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坐月子第四天。

伤口还在疼,我侧躺在床上,宝宝刚睡着。客厅传来婆婆王秀兰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你说说,我这命苦不苦,娶个儿媳妇跟娶个祖宗似的,生个娃就躺那不起来了,一家子人等着吃饭呢。”

我盯着天花板。

李强早上出门时说晚上有应酬,让我有事给他打电话。我没吭声,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王秀兰挂了电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棵蔫了的青菜,往我床头一扔:“赶紧起来做饭,你爸一会儿回来要吃,我腰疼。”

我看了看床边的小米粥,还剩下半碗,是她早上端来的,凉的。

“妈,我伤口还没好。”

“什么没好,剖腹产又不是什么大病,我当年生李强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她转身往外走,“快点啊,别磨蹭。”

宝宝动了一下,我轻轻拍着。

王秀兰又走回来,站在门口:“你还真不动是吧?行,那你看着办,我出去打牌了。”

防盗门啪地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我慢慢坐起来,伤口牵扯着疼,我咬着牙没出声。

看看手机,下午四点半。

李强没发消息。我给他发了条信息:你妈让我做饭,我伤口疼。买点菜回来行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看到了吗?

又等了一会儿。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下了床。厨房里锅碗瓢盆堆了一池子,案板上放着半块猪肉,还有一把韭菜。王秀兰说做晚饭,菜都准备好了。

冰箱上有张纸条:韭菜鸡蛋饺子,红烧肉,拍黄瓜。

三个菜。

我回到卧室,看着宝宝。他睡得正香,小嘴不时动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陌生。墙上的结婚照,床头柜上的水杯,衣柜里叠好的衣服,都像是别人的东西。

手机亮了一下,李强回消息了:你忍忍,别跟她吵,我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忍忍。从嫁进来那天起,我一直在忍。怀孕七个月还跪着擦地,说她腰不好。生孩子前一天还在做饭,说她手疼。

我坐回床边,抱着宝宝。

王秀兰快六点还没回来。我听到邻居家的炒菜声,闻到辣椒炝锅的味道。宝宝醒了,我喂奶,左胸有个硬块,疼得我直冒冷汗。

喂完奶,我把他放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包包装几件宝宝的衣服,尿不湿,奶瓶。我自己的东西就两件换洗的,一个小包。

我把包放在门口,又看了一眼厨房。

王秀兰回来了,门一开就嚷嚷:“饭做了没?我打完牌回来饿死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进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干嘛?”

“我回娘家住几天。”

“你发什么疯?坐月子呢回什么娘家!”她声音尖起来,“你走了谁做饭?李强明天还要带同事回来吃饭呢!”

我把包背好,抱起宝宝。

“林晓,你站住!”

我没停。

“你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对你哪点不好了?你生孩子谁伺候你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只是生气,还有一丝慌乱。像是怕我真的走了。

“你等着,我给李强打电话!”

我关上门,下了楼。

四月的风还有点凉,我给宝宝裹好小被子。小区门口有辆出租车正在下客,我快步走过去。

“师傅,火车站。”

车开出小区,我从后视镜看到王秀兰站在阳台上,举着手机,大概是给李强打电话。

手机震了,李强打来的。

我按掉。

他又打,我又按掉。

微信跳出消息:你去哪?我妈说你走了。

我没回。

他又发: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刚生完孩子,别折腾。

我盯着屏幕,没有打字。

车窗外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店铺开始上人。我靠在座椅上,宝宝睡着了,呼吸轻轻喷在我脖子上。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刚出月子吧?这么晚还带孩子出门?”

“嗯。”

“去火车站接人?”

“不是。”

他没再问了。

火车站到了,我付了钱,抱着宝宝走进候车大厅。显示屏上,去老家方向的车还有一趟,九点半发车。

我买了票,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又响了,王秀兰打来的。我接了。

“林晓你赶紧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能乱跑!孩子那么小,路上出点事怎么办!”

