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迪拜第一晚,我就被人堵在了门口。
“你男人欠我二十万迪拉姆!说好今天还!”
门被砸得咚咚响。哈米德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吓人。我刚想开口,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别出声……求你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来之前他说的那些话——稳了!一切都会好的!——全他妈是假的。
那晚我抱着行李箱坐在墙角,盯着窗外陌生的沙漠。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嫁了个什么东西?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三个月后,他爸还躺在太平间,律师就打开了那份让我这辈子都不敢再相信眼睛的遗嘱。
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还沉浸在嫁入豪门的幻想里。
哈米德说过,他家在迪拜做房地产生意,住别墅,开豪车。恋爱一年,他给我看过照片——一栋白色的大房子,门口停着两辆车。他说那是他家。
我当时跟闺蜜炫耀:“看到没?这就是命。”
闺蜜撇撇嘴:“你确定他没骗你?”
我翻了白眼:“人家是迪拜本地人,家里有产业,骗我图什么?”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真他妈蠢。
哈米德来接机,开着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车门一开,里面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我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车开出机场,一路往城外走。高楼越来越少,沙漠越来越多。
我问:“你家不在市区?”
他笑笑:“在郊区,空气好。”
开了快一个小时,路两边全是黄沙。偶尔看到几栋平房,孤零零地立在沙漠里。我心里开始发毛。
“还有多远?”
“快了,马上。”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栋破平房前。
铁皮门,墙上刷的白灰脱落了一大片。门口拴着两只瘦羊,正在啃一堆烂菜叶子。院子里堆着几个空油桶,还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我盯着这栋房子,脑子转不过弯来。
“到了。”哈米德熄了火,冲我笑,“有点简陋,你别介意。”
“简陋?”我声音都变了,“你说的别墅呢?”
他低头搓了搓手:“那个……是别人的照片。我怕你嫌我家条件不好,不来……”
我脑袋嗡的一声。行李箱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你骗我?”
“婉如,你听我说——”
“你他妈骗我?”
他急了,伸手想拉我。我甩开他。
“哈米德,我辞了工作,跟我爸我妈吵了架,大老远飞过来,结果你告诉我你在骗我?”
他眼圈红了:“对不起……我真的怕你知道真实情况就不来了……”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想哭,哭不出来。想骂,嗓子眼堵得慌。
最后我拎起行李箱,往屋里走。
来都来了。回去怎么跟爸妈说?跟我爸那个倔脾气,准得把我骂死。我妈肯定哭一宿。亲戚们背地里指指点点:看吧,我就说她被骗了吧。
我丢不起这个人。
屋子里面比外面还惨。客厅就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小电视。墙上挂着一幅阿拉伯挂毯,脏兮兮的。地上铺着块旧地毯,边缘都磨烂了。
哈米德跟进来,小心翼翼地说:“我收拾过了……以前更乱……”
我没理他,推开卧室门。一张双人床垫直接铺在地上,没有床架。床头柜是用纸箱子叠的。衣柜是个布帘子挂起来的。
“你以前就住这儿?”我问。
“嗯,我跟我弟一人一间。”
“你弟?”
“他叫艾哈迈德,在香料店上班。平时不回来住。”
我又看了看卫生间。就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淋浴头挂在墙上,热水器看起来快散架了。
“你爸呢?”
“他在城外有个牧场,养骆驼。平时住那边。”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完了,彻底完了。
“婉如。”哈米德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小,“我知道你失望了。但我是真心的。我发誓,我会努力挣钱,不让你吃苦……”
“你拿什么挣?”我睁开眼,“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出了卫生间,往客厅走。
“婉如——”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砸门声。
砰!砰!砰!
“哈米德!哈米德!你出来!”
我吓了一跳,看向哈米德。他脸色瞬间变了,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别出声。”
“怎么了?”
他把我往卧室里推:“进去,别出来。”
“到底怎么了——”
“求你!”他眼里全是不安,“进去,别出声,求你。”
我被他推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砸门声越来越响。
“哈米德!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语气凶狠。接着是一阵阿拉伯语的咒骂,我一个字听不懂,但听得出他在发火。
哈米德的声音传进来,很软:“再宽限几天,我下个月发工资……”
“下个月?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
“我家真没钱了,求你了——”
“没钱?你他妈娶中国老婆就有钱?”
