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一年春,封妃大典。

沈碧跪在高湛面前,一袭红衣,娇声喊着“谢皇上恩典”。

高湛伸手扶她,余光瞥见陆贞转身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步子稳,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回头。

高湛想喊住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那天晚上,御花园的湖面漂起一具浮尸。

右手无名指只剩白骨,皮肉被鱼啃得干干净净。

高湛记得,那根手指上曾戴着一枚玉戒,陆贞说过,一辈子不会摘下来。

他站在湖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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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陆贞回到寝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吴晨曦端来热水,替她卸头上的钗环。

铜镜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眉目间没什么表情,可吴晨曦知道,主子心里不好受。

她轻轻拔下最后一根金簪,陆贞的头发散下来,落在肩头。

梳子上缠着几根断发,吴晨曦小心地捻起来,扔进炭盆里。

“娘娘,您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吴晨曦小声说。

陆贞没吭声,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她梳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吴晨曦不敢再问,低头退到一边。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我去给皇上送盏茶。”陆贞突然说。

吴晨曦一愣。

主子已经有好些日子没主动去找皇上了。

她赶紧去备茶,心里隐隐有些高兴。

可等她端着茶盘回来时,却发现陆贞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娘娘?”

“算了。”陆贞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笑,“他现在怕是不想见我。”

吴晨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茶盘放下,走到陆贞身边。

窗外是御花园的方向,灯笼挂了一路,红彤彤的,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也是,今天是封妃的日子,确实是大喜事。

“你去歇着吧。”陆贞说。

“奴婢陪着娘娘。”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吴晨曦不好再说什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贞还站在窗前,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地上,孤零零的。

那晚,高湛宿在沈碧宫中。

陆贞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

她翻得很慢,可翻过几页,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放下,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水。

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她认得那个味道,是沈碧院子里的海棠。

陆贞记得,去年这个时候,高湛还拉着她的手说,要把御花园里的海棠全换成她喜欢的桂花。

她说不用,海棠也很好看。

高湛笑着说,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朕的皇后,当然要住称心的地方。

那时候,她真以为他说的是真话。

陆贞把茶盏放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会的,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沈碧来请安。

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一进门就行了个大礼,口称“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陆贞让她起来,她也不客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丫鬟端上茶来,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

“姐姐昨儿睡得可好?”沈碧问。

“还好。”陆贞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看着里面的茶叶浮浮沉沉。

“那就好,我昨儿个还担心姐姐太辛苦了。”沈碧笑了笑,“皇上也说,封妃的仪式太繁杂,怕姐姐受累呢。”

陆贞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沈碧在说什么,可她没有接话。

沈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话,说御花园的景色好,说她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说皇上昨晚上夸她沏的茶好喝。

陆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姐,”沈碧突然压低声音,“说实话,皇上对我好,我总觉得不安。毕竟姐姐才是正经的皇后,我怕姐姐心里不舒服。”

陆贞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你多虑了。”她说,“宫里人多,皇上雨露均沾也是常事。你好好侍奉皇上就是了。”

沈碧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陆贞会这么平静。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恭敬的模样。

“姐姐说的是,是我多心了。”

又坐了一会儿,沈碧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贞,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陆贞装作没看见,低头翻着手里的书。

门关上后,吴晨曦才走过来。

娘娘,这位沈贵妃,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宫里的灯,哪盏省油?”陆贞翻了页书,语气平淡。

吴晨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

陆贞合上书,望着窗外出神。外面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热闹。可她总觉得那花开得太吵闹了,吵得她头疼。

02

沈碧入宫第五天,高湛来了陆贞的寝宫。

他来的时候,陆贞正在写字。

听到太监通报,她放下笔,起身行礼。

高湛摆摆手,让她起来。

陆贞站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高湛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她写的字。是一首诗,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笔迹清秀,却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颤抖。

“你最近在练字?”高湛问。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陆贞退后一步,和他保持着距离。

