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十三分。我醒过来,不是因为尿急,是因为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我侧躺着没动,心跳砰砰地砸在床单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几秒,又暗了。
有人进了我房间。
我不敢睁眼,呼吸都压着。那人蹑手蹑脚走到我床头柜边,停了几秒钟。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夹杂着一点烟味。是小姨子陈钰婷。
然后我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老鼠。什么东西被放了进去,抽屉又合上了。脚步声退回去,门重新关上。
我等了整整一分钟,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的抽屉我睡前从没关紧过,是我故意留的。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打开床头灯,信封里滑出来一沓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我老婆陈心怡。
她站在一家店门口,正和一个男人说话,笑得挺灿烂。
我看了一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6年3月14日。
我翻到第二张,还是心怡和那个男人。
第三张、第四张……每张背面都有日期,最早的八年前,最近的就在上个月。
八年前,我刚刚向心怡求婚。
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多了几个字,我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姐夫,小心我姐。”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些照片,脑子里嗡嗡地响。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过去,窗帘被风吹起来,走廊尽头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是钰婷,她还没睡。
01
陈钰婷是三个月前搬来的。
那天心怡下班回来,进门就说:“我妹离婚了,在城里待不下去,回来住段时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正蹲在鞋柜那翻东西。
我问住哪,她说住家里。
我那会儿没多想。小姨子离婚,当姐姐的收留一阵子,天经地义。
钰婷住进来的第一周,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说是在城里没地方去,可她衣服都是名牌货,拉杆箱是登机箱,不像混不下去的人。
我问心怡,心怡说那是她前夫买的,离婚的时候被她带回来了。
钰婷每周住五天,周五晚上走,周一早上来。
她的说辞是她妈留了套老房子在郊区,周末回去拾掇拾掇。可我有一次周五下班,看见她在街边等公交,车上坐的方向是往东,郊区在往西。
我没多问,怕惹事。
钰婷在家的时候,心怡的表现变化挺大。她平时对我爱搭不理,钰婷一在,她温柔得像换了个人。“老胡你把衣服换了挂起来。”
“老胡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妈来了她都没这么伺候过。
钰婷倒是挺自然,该干嘛干嘛。
她帮心怡做家务,买菜,陪小月写作业,跟谁都有说有笑的。
只是看我的时候,眼神总停留得久一点。
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她在看我背后什么东西似的。
小月也挺喜欢她。我女儿今年高一,正是叛逆期,跟亲妈动不动顶嘴,跟钰婷却亲得很。“小姨你教我那道数学题。”
“小姨你帮我挑条裙子。”
有一回我去小月房间送水果,门没关严,听见钰婷在里面说话:“你爸那人挺老实的,你妈欺负他不?”小月说:“我妈谁敢欺负?我爸就是块木头。”钰婷笑了笑说:“木头好,木头不会跑。”
我当时端着水果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后来我还是敲了门,进去的时候钰婷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脊梁发凉。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四,钰婷来了之后吃了晚饭就在客厅看电视。
小月去写作业了,心怡在厨房洗碗,我坐沙发上玩手机。
钰婷忽然凑过来,离我很近,压着声音说:“姐夫,你信命吗?”
我愣了一下,说:“啥?”
她又笑了笑,退回去说:“没事,随便问问。”
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但她在笑,一直笑,那种笑让我心里发毛。
我站起来说我去洗澡,进浴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钰婷正侧着头看我,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怡早睡了,呼吸声很均匀。
我一直在想钰婷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平时不是那种说话说半截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我一下就醒了,没动。
脚步声停在门外,推开门,走进了我房间。
我不敢睁眼,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然后我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放了进去。
脚步声退出去了,门重新关上了。
我等了三十秒,确认她走了,才爬起来打开了台灯。
抽屉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拿起来拆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掉出来。
是一沓照片,每一张都是心怡和同一个男人。
我一张一张翻,手指头在发抖。最早的那张背面写着2016年3月14日,最近的一张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钰婷还没搬来。
我翻到底,最后一张的照片背面写着那行字:姐夫,小心我姐。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些照片,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重。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都快亮了。我把照片收好塞回信封,又放回抽屉里。灯关了躺下,眼睛瞪着头上的天花板,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心怡已经在厨房煮粥了。钰婷坐在餐桌边喝豆浆,看见我出来,笑着说了声“姐夫早”。我嗯了一声,没敢看她眼睛。
吃早饭的时候,小月说了句话,把我手里的筷子都吓得差点掉地上。她说:“妈,你昨天半夜出去了吗?”