“别扯她,跟她没关系——”
“开门!今天不还钱我掀了你家!”
我靠在卧室门上,腿发软。
二十万迪拉姆。
约合四十万人民币。
我嫁的男人,欠了四十万的债。
02
那晚我整夜没睡。
哈米德在客厅坐了一宿。透过门缝,我看到他缩在沙发上,抱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我不敢出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他打电话。
“艾哈迈德……姐那边怎么说?……她不肯?……那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了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婉如……我给你做了早饭。”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他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几块饼、一碟酱、一杯牛奶。冲我笑了一下,很勉强。
“你尝尝,阿拉伯早餐。”
我没动。他放在茶几上,搓着手退到一边。
“昨晚的事,对不起……吓到你了。”
“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我前两年做生意,被人坑了。投资失败,欠了些钱……”
“多少?”
“总共三十万迪拉姆。还了一部分,还剩二十万。”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嫌弃我。”
“那现在呢?现在我就不嫌弃了?”
他眼眶红了:“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喜欢你。从展会上第一次见到你,我就……”
“别跟我说这些。”我打断他,“现在怎么办?你打算怎么还?”
我气得心口疼,但发不出火。因为我知道,发火也没用。我已经在这儿了,离婚?坐飞机回去?回去怎么说?我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
我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我还是硬咽下去。
“把你爸叫回来吧。”
“什么?”
“一家人商量商量,总得有个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爸来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旧白袍,头上包着格子头巾。脸上满是褶子,胡子花白,走路有点驼背。他骑着一辆破摩托,停在门口。
哈米德迎上去:“爸。”
老头点点头,目光扫过我。
“这是婉如。”哈米德介绍。
老头看着我,笑了笑。笑容很温和,眼睛却很有神。
“欢迎。”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欢迎你。”
我点了点头:“叔叔好。”
他摆摆手:“叫爸。”
我愣了一下。
哈米德连忙打圆场:“先进屋,进屋说。”
进去后,老头坐在沙发上,接过哈米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了几句话。
哈米德翻译:“他问你,还习惯吗?”
“还行。”我说。
老头又问了几句。哈米德一一翻译。
“他说,让你别担心。欠的钱他会想办法。”
“他哪来的钱?”
哈米德沉默了一下:“他说……他有一些积蓄。”
我看着老头那身破旧的白袍,再看看这破败的房子。所谓的积蓄,能有多少?
但我也没再多问。
晚上,老头走了。哈米德去送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我爸带来的。”
里面是几块羊肉、一袋大米、一些蔬菜。
“他平时住牧场,那边条件更差。这些是他从那边带过来的。”
我看着那些东西,鼻子有点酸。
“你爸一个人住牧场?”
“嗯。我妈走得早。我爸年轻时候在外面打工,攒了点钱。后来回迪拜买了点地,养骆驼。”
“那你们家……”我想说“这么穷”,但没说出口。
哈米德苦笑:“我爸说,人活一辈子,钱不是最重要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你还债?”
哈米德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是他儿子。”
那天晚上,哈米德做了一顿饭。羊肉煮得很烂,放了些香料,味道还行。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哈米德的姐姐李瑞华来了。
她很壮实,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推门进来,看我的眼神有点锐利。
“你就是那个中国女人?”
哈米德站起来:“姐,你别这么说话。”
李瑞华没理他,上下打量我:“你爸妈知道你嫁了个欠债的吗?”
我看着她:“你家的事,哈米德跟我说了。”
“说了?他敢说吗?”
“我说了。”哈米德沉下脸,“姐,你别闹了。”
李瑞华冷笑:“我闹?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给你填坑了,你还说我在闹?”
我愣住了:“棺材本?”
哈米德脸色变了:“姐!”
