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冬天,矿上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下班抄近路回家,在排水沟里捡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后脑勺的伤口还往外渗血,棉袄都被浸透了。
我把他拖回屋,烧水擦洗,他醒过来只死死盯了我一阵,哑着嗓子说:你最好别管我。
然后又昏过去。
三天后,他一声不吭就没了影,只留下一件血外套和一枚编号被磨平的矿灯牌。
十年来我再没见过他,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直到2001年夏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
他穿着中山装,身板笔直,身后跟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
那人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知道你当年救的是谁吗?
01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十月底就落了一场大雪,矿上的煤灰混着雪水,把路糟蹋得不成样子。
那天我在食堂忙到天黑,收拾完锅碗才往家走。食堂离家属区三里多地,中间要过一段土坡,两边是排水沟,沟里堆着烂煤渣和碎石头。
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风灌进领口,刀子似的,刮得人骨头疼。我裹紧棉袄,低着头赶路,只想赶紧回屋生炉子暖和暖和。
走到土坡拐弯处,脚底下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条人腿。
我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到沟里。
定了定神,才看清楚沟里趴着个男人,大半截身子栽在烂煤渣里,一身灰扑扑的棉袄,后脑勺黑黢黢一片,看不清是煤还是血。
我蹲下伸手探了探他鼻息,还有气,但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急促。
我的手缩回来时,沾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看,是血。
我站起来想走,脚却不听使唤。
十年前,我家赵大勇从矿上被抬回来时,也是这样。
后脑一窟窿,血和煤灰糊在一起,人早就没气了。
矿上说他是违章操作,自己不小心。
我没闹,因为闹也没用。
我蹲回去,把人从沟里往外拖。
他个子不矮,身子沉得厉害,我一个人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拖上路面。
他肩膀上的肉硬邦邦的,像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我把他半扶半拖弄回屋,扔在屋后的杂物间里。
那间小屋原是放煤和杂货的,赵大勇死后就基本没用过,里头有一股子潮气和霉味。
我找了条旧棉被铺在地上,把人放上去,又给他脑后的伤口胡乱擦了擦,上了点药粉。
药粉是赵大勇生前剩下的,早就过了期,但总比没有强。安顿好了,我点上煤油灯,蹲在一边喘气,看他被灯光照亮的半边脸。
三十来岁的样子,瘦,颧骨高,下巴上有一道没长好的疤。
嘴唇干得起了皮,牙关咬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很大的痛。
我拿热水润了润他的嘴唇,不知怎的,他眉头皱了一下,眼睫毛动了动。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躺在我杂物间里的陌生人,能和我往后的日子扯上什么关系。
可那天晚上,在他睁开眼之前,我已经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找出来了。
半块白菜,一只鸡蛋,还有一小碗白面。
赵大勇死那年,铁柱才十四岁。
矿上给了二百块钱抚恤金,后来才知道按政策该给五百,剩下的三百被矿上扣了,说是扣什么“管理费”。
我不敢去问,问了也没用,赵大勇已经烧成了灰,拿钱也换不回人。
那三百块钱的事我藏了十年,谁也没告诉。但这件事就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半夜里,男人醒了。他睁开眼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腾地坐起来,又因为后脑的伤一下子栽回棉被上。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说:醒了?
他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里还带着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又迅速把手放下来。
那个动作我记了很多年,那时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是习惯性摸枪的地方。
我端了碗热水递过去。他没接。我放在他旁边,说:要动手早动了,还等你醒过来?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太烫,他呛住了,咳嗽的时候牵扯到后脑的伤,整张脸一下子白了。
我等他缓过劲来,问:你是干什么的?
他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碗握得紧紧的。
我起身回屋,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你最好别管我。
我停了停脚步,没有回头,说:那我还能把你扔出去不成?
那时我还不知道,在矿上,有些路,一旦踏进去,就再难回头了。
铁柱第二天一早才知道家里多了个人。他推开杂物间的门,看见地上躺着个血糊糊的陌生男人,脸都白了。
昨天他下工回来得晚,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这事。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气不打一处来:妈,这是谁?
我说你别吼,人还伤着呢。
他不听,放下粥碗就要把人往外拉,说: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捡,万一是个杀人犯呢?
林志强醒了。他扶着墙慢慢坐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铁柱。铁柱被他看得有点发怵,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志强说:路过的人。
铁柱呸了一口:糊弄谁呢?你这明明就是让人打的,后脑勺都开花了。
我拦在中间,把铁柱往外推:去上你的工,这事不用你操心。
铁柱被我推出门,站在院子里还在喊:妈,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上次你收留的那个讨饭的,偷了咱家半袋米!