心怡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有啊,我一直睡着呢。”
小月说:“那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怎么听见你房间门开了又关上了?”
心怡脸色变了,但只是一瞬间。“那是你爸上厕所。”
我赶紧点头:“对对,我上了个厕所。”
小月哦了一声,继续喝粥。但钰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你撒谎了。
吃完早饭心怡去上班,小月去上学。
钰婷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里,想着那沓照片的事。
我实在憋不住了,等钰婷洗好碗出来,我跟她说:“钰婷,你过来坐,我有话问你。”
她看了我一眼,走过来坐在沙发对面,翘着二郎腿,一副等着审问的样子。
我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这是你放的吧?”
她看了一眼信封:“是啊。”
“你啥意思?”
她靠回沙发里,歪着头看我:“姐夫,你跟我姐结婚多少年了?”
我说:“十五年了,怎么了?”
“十五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那你觉得你了解我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说:“那肯定了解啊。”
钰婷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那你知道她认识董涛多久了吗?”
“董涛是谁?”
“那些照片里的男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什么反应。“是我前夫。”
我懵了。那沓照片里的男人,是钰婷的前夫?那怎么全是和心怡的合照?
我说:“你啥意思?你前夫跟你姐……”
钰婷摇摇头说:“我没说啥,你自己看。我只说一句,我嫁给他,是我姐撮合的。”
她站起来回房间了,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跟搅糨糊一样。心怡撮合自己的妹妹和那个叫董涛的男人结婚,然后八年了还在跟董涛偷偷见面?这是什么道理?
我想了一整天,下午开了车去心怡上班的超市。
我没进去,蹲在门口等。
等到她下班出来,我看见她骑了电动车往城东方向走了。
我开车跟着,跟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进去了。
我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好车,也进去了。我坐在角落,看见心怡和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男人就是照片里的董涛。
他们俩在说什么,表情挺严肃的。
心怡说了什么,董涛摇摇头,心怡又说了几句,董涛还是摇头。
后来心怡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董涛看了信封一眼,收进了口袋。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距离太远,拍不太清楚,但能认出两个人是谁。
他们坐了半个小时就散了。
我赶紧先出来,开车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心怡还没到。
钰婷在客厅教小月写作业,看见我进门,问了句:“姐夫去哪了?”
我说:“公司有点事,加了个班。”
她没再问,但我总觉得她看穿了我的心思。
晚上心怡回来的时候带了菜,说是特地去市场买的。她该做饭做饭,该看电视看电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躺床上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心怡忽然说:“你怎么了,翻来覆去的?”
我说:“没事,天气热。”
她没回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她打呼了。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几张偷拍的照片,看着屏幕里那两个人。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信谁。
03
周末钰婷回去了。周五晚上走的,走之前跟心怡说了句“姐我下周一来”。心怡在拖地,头也没抬说嗯。
钰婷走了之后,心怡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笑眯眯的,也不主动跟我说话。吃完饭碗往水池里一放,就去沙发上躺着看手机。我洗好碗,坐在她旁边,她也没看我一眼。
我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那天晚上心怡早早就睡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沓照片,想到半夜我悄悄爬起来,翻了她的包。
她的包里有几张超市小票,一个口红,还有一条收据。
收据是县城一家医院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那家医院,是能做妇产科手术的那种。
我拍了收据的照片,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周一早上,钰婷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吃早饭,她提了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说:“姐夫,给你带的橘子,挺甜的。”
心怡从厨房探出头说:“你也不嫌折腾。”
钰婷笑着说:“不折腾,公交车挺方便的。”
吃完饭我去上班,走到门口的时候钰婷追出来,递给我一个饭盒说:“我做了点小菜,你中午吃。”
心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我看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那天下班我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心怡和钰婷在吵架。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听见心怡说:“你是不是又给你姐夫买东西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一个离了婚的小姨子,少招惹你姐夫!”