我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李强马上回来了,你别让他着急!”

“妈。”

“哎!”

“我做完月子就回去。”

“你现在就给我回来!”

我挂了电话。

候车室人不多,几个民工躺在椅子上睡觉,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刷手机。我抱着宝宝,看着墙上的时钟。

八点半了。

手机又亮,李强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他发了条消息:你到底在哪?告诉我,我去接你。

我没回。

怀里宝宝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他。他睁着眼睛,乌溜溜的。

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好像很多年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今天才鼓起勇气。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01

火车开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宝宝躺在臂弯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座位空着,斜对面一个老太太在打盹。

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灯火连成一片。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四年像做梦一样。认识李强,结婚,搬进他家,生孩子。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大波澜,就是累。身体累,心也累。

王秀兰不喜欢我,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嫌我是农村的,嫌我们家条件不好,嫌我不会说话不会来事。

李强总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可那些话长在肉里,疼。

火车晃了一下,宝宝皱皱眉头,我赶紧拍了拍。

列车员推着车过去:“瓜子饮料矿泉水。”

老太太醒了,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水,看了我一眼:“这么小的孩子也坐火车啊?”

“嗯,回娘家。”

她打量着我:“刚出月子吧?”

“嗯。”

“怎么不让家里人来接?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

我没说话,笑了笑。

老太太没再问了,又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李强发来消息:我问你妈了,她说你没回那边。你到底去哪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我回老家了。

他秒回:你老家不在这个方向吧?你到底在哪?

我没再回。

他打电话过来,我按掉后又发了一条:别打了,到了我会告诉你。

对面老太太又睁开眼睛,看着我:“跟老公吵架了?”

我摇摇头。

“年轻夫妻哪有不吵的,”她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跟老公吵,有一次都闹到要离婚了。后来想想,都不容易。”

我低下头,没接话。

宝宝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开又闭上。我给他换了尿不湿,喂了奶,他很快睡着了。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偶尔经过一个站台,灯火一闪而过。

我的手机设成了静音,但屏幕还在不断亮起。李强发的消息,王秀兰打的电话,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关掉手机。

到站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小站的候车室已经关了门,只有出站口亮着灯。我抱着宝宝走出站,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街上的店铺都关了,只有一家小超市还亮着灯。

我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一辆车。

“去县城那个汽车站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旅馆?”

司机从后视镜看过来:“有,十几块钱一晚的那种?”

“行。”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三层楼前。楼上挂着牌子,亮着两个红字:旅社。

我下了车,抱着宝宝走进去。前台一个大姐在看手机,抬头看我:“住店?”

“嗯,有单间吗?”

“有,三十。”

我付了钱,拿了钥匙。房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卫生间在外面公用的。

我把宝宝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

屋子里有股霉味,墙皮掉了不少。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

我打开包,拿出水杯喝了口水。

手机开机,一堆消息涌进来。李强问我在哪,王秀兰骂我没良心,还有几条是李强同事发的,劝我别冲动。

我翻到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林晓女士,我是钱芳,今天在火车站见过您。我有件事想跟您聊聊,方便的话请回电。

我愣了一下。

钱芳?

想起来是候车室那个老太太。她什么时候给我发的短信?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她打过电话,我没接。

这么晚了,肯定不方便回。

我放下手机,给宝宝盖好小被子。他睡得很安稳,小拳头攥着被角。

我躺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

今天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房间到了另一个房间。好像没什么区别,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王秀兰慌乱的眼神。

她为什么那么紧张?怕我跑了?

真是可笑。

第二天早上,宝宝很早就醒了。我给他喂了奶,抱着他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九点多,手机响了。是那个叫钱芳的老太太。

我接了。

“喂,小林吗?我是昨天在火车站那个阿姨。”

“嗯,您有什么事吗?”

她顿了顿:“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在火车站附近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犹豫了一下:“还在。”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你在哪?”