我没理他。铁柱发了脾气,摔门走了。
我回屋看林志强,他已经站起来,扶着墙在屋里走了两步。
走得很慢,但腰杆挺直,不像是要倒的样子。
我问他饿不饿,他没说话。
我端着粥递过去,他接过来,三两口喝完,又把碗还给我。
他问我:大姐,这是什么地方?
我说:红岩矿。
他听了这两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握碗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之后他再没多问,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根钉子。
中午我去食堂做工,铁柱没来。
下午收工回来,我发现杂物间的门开了条缝。
林志强站在门口,靠着墙,正在看院墙外头那座矸石山,夕阳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泛着暗红的光。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见是我,说:大姐,今晚我就走。
我说:你这伤,能走哪去?
他没回答我,却问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大姐,矿上最近出过什么事没有?
我说: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样。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杂物间。
晚饭时我对铁柱说:那个人明天就走,你别再闹了。
铁柱坐在桌边扒饭,闷着声不说话。
我正要再说他两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从院墙外头走过。
我放下碗,正要出去看,铁柱拦住了我:妈,别动。
他透过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是乔三,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我凑过去看,果然是乔三,手上提着一只手电筒,在院门口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铁柱低声说:他来干什么?
我攥着衣角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赵大勇站在矿洞口,还是那副憨笑的样子,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洞洞的井口里。
我在后面喊他,他不回头。
等我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杂物间里,那件血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人已经不见了。
02
我抄起那件外套追出门,街口早就空了,连脚印都被一夜的雪盖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寒风里,手里捏着那件干硬的血外套,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才在杂物间的墙角发现那枚矿灯牌,铁皮的,锈得厉害,上面的编号被人拿石头磨过,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019”。
我把它揣进口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走了就走了,我还能追到天边不成。
日子照旧,天不亮起来做饭,上食堂帮工,下午收工回来拾掇院子。铁柱在矿上干临时工,背着几十斤重的煤筐从早到晚,一个月挣四十块钱。
那阵子矿上的风声有点紧。
矿长孟德海开会时骂人骂得凶,说有人吃饱了撑的,整天不好好干活,专门盯着账本看。
底下人都低着头不说话,散会后几个工友聚在一起嘀咕,说上面好像派了人要下来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男人,他把矿灯牌磨掉编号,后脑的伤是被人打的,半夜里听到动静就警觉得像只兔子。
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来查账的人?
我不敢往下想。
四天后,乔三来食堂打饭,趁没人时凑到我旁边,皮笑肉不笑地说:桂香嫂子,听说你前些天从沟里捡了个人?
我手里切菜的动作没停,嘴上应着:捡什么?
乔三嘿嘿一笑:有人看见你往家拖了个男人,在沟里捡的。
我擦了把手,回头看着他:那是我家远房亲戚,来矿上找活干的,住了一宿就走了。
你打听这个干啥?
乔三说:不干啥,就是觉着稀奇。你说这大冬天的,什么人会浑身是血躺在排水沟里?我说:谁知道呢,兴许是偷煤的让人打了呗。
乔三没再追问,哼着小曲儿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桂香嫂子,我劝你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心里发紧,但面上没露,只是点点头:谢了。
又过了半个月,孟德海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那张大桌子后面,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墙角立着一台落满灰的电话机。
他问我:听说你家前阵子住了个外人?
我说:远房亲戚,来住了一晚。
孟德海点点头,也没有多问。
我正要走,他又开口了:矿上有些事,不该记得的别老记着,对你没好处。
我愣了一下,说:我记性好着呢,该记的记,不该记的早忘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声,摆摆手让我出去了。
出了办公室,我一口气走了老远才停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
他说“不该记得的别老记着”,那话听着像在敲打我。
可他到底在说那件血外套,还是在说赵大勇的三百块抚恤金?
我心里没底,但那枚矿灯牌被我藏得更深了,塞在柜子底下一只旧鞋里,用油纸包了两层。
那年冬天过得很慢,又好像特别快。
年关一过,铁柱转正的消息下来了。
他高兴得不行,回家跟我念叨了半天,说转正之后工资能涨到六十多块,还能拿劳保手套和工装。
他说:妈,以后你别那么累了。
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头。
他一没背景二没人脉,凭什么转正?