高湛感觉到了,他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他在椅子上坐下,吴晨曦赶紧端上茶来。

高湛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朕最近政务繁忙,没时间来看你。”高湛开口了,“你好好的,朕就放心了。”

“臣妾很好,多谢皇上挂念。”陆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背书。

高湛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记得以前陆贞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会拉着他的手,让他看她新绣的帕子,会给他讲御花园里哪只鸟又生了蛋,会笑着喊他“湛哥哥”。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客气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高湛问。

“没有。”陆贞摇头,“臣妾一切都好,皇上不必担心。”

高湛又皱了皱眉。他想说什么,可这时外面传来通报,说沈贵妃过来了。高湛的眉头松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让她进来吧。”他说。

沈碧进来时,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裙子,头发上簪着几朵珠花。

她看到高湛在,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然后笑着行礼。

高湛伸手扶她起来,问她怎么来了。

“我给姐姐送些点心。”沈碧举起手中的食盒,“我亲手做的,姐姐尝尝。”

陆贞接过食盒,说了声谢。

沈碧笑着说都是应该的,还说什么以后要跟姐姐多学学。

高湛听了,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们姐妹和睦就好。

沈碧顺势坐到高湛身边,替他整理衣领上的褶皱,动作亲昵又自然。

陆贞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皇上,”她开口说,“臣妾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儿。”

高湛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几分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陆贞屈膝行礼,目送他们离开。

高湛和沈碧并肩走远,沈碧的衣袖蹭着他的衣袖,两个人挨得很近。

陆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她转身回了屋,看到桌上那盘点心,伸手拿起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是桂花糕,做得很精致,可她却没什么胃口。

她把点心放回去,坐到椅子上,望着房梁发呆。

“娘娘,”吴晨曦走过来,小声说,“您别往心里去。皇上只是一时新鲜,过些日子就好了。”

“新鲜?”陆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新鲜的东西多了,谁知道他下一时喜欢什么。”

吴晨曦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晚上,陆贞又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干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望着天空,月亮很圆,星星也很多。

她突然想起以前高湛带她去城楼上看星星的日子,那时候他说,天上的每颗星星都是他们的见证。

可现在,那些星星大概已经被他忘了。

“娘娘,”身后传来吴晨曦的声音,“您又睡不着了?”

“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我给您泡杯安神茶。”

吴晨曦去泡茶,陆贞继续望着窗外。她看到远处有灯火,应该是沈碧的寝宫。这么晚了,那里还亮着。她苦笑了一下,关上了窗户。

半夜,宫里突然传出了吵闹声。陆贞被吵醒,叫吴晨曦去看。过了一会儿,吴晨曦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娘娘,是沈贵妃那边。”吴晨曦压低声音,“她夜里腹痛,请了太医过去。皇上也赶过去了。

陆贞听了,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吴晨曦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可陆贞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着,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着睡过去。

第二天,沈碧那边传出消息,说她是吃坏了东西。而陆贞昨晚确实吃了她送的点心。这话传到了高湛耳朵里,他愣了好一会儿。

“是她送的吗?”高湛问。

“是,昨儿个沈贵妃亲自送的。”

高湛沉默了好久。他想去问陆贞,可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他摆了摆手,说算了。

可沈碧那边,却有人添油加醋。

沈碧的丫鬟说,昨儿个陆皇后吃完点心后没事,反倒沈贵妃自己疼得不行。

这话传到高湛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但他心里总觉得,陆贞不是那样的人。

那天下午,他去了陆贞的寝宫。

陆贞正在晒太阳,见他来了,起身行礼。

高湛没让她行礼,而是坐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昨儿个睡得不好?”高湛问。

“嗯。”陆贞点头,“有些失眠。”

“那沈碧送的点心,你吃了?”

陆贞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看着高湛,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

“皇上是怀疑我下毒?”