“怎么?你没告诉她?”李瑞华看向我,“我爸把攒了十年的养老钱拿出来,给这个废物还债了。你还以为嫁了个好人家?”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
哈米德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李瑞华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砰地关上门。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对不起。”哈米德哑着嗓子,“我不该瞒你这些。”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摇了摇头:“没了。真的没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拧巴。
每天早上,哈米德起来做早饭,然后去机场上班。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对着四面墙发呆。房子很小,没几分钟就转完了。
我想到门口走走,但外面全是沙漠。热得要命,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连棵树都看不到。
我打电话给我妈。响了几声,她接起来。
“婉如啊,咋样?那边好不好?”
“挺好的。”
“真的?你可别骗妈。”
“骗你干啥。他家人挺好的。”
“那就好……你爸还担心呢。说怕你受委屈。”
“没事,都挺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哈米德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爸明天搬过来住。”
“为什么?”
“他那边牧场不干了。骆驼卖了,剩下的东西我弟去处理。”
“那房子呢?”
“那是租的。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就是说,以后我要跟那老头住在一起?
哈米德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我爸人很好,不会打扰你。”
我没说话。
第二天,老头来了。他带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个旧皮箱、几本书。他住进另一间卧室,只有一张床垫和一盏小台灯。
搬进来后,老头每天早起。
天没亮就起来,坐在客厅里看一本很厚的书。
有时候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刷刷地响。
我问他写什么。
哈米德说,他在记账。
“记账?”
“嗯。他每天花的钱都会记下来。”
我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
又过了几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怪事。
有一次,我路过他门口,看到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那文件看起来很正式,上面有烫金字的标志。看到我,他立刻合上,放进皮箱里。
还有一次,他打电话。我隐约听到几个词,好像是“公司”、“股份”、“律师”。看到我过来,他马上挂了。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叔叔,你以前做过什么工作?”
哈米德翻译过去。老头笑了笑,说了几句。
“他说,他年轻时什么都干过。打工、做生意、养骆驼。”
“做什么生意?”
老头摆摆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一个养骆驼的穷老头,为什么会有正式的文件?为什么总偷偷打电话?为什么他家的孩子虽然住破房子,但举止言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讲究”?
哈米德也是。
他明明穷得要死,但说话做事很有分寸。
鞋底磨破了,衣服洗得发白,但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姐李瑞华也是,戴着卡地亚手镯,说是假的,但那做工看起来不像假货。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哈米德:“你以前是干过什么大公司吗?”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说话办事不像普通穷人家孩子。”
他笑了:“我在跨国公司工作过,学会了点东西。”
“哪家公司?”
“就……迪拜本地的一家。”
我没再追问。但那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与此同时,李瑞华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
她隔几天来一次,送些菜和肉。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指挥我干这干那。
“这个菜要这么切……那个肉要腌一下……你们中国菜不放香料怎么吃?”
我忍着气,没跟她吵。
有一次,哈米德不在家。她当着我的面,翻了个白眼。
“你说你,图什么呢?”
“图你弟人好。”
“人好?”她笑了,“人好能当饭吃?”
“那你嫁给你老公,图他什么?”
她愣了一下,脸沉下来:“我老公有工作,有房子。你呢?住这破地方,天天吃饼。”
“那你来干什么?”
“给我爸送吃的。”
“那你送完就可以走了。”
她站起来,瞪着我:“你别以为我爸护着你,我就不敢说你。”
“我哪敢让你说。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气得脸发红,摔门就走了。
晚上哈米德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沉默了半天。
“我姐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你爸呢?他为什么护着我?”
哈米德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因为他觉得你……跟他年轻时候有点像。”
“什么意思?”
“他年轻的时候,也吃过很多苦。他说,看到你,就想起他自己。”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04
那天下班,哈米德脸上的表情很不对劲。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他走到我面前,欲言又止。
“我爸……”
“你爸怎么了?”
“他想跟你聊聊。”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心里咯噔一下。
“聊什么?”
“他说,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我跟着他进屋。老头坐在沙发上,身边放着一杯茶,几本书。
看到我进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几句阿拉伯语。
哈米德翻译:“他说,你来我们家,委屈你了。”
我摇头:“不委屈。”
老头继续说话。
“他说,他知道你心里有疑问。家为什么这么穷。他为什么总打电话。我姐为什么戴着卡地亚的手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有些事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但快了。”
“什么时候?”