我去找他的班长打听,班长含含糊糊地说是上头批的。
我又问是哪个上头,班长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我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想,但不敢跟铁柱说。
万一我说了而事情不是那样,他觉得我疑神疑鬼,反倒闹心。
那年的清明,我去赵大勇坟前烧纸。
蹲在坟头边,我拿火钳拨弄着纸钱,看着黑灰一片片飞起来。
我说:大勇,该给你办的事,我办不了。
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铁柱平平安安的吧。
风把纸灰卷起来,撒了我一脸。
我擦了擦脸,把带来的最后一炷香插进土里。
站起身时,腿蹲麻了,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扶着坟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上那股麻劲儿过去。
我没有跟赵大勇提起那个男人的事,也没有提那枚矿灯牌。
第二年夏天,孟德海调走了。
新来的矿长姓孙,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客气,不像孟德海那样阴着来。
矿上的人都说孟德海高升了,去了市里。
倒也确实有人见他开着小汽车走了,走的那天跟谁都笑呵呵的。
我没有高兴的感觉。我只是把那枚矿灯牌又换了一块新油纸包好,放了回去。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铁柱二十一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是镇上缝纫铺的姑娘,叫马桂珍,长得一般,但手脚麻利,性子也好。
两人相亲那天,铁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马桂珍倒是大方,问他抽烟不喝酒不,铁柱摇头。
她笑着说还行。
他们处了大半年就领了证。
结婚那天,铁柱穿着新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厨房里忙着张罗菜,厨房的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透过玻璃看着铁柱的背影,心里又高兴又酸。
我想,这孩子终于长大了,有他自己的一家人了。
马桂珍进门后,家里热闹了不少。
她做饭手艺好,手脚也勤快,还把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堆着些柴火和腌菜缸。
我有时路过那间小屋,会不经意地瞥一眼墙角,想起那年冬天躺在那里的男人。
其实我没有一刻真正忘记过。
那枚矿灯牌,那件血外套,还有矿灯牌上那个被磨掉的编号。
这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一个个冒出来,像水里按不下去的葫芦。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随着孟德海的调离,像是翻过去的一页纸,再没人提起。可我知道,有些事情,翻是翻不过去的。
03
赵铁柱结婚后,我搬去了东屋,把正房让给他和桂珍住。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下去,第二年桂珍生了个闺女,白白胖胖的,取名赵晓梅。
我抱着孙女,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慢慢松动了。
那几年矿上的光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孙矿长主事,不折腾,该发的工资基本能按时发,矿上的老职工偶尔聚在一起喝酒,提起孟德海那会儿,都说不知道当年那些账是怎么做的。
有一次夜里,铁柱喝了两口酒,坐在院子里乘凉,忽然问我:妈,你还记得那年咱家杂物间里那个人吗?
我手里扇着蒲扇,顿了一下,说: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铁柱说:我转正那年,矿上管人事的严师傅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
他说什么?
铁柱挠挠头,说,他跟我说,你这事有人给你使了劲。
我问谁,他摇摇头就不说了。
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看我能干才批的,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
我没有接话。
夜风凉飕飕的,桂珍在屋里哄孩子睡觉,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我摇了摇蒲扇,说:谁使劲不使劲的,反正你已经转正了,好好干活就是了。
铁柱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到半夜,终于还是起来,打开柜子,摸出那只旧鞋,从里头取出油纸包。
一层一层打开,那枚矿灯牌躺在手心里,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
我把矿灯牌攥了一会儿,又包好放回去。
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那年冬天的场景。
血人一样的林志强,他那句“你最好别管我”,还有他消失后留下的一地寂静。
如果铁柱转正真是他使的劲,那他这些年应该一直在暗处。
可他没露面,没有托人捎过一句话,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灶房里传来桂珍做早饭的声音。
日子照旧过。
有一年秋收,我在地里掰玉米,弯腰久了,直起身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旁边地头的王大娘扶了我一把,说:桂香,你这脸色不对劲,去医院看看吧。
我说没事,歇歇就好。
可那天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看了看,才发现鬓角的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连成片了。
眼角的皱纹也深了,笑起来时像干裂的河床。
那年我五十二岁。赵大勇走了八年,铁柱结了婚,孙女都会喊奶奶了。日子像是在往前走,可又好像一直站在原地。
2001年春天,矿上来了新文件,说是要普查建矿以来所有工亡职工家属的抚恤金发放情况。
我听到消息时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敢抱什么指望。
这种事以前也搞过,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可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来的是一个工作组,住在矿上的招待所里,挨家挨户走访。
他们到我家来时,是四月中旬,院子里桃花开得正好。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叫我赵阿姨,说想了解一下我丈夫赵大勇当年的情况。
我给他倒水,他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他问了我几个问题,大多是关于赵大勇去世时的细节。
我一一回答了,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走的时候,对我说:赵阿姨,你放心,该有的政策不会少。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回到屋后,我把那枚矿灯牌从柜子底下翻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来了。
那年夏天特别热。七月的太阳烤得地上的柏油都软了,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
我在菜园里摘豆角,蹲在地里,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看车的动静。
我直起身,眯着眼往外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
那车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在这条全是土路的巷子里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身材也不显老。他站定后,朝我家院门这边望过来。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我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比十年前清瘦了,眼角添了皱纹,下巴那道疤淡了些,可那双眼睛,我认得。
我这辈子只见过那双眼睛一次,却记了整整十年。
我手里的豆角筐掉在地上,豆角滚了一地。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我跟前,站定。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喊了一声:大姐。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车里又下来一个中年人,五六十岁的样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衬衫,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人。
他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大姐,你知道你当年救的是谁吗?