朕没这么说。”高湛摇头,“只是问问你。

“我没吃。”陆贞说,“因为我不饿。”

高湛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陆贞也不解释,就那样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高湛先移开了目光。

“朕知道了。”他站起来,“你好生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陆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摸上小腹。她能感觉到什么,却不敢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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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贞越来越沉默了。

她不再去御花园散步,不再和宫女们说笑,连写字都少了。

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

吴晨曦看着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有时候,高湛会来。

可每次来,陆贞都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高湛问一句,她答一句,从不多说一个字。

高湛心里也不舒服,可他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觉得自己没错,陆贞应该理解他。

可陆贞偏偏不理解。

这天,高湛又来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陆贞,心里有些烦躁。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他问,“朕来看你,你就这副样子?”

“臣妾很好。”陆贞说,“皇上不必挂心。”

“很好?”高湛站起来,“你哪里好了?你看看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天关在屋子里,你是要把自己关出病来吗?”

“臣妾身子不适,不适合出去走动。”

“不适?”高湛皱眉,“你哪里不适?朕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陆贞摇头,“臣妾只是累了。”

高湛气得直想拍桌子,可又怕吓到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陆贞,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朕待你不好吗?你是皇后,该有的体面朕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陆贞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高湛觉得可怕。

臣妾什么都不要。”她说,“皇上对臣妾很好,已经够了。

“你……”

高湛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陆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以前那个会笑会闹的陆贞去哪儿了?

“你好好想想吧。”高湛说,“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一走,陆贞的眼眶就红了。

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可手抖得厉害,写了几个字就觉得不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再写,还是不对。

她干脆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抖动。

吴晨曦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压抑的哭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不知道该怪谁,怪皇上太狠心?还是怪娘娘太倔强?

那天晚上,陆贞做了一夜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掉进了河里,水很冷,冷得刺骨。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她拼命地扑腾,却怎么也抓不住岸边伸过来的手。

第二天醒来,她浑身是汗,嘴唇发干。吴晨曦端来热水,她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娘娘,您昨晚发烧了。”吴晨曦说,“奴婢去请太医吧。”

“不用。”陆贞摇头,“我没事。”

“可您……”

“说了不用。”陆贞的语气很坚决,“一点小病,很快就好了。”

吴晨曦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给她换了块凉帕子,让她舒服一点。

陆贞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比前几天微微隆起了一点点。

她的心跳加速了,却又带着恐惧。

如果真是那样,她该怎么办?

在这宫里,有了身孕不是最保险的,反倒可能成为最危险的事。

她要找机会确认一下。

过了两天,陆贞的身体好了一些。她去御花园散步,正好碰到蒋鹏煊。他是太医院的首席,陆贞信得过他。她让他帮忙诊脉。

蒋鹏煊的眉头皱了起来。

“娘娘,恭喜您,是喜脉。”他压低声音说。

陆贞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的手抖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蒋鹏煊看着她,“娘娘,这事要告诉皇上吗?”

“不。”陆贞摇头,“还不到时候。”

蒋鹏煊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没有再追问。他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陆贞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阳光正好,花开得灿烂,可她只觉得冷。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摸着那里微不可察的隆起,心里百味杂陈。

她想要这个孩子。可她又怕这个孩子活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得做个决定了。

04

陆贞去找太后那天,阳光很好。

太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到陆贞来了,她愣了一下。陆贞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请安了,太后心里有数,也不强求。

“你来了。”太后说,“坐吧。”

陆贞行过礼,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丫鬟上了茶,她没喝,只是看着茶杯里的水汽发呆。

“怎么了?”太后问,“有心事?”

“太后娘娘,”陆贞抬起头,“我想求您件事。”

太后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陆贞咬了咬牙,把话说出来了。

“我想出宫。”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了。她看着陆贞,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解。

“你说什么?”

“我想出宫。”陆贞重复了一遍,“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太后沉默了好久。她看着陆贞,看到这个年轻的皇后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剩下的只有绝望和决绝。

“你……怀孕了?”