我报了旅馆的名字。她说了句“半小时到”,就挂了。

我抱着宝宝在旅馆门口等着。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下来。钱芳下了车,穿一件米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总算联系上你了。”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激动:“我昨天回去越想越觉得像,翻出老照片一看,简直一模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裙子,站在一个家属院门口。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大眼睛。

我看着照片,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女孩的五官,和我小时候的照片太像了。不,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是我女儿,”钱芳声音有点抖,“二十四年了,她被人抱走了。我一直找,一直找不到。”

她指了指照片:“你看,这张照片是不是跟你很像?”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看手机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确实很像,连眉形的弧度都一样。

“阿姨,这应该只是巧合吧。”

“不是巧合,我看人很准的。”她盯着我,“你告诉我,你老家哪里的?父母还健在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养父母对我很好,从小没亏待过我。但家里的确没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我问过一次,我妈说搬家的时候丢了。

那时候也没多想。

“我是养父母带大的。”我说。

钱芳的眼睛一下亮了:“那你知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不知道。”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姑娘,我想请你做个鉴定,就是抽个血。如果是我想错了,我向你道歉。但如果真的是……”

她没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我抱着宝宝,心乱成一团。

这太突然了。一个陌生人,一张照片,就说可能是我亲妈。

可是那张照片,真的太像了。

“阿姨,这个事我得想想。”

“好,好,你想想。”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钱芳,退休教师。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宝宝:“孩子还小,你别在外面漂着了,早点回家。我等你电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蹒跚。

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手里的照片。

阳光很好,我忽然觉得很冷。

02

我决定先回养父母家。

从县城到镇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宝宝颠得不舒服,一直哼唧。

养父母家在镇子最边上,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院墙是红砖砌的,门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皮。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停着养父林国栋的电动车,还有一只老母鸡在墙角啄食。

“爸,妈,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

我抱着宝宝走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一台老电视,一张木沙发,茶几上放着半盘花生。

卧室门开着,我走过去一看,养母刘美兰躺在床上,头上搭着毛巾。

“妈,你咋了?”

她转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晓晓,你咋回来了?”

“坐月子呢,咋跑回来了?王秀兰让你回来?”

我没回答,问她:“你哪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了,头疼。”她坐起来,“你一个人回来的?李强呢?”

“上班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怀里的宝宝:“孩子还好吧?”

“好着呢。”

我坐在床边,犹豫着怎么开口。

刘美兰看了看我:“你有啥事就跟妈说,别憋着。”

“妈,”我顿了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刘美兰手顿了一下,手里的毛巾掉在床上。她弯腰捡起来,没看我:“你听谁瞎说的?”

“没人说,我就是想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母鸡咯咯地叫,宝宝在我怀里睡着了。

“你是我生的,”她说,声音有点低,“别胡思乱想。”

“那咱们家为什么没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她僵了一下:“不是说了嘛,搬家的时候丢了。”

“搬到这个镇子以后我就没搬过家。”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有些慌:“晓晓,你今天到底咋了?是跟王秀兰吵架了?”

“你别岔开话题,”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只想问清楚。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不是。”

我脑子里嗡嗡的。

刘美兰低下头:“你是我抱来的。”

“从哪抱来的?”

“镇上一个诊所,”她说,“那会儿我跟你爸结婚好几年都生不了,你爸托人打听的。后来有人说你那个诊所里有个女的生下孩子不想要了,让我们抱回来。”

“那女的是谁?”

“不认识,人家说是外地人,生完就走了。”

“你们没问清楚?”

她摇摇头:“那时候哪敢问这么多,能有个孩子就不错了。”

我心里堵得慌:“那你们有没有证明?什么文件啊收养手续之类的?”

“没有,”刘美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去诊所,抱了你就走。”

“诊所名字你还记得吗?”

“早拆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晓晓,你就是我闺女,不管你是不是我生的,我跟你爸从来没亏待过你。”

她说得没错,从小到大,他们确实没打过我没骂过我。吃的穿的跟我一样,供我读书到高中毕业。

可我心里就是有个疙瘩。

“妈,那个诊所还在吗?或者有没有知道这事的人?”