04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完这句话,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根掉下来的豆角。
林志强直起身,转头看了那人一眼,说:魏处,慢些说,别吓着大姐。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说:大姐,先进屋吧,外头晒。
我这才缓过神来,把豆角从地上捡起来,揣在围裙里。我的手有点抖,但没让他们看出来,只说了句:进屋坐吧。
正房里铁柱和桂珍都不在,屋里收拾得还算利索。
我把他们让进堂屋,拿了两只碗,倒了水端上来。
林志强坐在板凳上,双手接过碗,又说了一声:大姐,这些年没能来看你,是我的不对。
我没接这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问他:你这些年,过得还好?他点了点头:还活着。
那句“还活着”说得很轻,但我听懂了。
十年前他躺在排水沟里,浑身的血都快冻成冰了,能活到现在,确实不容易。
我又问:那你当年,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水碗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说:我叫林志强,省纪委的。
省纪委三个字落在堂屋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围裙攥紧了些。
林志强说,那一年他带着任务下到红岩矿,暗查矿上瞒报事故、克扣抚恤金、倒卖计划内煤炭的事。
他到了矿上,白天扮作来跑业务的客商,晚上偷偷去矿上翻账本。
查了二十多天,掌握了足够的材料和证据。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身份暴露了。
他的话断断续续,说得很慢: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我带着材料往矿外走,刚走到土坡就被几个人堵住了。
他们的目标是材料,不是我的命。
打手把他按在地上,掰开他死死护住的公文包,翻了一遍,什么也没翻到。
他不肯说材料藏在哪,于是他们下手就没轻没重了。
后脑勺那一棍子下来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时,人已经在排水沟里。浑身上下疼得厉害,手脚都不听使唤,血从后脑勺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红。
我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问他:那包材料呢?
林志强说:我提前藏在沟底石缝里了。
他们打我,逼我说出来,我没说。
后来他们打累了,以为我死了,才把我扔进排水沟。
说完,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矿灯牌。
铁皮的,锈迹斑斑,上面的编号被人拿石头磨花了大半,但边角处依稀辨认出一个“019”。
我看着那枚矿灯牌,又看看他。
林志强说:当年我只能留这个给你。
有些话没法说,说了会给你惹祸。
那三天在你家,外头的人一直在找我。
我走的时候不敢留名字,留了就是害你。
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的恩。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丈夫的事,我也查到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头,对我说:赵大勇是被瞒报的矿难里遇难的,那场事故矿上上报是天灾,实际是违规开采造成的。
最后他又说了一句:你当年拿到的抚恤金,不对,被人截了。
我的手攥着围裙,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没有问他具体截了多少,也没问他到底怎么查到的。
我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堂屋里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好像那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铁柱下工回来了,拎着安全帽站在门槛边上,愣愣地看着屋里坐着的两个陌生人。
他先看看我,又看看林志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声音有些发涩:你是那个人?
林志强站起身,向着铁柱点了点头。
铁柱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那里,手上的安全帽转了两圈,终于尴尬地放到了门口的鞋柜上。
他看了我一眼,低声叫了一声妈。
我眼眶一阵发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吸了一口气,说:铁柱,你爸那事,有说法了。
铁柱愣了一下,问:什么说法?