陆贞点了点头。

太后叹了口气,把佛珠放在桌上。

“孩子,你想清楚了吗?”太后问,“你这一走,可就回不来了。你舍得吗?”

“舍不得。”陆贞说,“可我更舍不得孩子在这里长大。”

太后看着她,心里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为了孩子,什么都能舍弃。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太后站起来,走到陆贞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哀家帮你。”

陆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跪在地上,给太后磕了三个头。太后扶她起来,替她擦掉眼泪。

“别哭了,哭多了对孩子不好。”太后说,“你回去准备准备,余下的事,哀家来办。”

陆贞点了点头,离开了太后的寝宫。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她不敢停下来,怕自己会动摇。她甚至不敢去想高湛,因为一想到他,她的心就疼得厉害。

可她还是在想。

她想起他们刚成亲时,高湛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人。

她想起他第一次上朝回来,兴奋地跟她说朝堂上的事,像个孩子一样。

她想起他为她画的画像,说要把她最美的样子画下来。

她想起那些夜晚,他把她搂在怀里,说会一直保护她。

可现在,那些都像梦一样飘远了。

她回到寝宫,开始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高湛送她的一支簪子。

她看着那支簪子,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把它放在了桌上。

她不能带走它。带走了,就会一直想着。

吴晨曦看到她在收拾东西,吓了一跳。

“娘娘,您要做什么?”

“我要走了。”陆贞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吴晨曦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拼命地点头。

“奴婢跟娘娘走。”

陆贞笑了,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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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陆贞“落水”的消息传遍了皇宫。

那天一早,陆贞独自去了御花园的湖边。

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青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告别的人。

吴晨曦跟在后面,眼睛是肿的。她已经哭了一夜,可陆贞告诉她,今天不能哭,哭了就会露馅。

“娘娘,您一定要回来啊。”吴晨曦小声说。

“傻丫头。”陆贞笑了,“我会好好的。”

她走到湖边,站在那里,望着平静的水面。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理了理,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一头扎进了湖里。

水很冷,但她没有挣扎。

她闭着眼睛,任由身体沉下去。

她知道,蒋鹏煊会带人及时赶到,会把她救上来。

可她还是在心里说了一句:永别了,皇上。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太监发现了她。

呼救声传来,宫女太监们乱成一团。

蒋鹏煊带着人赶到,把她捞了上来。

她已经昏迷不醒了,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太医们开始急救。有人去给高湛报信,有人去给太后报信。整个皇宫都乱成了一锅粥。

高湛正在上朝,听到消息时,手里的奏折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连殿前失仪的礼节都顾不上了,直接冲出大殿。

他跑到御花园时,陆贞已经被抬回了寝宫。他冲进去,看到陆贞躺在床上,太医们围在她身边,正在施针。

“她怎么样了?”高湛问。

“陛下,娘娘还活着,但……”为首的太医擦了擦汗,“她落水时间太长,怕是对身子有损。”高湛想发火,可看到陆贞苍白的脸,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都下去。”

太医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顺着他的意退下了。

高湛走到床边,看着陆贞。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有水珠,脸白得像纸。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凉凉的。

他想起以前,陆贞总是嫌他的手凉,非要他揣在怀里暖热了再碰她。

可现在,是她比他更凉。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可床上的人听不见,自然也不会回答。

他守了一夜。直到确定她没有大碍,才起身离开。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张苍白的脸,眉头是皱的,嘴角是平的,没有梦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天,宫里传出消息,说要给陆贞办后事。

高湛听了这话,冷冷地看了那个传话的太监一眼。

谁说的?”他问。

“是……是那边传的。”太监指了个方向,高湛知道那是沈碧的人。他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让太监下去。

他去了陆贞的寝宫。吴晨曦迎上来,眼睛红红的。

“娘娘怎么样了?”高湛问。

“回皇上的话,娘娘还没醒。”吴晨曦低着头,“太医说……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伤了身子。”