“晓晓,”她声音忽然大起来,“你就不能别问了?”

我看着她,不说话。

她又软下来:“妈不是不想告诉你,是实在不知道啊。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我把宝宝放在床上,站起来:“那我找别人问问。”

“晓晓,”她叫住我,“你婆婆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愣住了:“她不知道吧,我没说过。”

“那你最好别让她知道。”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

刘美兰避开我的目光:“没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婆婆那个人,嘴碎,让她知道了还不知道说啥呢。”

我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妈,我再问你一遍,你真不知道那女的是谁?”

“不知道。”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明白她在撒谎。从小到大,她一说谎就不敢看我。

我没再追问,抱起宝宝往外走。

“晓晓,你去哪?”

“出去走走。”

“你别乱跑啊!”

我没回头。

出了院子,我给钱芳打了个电话。

“阿姨,我同意做鉴定。”

她那边声音有些颤抖:“好,好,我马上联系鉴定中心。你在哪?我让人来接你。”

“不用,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上,阳光晒得有点晃眼。

手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

我看了看怀里的宝宝,他还睡着,小脸蛋红扑扑的。

“宝宝,”我小声说,“你妈妈可能不是个简单的人呢。”

这时手机响了,是李强打来的。

我接起来。

“林晓,你在哪?”

“在老家。”

“你回那边干嘛?你不是说要回你养母家吗?”

“我现在就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心里一沉:“知道什么?”

“没什么,”他赶紧说,“你别乱跑,我明天请假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别任性……”

我挂了电话。

站在街角,街道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树叶沙沙响。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来都不认识这些人。

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了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得走下去。

03

李强赶到养父母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宝宝喂奶。他站在玄关那儿,鞋也没换,就那么看着我。我注意到他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头发油腻腻的,像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晓晓。”

我没应声。宝宝含着乳头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我轻轻把她放到身边的摇篮里,拉好被子。

李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他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躲开了。

他收回手:“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火车站了,吓死我了。”

“有什么好吓的。”我声音很平,“我来我妈这儿,又不是去别的地方。”

“可你还在坐月子啊,这怎么行。”

“坐月子就不能出门了?”我看着他,“你妈让我做全家人的晚饭,我一个人剖腹产第四天,你觉得我应该做?”

李强低下头:“她就是嘴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嘴碎?”我笑了一下,“她明知道我刚生完,连下床都费劲,让我做八个人的饭。这叫嘴碎?”

他没说话。我注意到他手指在膝盖上抠着,指甲都抠白了。

卧室门响了,刘美兰端着一碗鸡汤进来。她看了一眼李强,没打招呼,把鸡汤搁在茶几上:“晓晓,趁热喝。”

“谢谢妈。”

刘美兰转身要走,李强叫住她:“妈,我想跟晓晓单独谈谈。”

刘美兰看看我,我点点头。她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李强深吸一口气:“晓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回头一定说妈。你先回家好不好?孩子还小,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李强愣住了。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什么叫你是谁?”他声音有点干,“你是林晓啊,我老婆。”

“李强,我妈说我是抱养的。”

他咽了口唾沫:“这、这有什么好查的,谁养大的不都一样吗?”

“一样?”我盯着他,“你知道这件事?”

他不敢看我:“我、我怎么知道。”

“那你看着我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晓晓,你养父母就是你的父母,这个不重要的。”

我突然觉得心凉了半截。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在替我瞒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亲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别瞎想,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让我查?”

“查什么查,有什么好查的。”他转过身,语气急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孩子还要吃奶呢。别折腾这些没用的。”

“你妈也知道?”

李强脸色变了:“你提她干什么?”