我看了林志强一眼。
他接过话头,把赵大勇的事说了一遍。
铁柱站在门口,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很像他爸生前被欺负时的那副样子。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后,林志强和那位姓魏的干部没有走,在堂屋里谈了很久。我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听了半懂不懂的。
魏处说,当年林志强被追打的事牵出了孟德海的腐败案,案子查了三年,孟德海被处理了。
但赵大勇的抚恤金差额,因为涉及转手太多,一直没能落实。
这次他们来,就是专门来处理这件事的。
我在灶膛前坐了很久,直到火苗快要熄灭了,才起身去拿柴火。
手伸到柴堆里时,碰到一个硬东西,是掉在灶膛边的一块旧砖头。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夜里铁柱送他们到巷子口。回来后,他坐在堂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跟我说:妈,那个人说,我爸那笔钱,能补回来。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铁柱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睡了。
我收拾完灶房,回到自己屋里,从柜子底下摸出那只旧鞋,取出油纸包。
那枚矿灯牌上的“019”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掌心被硌得生疼也没有松开。
我关灯躺下,侧过头看着窗户,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棂,把老屋的影子映在地上。
我闻到夏天夜里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混着远处矸石山上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我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在寂静里,慢慢地睡着了。
05
第二天一早,林志强就来了,手里多了一只黑色公文包。魏处没来,说是去矿上协调事情了。我把他们让进屋,桂珍给倒了水,带晓梅去邻居家玩。
林志强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他说:大姐,这是当年专案组的内部材料,你丈夫的信息,在这上面。
纸已经泛黄了,左上角印着“机密”的红字,但被一道黑线划掉了。
我眯着眼睛看,第一页是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了好几页。
我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在第11位停下:赵大勇,井下掘进工,1990年12月14日遇难。
旁边还有几栏:应发抚恤金五百元整,实发二百元整,差额由矿方截留。
我的眼睛盯着那两行字,盯着“五百元整”和“二百元整”这六个字,盯了很久。
十年的猜测,在这一刻被白纸黑字印证了。
我原来不是想多了,孟德海真的扣了钱,那三百块真的被人拿走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赵铁柱站在我身后,看完那一行,嗓子哑了:三百块,就三百块,他们把爸的命钱也吞了。
林志强没有接话。
他把文件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字。
那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日期是1993年6月。
上面写着:付赵大勇抚恤金差额(孟德海案追缴返还款),金额三百元整,支付单位红岩矿财务科。
他说:这笔钱其实早在九三年就从专案组的追缴款里拨到了矿上,但矿上没发给你。
他们把它换了个名目,记成了一笔“改革奖金”,在九四年春天发放的。
我想起来了。
1994年春天,矿上确实发过一次所谓的改革奖金,每人五十块。
当时铁柱还高兴了老半天,说矿上终于大方了一回。
我以为是矿上效益好了发的福利,压根没想到那笔钱来自赵大勇的抚恤金差额。
我把那张凭证拿起来,凑近了看。上面的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龙飞凤舞的,我看着眼熟。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孟晓波。
孟德海的侄子,那时他刚当上矿上的财务科长。我的手指头在“孟晓波”三个字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林志强。他点了点头:他签的字。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透过窗玻璃看到乔三从院门口走过,像是往食堂方向去的。
林志强也看到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
我把文件收好,塞进柜子里。
他把公文包合上,说:孟晓波现在是副矿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知不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林志强说:纸包不住火。昨晚我们一到矿上,他就派人来问过了。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声喊:桂香嫂子!
铁柱出去一看,乔三站在院门口。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穿着件灰夹克,脸上带着笑,但那笑看着不像平时那么自然。
铁柱站在门口问:三哥,什么事?
乔三说:听说你家来了贵客,我过来看看。
他说话时看着堂屋的方向,林志强坐在里头,没有起身。
乔三又说:矿上有些人让我带句话,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没必要再翻出来搅和。
嫂子要是没什么事,就别折腾了,免得惹一身骚。
我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插在围裙兜里,看着乔三。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巧,像是随口提了个醒。
但我知道,有些话,不是他这个传话的人能拿主意的。
我说:三儿,你也是矿上老人了,咱们都看着过来的。
乔三的脸色变了变,笑也僵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好像藏着些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志强一直没有说话。等乔三走了之后,铁柱关上门,回到屋里,坐下问林志强:他这是在敲打咱们吗?林志强说:是。铁柱攥了攥拳头。
我站在灶台前,正在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的闷响,一声一声的,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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