高湛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关节有些发白。

他正要转身,突然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很厚,上面没有字。

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枚玉戒和一封信。

他展开信,看到熟悉的笔迹,手开始发抖。

信上说,她走了。

不要找她。

因为她知道,找她的人会说谎。

她又说,她爱过他。

从前的日子,每一段都是真的。

但后来她也明白了,喜欢是留不住的。

她祝他岁岁平安。

高湛读着读着,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头看向床上的人,脸还是苍白的,呼吸是微弱的。他又低头看向手里的信,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有力,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能写出来的。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吴晨曦一愣,随即答道:“是……是娘娘落水那天早上,放在桌上的。”

高湛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一遍信,然后慢慢地折好,放回信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06

三天后,陆贞的棺椁被抬出了寝宫。

那具棺椁很沉,里面装着一具浮尸。

高湛站在宫门口,看着棺椁被抬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想上前拦,又找不出什么理由。

他已经让人查过,尸体是女尸,身量、发髻都和陆贞差不多,手指上确实有常年戴戒指的痕迹。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会是陆贞。

他想起陆贞说过的那句话:“我的玉戒,一辈子不会摘下来。”而那具尸体右手无名指上的痕迹,像是被鱼啃过。

高湛闭上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看着棺椁被抬走,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害怕真相,还是害怕知道真相后无法面对。

太后替他操办了“陆贞”的葬礼,一切都是按皇后的规制来的。高湛没有去参加葬礼,他一个人待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天一夜。

他在等。

等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结果。

四天后,他让人去查蒋鹏煊。蒋鹏煊那几天正好告病在家,没进宫。

高湛亲自去了蒋鹏煊的家里。蒋鹏煊见到他的时候,脸色白了一下。高湛也没绕弯子,坐下来就直接问:“皇后去哪儿了?”

蒋鹏煊愣住,沉默了很久。

“皇上,皇后娘娘已经过世了。”

“你撒谎。”高湛的声音很平静,“她根本没死。”

蒋鹏煊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能杀了你。”高湛说,“朕不杀你,只要你告诉朕,她去哪儿了。”

蒋鹏煊还是不说话。高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知道,是她自己的意思。”高湛说,“朕不怪她。可朕要知道她在哪儿。”

蒋鹏煊抬起头,看着高湛。他从这个皇帝的眼里看到了痛苦,看到了悔恨。可他还是不能说,因为他说了,陆贞的安全就没了保障。

“陛下,娘娘让我照顾好自己。”

高湛顿住。他似乎懂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可他还是放不下。

他让人暗中搜查蒋鹏煊的所有往来信件。

半个月后,他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一封信里提到了“江南”两个字,提到了“回春堂”。

高湛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然后他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活着,”他自言自语,“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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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湛开始着手找陆贞。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让人暗中打听。

他自己也微服出巡了两次,名义上是出外视察,实际上是去找人。

可江南那么大,一个“回春堂”又能藏多深?

沈碧发现高湛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变得沉默,对后宫的事不再上心,连上朝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碧去找他,他也只是敷衍几句就打发了。

这让沈碧很不舒服,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太后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她知道高湛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高湛没找到人,但他没有放弃。

他把江南的地图铺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标出所有叫“回春堂”的医馆。

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他一个一个写信去问。

当然,以他的身份,不方便直接问“有没有一个叫陆贞的女大夫”,于是他换了种方式,装作一个远道而来的商人,说自己想找个熟人。

可所有回信都一样,说没有这个人。

高湛有些急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或者,陆贞根本就没有去江南,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天,他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散步。

走到湖边时,他停住了。

湖边有一棵桂花树,是陆贞以前种下的。

现在正是秋天,桂花开得正盛,香味浓郁。

高湛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一枝桂花。

他想起陆贞说过,想和他在桂花树下喝一次茶。

他说好,等桂花开了就来。

可桂花开了三年,他一次都没去过。

高湛把桂花放在手心,低头闻了闻。很香,香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