下午,我去了趟公司。
不是去拿钱,是林民生让我去给新人讲一堂培训课。我答应了,毕竟答应了做顾问,就得把活干好。
走进公司大门,前台的人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有人过来打招呼:“薛工,你来了。”
“嗯,来给新人上上课。”
“那您请。”
我往会议室走,路过原来的工位。那位置空着,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何欣瑜正好从财务室出来,看见我,走过来:“哟,薛大顾问来了。”
“别寒碜我了。”
“我是真心的。你知道吗,你走以后,车间里好几个人都说想你了。”
“想我干嘛?我又没死。”
她笑了:“你那张嘴,还是那么损。”
我给新人上了一个小时的课。
讲的是最基础的设备调试流程。我一边讲一边操作,把关键节点一个个拆开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哪些环节容易出错,出了错怎么排查。
新人们听得挺认真,有人还做了笔记。
讲完以后,有个小伙子举手问我:“薛工,你以后每周都来吗?”
“应该吧。”
“那太好了。大家说你是公司技术最好的,能跟你学,肯定进步快。”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人。
赵高韵。
他站在走廊角落里,看见我出来,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躲。但走廊就那么宽,躲也躲不到哪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没敢看我。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薛工……对不起。”
我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是为他当初接了我的项目,还是为他技术不行搞出乱子,或是为他在郑超那边说过我什么坏话。
但不管为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10
时间过得快,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我在新公司干得很顺手。刘总这人说话算话,从不画大饼,有什么说什么。每个月工资准时发,绩效奖金也不拖。
他有个习惯,每个周末都会组织大家一起吃顿饭。不是那种应酬式的酒局,就是简简单单吃个烧烤,喝点啤酒,聊聊工作聊聊生活。
有一次喝多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薛工,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在大厂干过,干了十二年。后来那个厂被人收购了,新来的领导第一件事就是让我降薪。”
“那你干了什么?”
“我走了。自己开公司。”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新领导坐在我面前跟我谈‘优化’的时候,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叫不出来。”他喝了口酒,又说了一句,“你尊重我,我就尊重你。你不尊重我,我凭什么给你卖命?”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打开门,客厅灯还亮着,老婆靠在沙发上等我。
“回来了?”
“喝酒了?”
“喝了一点。”
“新老板人挺好吧?”
“挺好的。”
她笑了:“那就好。”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电视上重播的电视剧,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那种被尊重的感觉,是你干得好就有人说好的感觉。
周五下午,林民生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薛,下周有空吗?公司新进了一套设备,安装调试需要人盯着。你过来看看?”
“行,哪天?”
“周三吧。”
“好。”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日程。周三正好没什么事,可以去一趟。
虽然已经不在公司干了,但林民生对我有恩,他开口了,我不能推。
而且,说句心里话,看着那帮新人跟着我学东西,就像看着当年的林晟睿一样,心里也挺高兴的。
周三上午,我开车去了公司。
一进车间,就看见林晟睿在带那四个新人调试设备。他耐心得很,一步一步教,旁边的小年轻们学得认真。
看见我进来,他们全都抬起头,叫我“薛工”。
林晟睿走过来:“师傅,你来了。这套设备有点问题,参数老是调不准,你帮我看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设备屏幕,又试了试几个按钮,发现了问题。
“这里,这个参数出厂设置就不对。你把这个改成0.8试试。”
林晟睿照做了。
设备立刻稳定下来,波形图也正常了。
“还是你厉害。”他笑着说。
“不是厉害,是见得多了。这套设备我十年前就修过,原理都一样。”
中午,林民生留我吃饭。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但他让人多加了几个菜。我、他、林晟睿、何欣瑜,四个人坐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林民生提起了一件事:“小薛,你有没有兴趣回来?”
我筷子顿了顿。
“不是让你回来上班。是我想在技术部设一个新职位——技术总监顾问,待遇比你现在的工资高,不用坐班,每周来两三天就行。你带带人,也帮我把把关。”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林晟睿。他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林总,我考虑考虑行吗?”
“行,你慢慢考虑。我等你的消息。”
吃完饭,我走出食堂,站在公司大楼门口。天很蓝,云很白,风不大不小,吹在脸上挺舒服。
门口那棵梧桐树,比我刚来的时候高了一大截。记得那时候它才一人高,二十年过去,已经窜到三楼了。
我站在树下,抽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老张发来的消息:“薛工,听说林总想请你回去?”
“消息挺灵通啊你。”
“哈哈哈,我上辈子肯定是当间谍的。怎么,你答不答应?”
“还没想好。”
“那你好好想想。不过我告诉你一句,做生不如做熟。那公司你待了二十年,方方面面都熟悉。再说了,林总这个人是个明白人,跟着他干,不亏。”
我没有立刻回复他。
掐灭了烟头,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往公司大楼看了一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挂上挡,车子慢慢驶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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