老头笑了笑,指了指天上。
“等真主召见他那天。”
我愣住。
哈米德连忙解释:“他开玩笑的。”
但我看着那老头的眼神,觉得不像开玩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哈米德在身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对话。
那老头说“等真主召见他那天”。什么意思?他要死了?还是他有什么秘密,只有等他死了才能说出来?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大早,我趁哈米德上班、老头出门散步的时候,偷偷翻了他的房间。
房间很小,就一张床垫、一个旧皮箱、几本书、一个台灯。
我打开皮箱。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下面压着一些文件。
我拿出来一看,全是阿拉伯文。我一个也看不懂。
在文件最下面,我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白色别墅。大门口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很体面的衣服。中间那个人我认识。
就是老头本人。
但照片上的他,穿的不是破旧白袍。是一身笔挺的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四五十岁。站在那群人中间,气派十足。
我盯着照片,心跳加速。
这跟哈米德当初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去,关上箱子。
刚站起来,门口突然有人说话。
“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一哆嗦。转头看去,艾哈迈德站在门口,盯着我。
他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色不太好看。
“我……我在帮你爸收拾东西。”
“别碰他的东西。”
“我——”
“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
他语气很强硬,面无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告诉我,你们家到底什么情况?”
他沉默了一下。
“我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爸养骆驼。他欠了债。你们家很穷。”
“那你信吗?”
“我不信。”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快了。”
“什么快了?”
“你不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个小房间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眯着眼,心里翻江倒海。
这家人肯定有事瞒着我。
而且这事肯定不小。
05
那天晚上,哈米德下班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
“……我爸病了。”
“什么病?”
“医生说心脏问题,要住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头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哈米德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手在抖。水溅出来,洒到地上。
“医生怎么说?”
“说情况不太好。他心脏一直有毛病,但他不肯治。今天我弟打电话来,说他在牧场晕倒了……”
“牧场?他不是早就不去了吗?”
哈米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是,是那边的旧房子。他回去拿点东西。”
我盯着他看,他眼神躲闪。
“哈米德,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没说话,手里的杯子握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你爸都那样了,你还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
“婉如……”
“你说。”
“我爸不是什么养骆驼的。他……他以前是大公司的老板。”
我愣在那里。
“什么大公司?”
“阿尔·马吉德贸易公司。”他低着头,声音很小,“迪拜本地挺大的一家。做进出口的,服装、电子产品、建材……什么都有。前些年最风光的时候,手底下有上百号人。”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你们家怎么会……”
“公司出了事。被人坑了,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我爸为了保住公司,把家产都变卖了。别墅、车、存款……全搭进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公司还是没保住。破产了。我爸把最后的钱还了债。实在撑不住,就躲到沙漠里去养骆驼。他说,这辈子再也不沾生意上的事了。”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那你欠的债呢?”
他苦笑:“那是我自己背的。公司破产后,我想重新做生意,借了钱,结果又亏了。”
我感觉喉头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你姐呢?”
“她嫁得早,没受什么影响。我弟一直在外面打工。”
“那她手上的卡地亚手镯……”
“假的。网上买的高仿。”
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哈米德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也不想让我爸丢这个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爸可能撑不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哈米德也是。我们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哈米德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刷地白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
“我爸……走了。”
我愣住了。
那老头,昨天还在跟我说话的老头,说走就走了?我想到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想到他帮我端茶倒水时的背影,想到他看我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我心里乱得很。
三天后,葬礼。
来的人让我大吃一惊。
穿白袍的富豪、西装革履的商人、开豪车的年轻人……乌泱泱来了一大片。院子前前后后挤满了人,门口还堵着几辆豪车。
他们都叫老头“拉希德先生”,语气恭敬得很。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葬礼结束后,一个胖胖的律师上门了。
他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后跟哈米德握了手,然后看了一圈所有人。
“阿尔·马吉德先生立下了一份遗嘱。”他说,“我来宣读。”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律师打开文件夹,用阿拉伯语念了起来。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看到李瑞华的表情从平静变得难看。艾哈迈德低着头,一言不发。哈米德脸色苍白,攥着拳头。
律师念了大概十分钟。
最后,他合上文件,看向我。
“吕婉如女士。”
“啊?”