钰婷的声音很平静:“我买个水果就是招惹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啥?姐,是你自己心里有事吧?”
门忽然开了,是小月开的。她看了我一眼说:“爸你站门口干嘛呢?”
我心一横,硬着头皮进去了。
心怡看见我,脸色铁青,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钰婷站在餐厅里,看见我进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的意思。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小月扒了两口饭就回房间去了说作业多。心怡没吃几口也放下了筷子。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把剩下的菜都吃完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吃完饭我去洗碗,钰婷进了厨房说:“姐夫我来洗吧,你一天班上下来也累了。”
我说不用,她非要抢。推来推去的时候她碰到了我的手,我赶紧缩回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开始洗碗,一边洗一边说:“姐夫,你有没有发现,你在这个家里说话都不好使?”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姐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掌控。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她越到后面越不听劝。”
我说:“你跟你姐是亲姐妹,有什么话好好说不好吗?”
钰婷停下洗碗的动作,回头看我:“亲姐妹?姐夫,有些事你不知道。”
她说完就继续洗碗了,再没说话。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挺可怜的。一个女人离了婚回来,住在姐姐家,姐姐还防着她。
但下一秒我又想起来那沓照片,还有心怡和董涛在饭店见面的场景。
谁可怜?谁又不可怜?我分不清了。
04
周二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县城那家医院。
我心里是有底的,那条收据上印着名字,是钰婷的。
我到了医院,去门诊大楼转了一圈,连挂号的窗口在哪都不知道。
我在门口蹲了半小时,最后看到一个护士出来抽烟,我凑上去搭话。
我说大姐我想查个病历,我妹三个月前在这做过手术。护士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她翻了个白眼说家属也得本人来,现在查不了。
我白跑了一趟。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钰婷打来的。她说:“姐夫你在哪?”我说我在外面办点事。她沉默了一下说:“姐今天没上班,在家呢。”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心怡没上班?她每周二都要去厂里倒班的。
我说:“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油门踩到底往家赶。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没急着进去,先在窗户那看了一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我绕到后门,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心怡,另一个声音是男的,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蹲在后门的墙角,竖着耳朵听。心怡的声音很低:“你就答应了吧,这钱我给你。”
男的说:“心怡,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那孩子是我的!我总不能不管吧?”
心怡说:“那是你跟她的破事,我管不着。但你别把她扯进来,她这么住下去,我这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男的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怕你老公知道你跟我的事?你别忘了,你跟我认识比你跟他在一块还早!”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你小点声!”心怡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跟你说,这件事就这么定。钱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但孩子的事你敢往外说一个字,我饶不了你!”
我听得浑身发抖。孩子?什么孩子?
我还没想明白,后门忽然开了。钰婷站在门里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在那。
她说:“姐夫,进来吧,外面冷。”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拉我,我被她拉进了屋。
客厅里,心怡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那个男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在照片上,一次是在饭店里——董涛。
心怡看见我进来,脸刷一下白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我看着董涛说:“你是谁?”
董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心怡,没说话。
钰婷站在我身后说了句:“姐夫,我姐跟他认识多长时间了,你知道吗?八年。”
心怡猛地转向钰婷:“你闭嘴!”
钰婷没闭嘴,继续说:“她认识他比认识你早。我跟他结婚,是她牵的线。你闺女小名,是他起的名。”
“陈钰婷!”心怡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钰婷脸上。
我冲过去拦住了她。我抓住心怡的手腕说:“够了!”
心怡看着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
可这次她哭了。
她哭着说:“长贵,你听我说,不是她说的那样。”
我看着她,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觉得我看不懂她。
05
那天下午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心怡哭着,钰婷捂着被打的脸,董涛站在一边看戏。我就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根绳子,两边都是要勒死我的人。
最后还是钰婷先开口:“姐夫,你不是想知道孩子的事吗?”