“根据拉希德·阿尔·马吉德先生的遗嘱,您被指定为家族信托基金和阿尔·马吉德贸易公司剩余股权的共同管理人。与哈米德·阿尔·马吉德先生共同管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您没有听错。”
“我?怎么会是我?”
律师推了推眼镜:“遗嘱的详细内容,您可以查阅中英文翻译件。但核心条款就是这样。”
李瑞华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我爸怎么会把公司交给她?”
“这是拉希德先生的意愿。”律师说,“他对此有清晰的说明。”
“什么说明?”
律师看向我:“他说,您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没有离开他的儿子。”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老头,那个养骆驼的穷老头,把我变成了他家族的遗产管理人。
怎么可能?
06
“我不同意!”
李瑞华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她站起来,胸脯一起一伏,盯着我:“她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爸的钱?”
律师很镇静:“李瑞华女士,这是拉希德先生生前的意愿,具有法律效力。”
“我爸精神不正常!”
“遗嘱是在正规医疗机构公证的。拉希德先生立遗嘱时,有心理医生在场,确认他神志清醒。”
李瑞华的脸涨得通红。
哈米德拉住她:“姐,别闹了。”
“你别碰我!”她甩开他的手,“你媳妇是外人!爸的钱凭什么给她?”
艾哈迈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但这时候他开口了:“爸的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闭嘴!”李瑞华瞪着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一个外人都不如!”
艾哈迈德没再说话,低着头,盯着地面。
律师咳了一声:“各位,如果对遗嘱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但在此之前,遗产管理权是有效的。”
李瑞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喘着粗气。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我看了一眼哈米德,他也在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好像有话想说,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看看那些文件吗?”我开口问律师。
律师点头:“当然可以。我会安排翻译件给您。”
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越来越乱。
李瑞华天天来闹。她带着她老公,堵在门口。
“吕婉如,我告诉你,你别想吞了我家的钱!”
“你爸留下的钱,我不会动一分。”
“你不动?你不动你还拿着管理权?”
“这是你爸的决定。”
“你少拿我爸压我!”她声音尖得刺耳,“一个外人,凭什么?我爸就是老糊涂了!”
她老公拽她:“别吵了,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
哈米德站在中间,跟她说好话。
“姐,你别闹。爸已经走了,我们好好商量。”
“商量?跟你老婆商量?她能听我的?”
“她不是那种人。”
“你护着她?”李瑞华红了眼,“好啊,你现在有老婆了,就不要姐姐了,是不是?”
“不是——”
“她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哈米德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在旁边,嗓子眼发紧。想辩解,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末了,李瑞华甩了一句狠话:“我不管。你们想拿我爸的钱,门都没有!”说完,摔门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
哈米德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别往心里去。”
“你姐说得对。”我说,“我确实是个外人。”
“不是。”
“那为什么是你爸选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弟,而是我一个嫁过来没几个月的人?”
“你爸临终前跟你说过什么?”
哈米德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像他年轻时候。从中国飞过来,一个人,谁也不认识。”
“就这个?”
“他说,你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留下来,是真心。”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我翻开了那份遗嘱的翻译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本人指定吕婉如女士,与长子哈米德·阿尔·马吉德先生,共同担任家族信托基金的管理人,以及阿尔·马吉德贸易公司剩余股权的管理人……”
我又往下看。原来公司早几年就已经没人打理了,亏得一塌糊涂。信托基金的钱,也被老头生前捐了一部分给慈善机构。
剩下的钱,不多。两套小房子、一辆旧车、一点存款。加起来可能还不够还债。
我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文件,心里五味杂陈。
那老头,一辈子风光过,落魄过。最后把这点烂摊子留给了我。
他是真觉得我靠得住。
还是他根本没别的人选了?
我搞不清楚。
但我知道,李瑞华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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