心怡喊:“陈钰婷你敢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钰婷看着我,“我怀了个孩子。三个月前,我姐带我去县医院做了引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孩子是我跟他的。”她指了指董涛,“但我跟他离婚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怀了。后来我知道了,想跟他复婚,我姐不让。”
董涛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钰婷继续说:“她让我把孩子打掉,说生下来不好。我说不,那是一条命。她就说,那行,你生,生了你别来找我帮忙。我没来找她,可我还是生了。”
她说生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她生了?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后来呢?
钰婷擦了擦嘴角的血:“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现在在我妈留给我的老房子里,我请了一个阿姨在照顾。”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我转向心怡:“你早知道了?”
心怡不说话,眼泪一直流。
“你什么都知道,还让她住到咱们家?”
心怡忽然抬头:“我让她住着,是怕她带着孩子去找董涛!”
“那你呢?”我嗓门高了,“你跟董涛的事又怎么说?”
心怡的脸白了,白的像纸一样。“我跟董涛,那就是……”
“那是什么?”钰婷接话了,“我亲爱的姐姐,你跟我前夫有一腿,你让我嫁给他。你把他介绍给我,让我跟他结婚。你每次去我家里,他看你的眼神你都看见了。我当初怎么就没看明白呢?”
钰婷说着说着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离婚之后,你让我住你这。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你不过就是想看着我跟董涛彻底断了。”
董涛终于开口了:“够了,别说了。孩子我有份,我不会不管。心怡你也别给我钱了,我自己的儿子自己养。”
他拿了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冒冷汗。
心怡慢慢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个小孩子。
钰婷没走。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说:“姐夫,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想坏你的家,我就是想让你们看清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完了这句话,站起来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家里安安静静的。心怡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钰婷在自己的房间没出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话,那些画面。孩子,董涛,八年前的约定,钰婷的引产。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大片。
06
那天之后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不疼死你,但让你疼得喘不过气。
钰婷没走,心怡也没赶她。
两个人还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谁也不看谁。
我跟心怡也没话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
小月去她奶奶家了,说是暑假。
走之前她跟我说:“爸,你跟妈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背着包就走了。
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下了班不想回家,在外面转悠。
有一天我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看见董涛的车,我停了车,远远看着他。
他从一户人家里出来,抱着一个襁褓,在太阳底下晒了晒。
我离得远看不清小孩的脸,但董涛的动作很轻,像怕碎了一样。
我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
我去了医院,这次我没问护士。
我在门诊大楼的电脑前查了老半天,找到了一笔叫“陈钰婷”的转账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住院分娩,顺产,男婴,七斤二两。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的心一下子就落进了谷底。钰婷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不是引产。她骗了心怡,也骗了我。
我拿出手机想拨钰婷的电话,但我没打。我没想好要说什么。是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人?还是问她孩子在哪?这好像都不是我该问的。
我开车回家,进门的时候钰婷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看见我回来了说了句“姐夫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
她在旁边看电视剧,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她对面,半天憋出一句:“孩子的事,是真的?”
钰婷按了个暂停,看着我说:“哪个信息是真的?”
“孩子生下来了,对吗?”
钰婷的表情僵了一秒钟,然后慢慢笑了:“姐夫,除了我姐,你还挺聪明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说:“孩子是我生的,是我的一条命。我姐让我打,我没打。她现在恨死我了,不过无所谓,恨也恨不死人。”
“那你为什么要住这儿?你也可以回你自己的家养孩子。”
钰婷回头看我:“因为我姐不想让我住,所以我偏要住。她越怕什么,我就越要让她看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一股狠劲。我第一次觉得她也不简单。
“你走吧,钰婷。”我站起来,下定了决心,“带着你的孩子,去你想去的地方。”
钰婷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姐夫,你真的觉得,你了解我姐吗?”
“我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了。”
“那你知道,那笔存折是谁拿的吗?”
我一愣:“什么存折?”
钰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拍在我面前。“我姐说,是你让她管的。上面有三十万,是她把你妈单位发的一次性抚恤金,一直没跟你说。”
我整张脸都白了。我妈走了七年了,那笔抚恤金我一直以为没多少,钱也让她贴补家用了。原来她给我吞了三十万?
我拿起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明晃晃的。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瞒了我这么多年。
钰婷站在旁边,看着我的表情,什么话都没说。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天旋地转。原来一起过了十五年的老婆,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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