“因为她今早给我打电话了。”

他愣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会后悔的。”

李强咬着嘴唇。我能看出他在挣扎,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又咽回去了。

“晓晓,”他蹲回我面前,“算我求你了,咱别闹了行不行?回家,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再不让我妈欺负你。”

“那你告诉我,我妈是怎么抱养我的。”

他沉默了。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晓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刘美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走了?”

“嗯。”

“他不让你查?”

我没说话。

刘美兰叹了口气:“闺女,妈年轻时候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多年。但这件事,你查清楚也好,查不清楚也好,妈都支持你。”

“妈,我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婆婆……当时是她介绍你爸抱养的。”

“我婆婆?”

“嗯,你爸跟她娘家有点远亲,就托她帮忙打听。后来她说有个乡下姑娘生多了养不起,问我们要不要。我们就抱回来了。”

“你知道那乡下姑娘是谁吗?”

刘美兰摇头:“你婆婆说她也不认识,是她老乡介绍的。”

我握紧了拳头。又是婆婆。

04

晚上我把宝宝哄睡着,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找到钱芳的号码。白天在火车站她硬塞给我的,还写了她家的座机,说怕手机没电。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过去了。

响了两声就接了:“喂?”

“钱阿姨,我是白天火车站那个,林晓。”

“哎呦,闺女,你总算打电话了。”她声音很急切,“我想了一下午,你这事我得跟你说。你那张脸,真是跟我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要是活着,今年也该二十八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您女儿怎么丢的?”

“二十三年了,那年她才五岁,在公园里玩,一转身就不见了。报了警,找了几年都没找到。她爸后来熬不住,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她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到她在抹眼泪。

“阿姨,您觉得我……真是您女儿?”

“我不敢说肯定,但你跟她太像了。你要是愿意,咱们去做个亲子鉴定。钱我出。”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就出结果了。我这几天就去单位问问,找个靠谱的地方。”

“好。”

挂了电话,我发了半天呆。外面已经全黑了,窗户外头有风吹过,呼呼的。

手机又响。是婆婆。

我接起来,没说话。

“晓晓啊,妈知道妈错了。”王秀兰声音软得不像她,“你快回来吧,妈再也不说你了。你吃什么,妈给你做。”

“不用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想想,强子一个人在家,还要上班,还要带孩子,多辛苦。”

“我带孩子,更辛苦。”

“你这不是在娘家嘛,妈就是想着你回来,妈帮你带。”

“你让我做晚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晓晓,你别不知好歹。你一个坐月子的媳妇,跑回娘家,说出去多难听。”

“难听就难听。”

“你,”她深吸一口气,“行,你爱在哪在哪。但孩子是你李家的种,你不能带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提醒你,孩子还小,吃奶粉不惯。你要是聪明,就早点回来。”

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钱芳就打来电话:“闺女,我找好了,市中心医院就能做亲子鉴定。我已经约了,下午两点,你方便过来吗?”

“方便。”

“那你带好身份证,需要采血。”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眼下发青。但还是换好衣服,抱着宝宝出了门。

到楼下时,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胡同口。我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车门开了,王秀兰从车上下来。

“晓晓,跟妈回家。”

我抱紧孩子:“我不回去。”

“你这孩子,真是倔。”她往前走了两步,我退了三步。

“你别过来。”

“你怕什么,我又不打你。跟你好好说,你非不听。”她又往前走,我转身就跑。

“你跑什么!快点,把东西收拾了,跟我回去!”她追了上来。

我抱着孩子,跑不快。王秀兰在后面喊:“李强,你给我下来!”

另一侧车门开了,李强一脸为难地站在那儿。

“妈,你别这样,”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媳妇跑了你都不管!”王秀兰指着李强骂,又看向我,“你走可以,孩子留下。”

我把孩子护在胸前:“不可能。”

“你还在坐月子,你能去哪?你能养孩子吗?”

“我能。”

“你拿什么养?你爸妈退休金才多少钱?靠你那点自由职业的收入?”

我咬着嘴唇。她说的没错,我没钱。除了这点,其他的我一句也不想跟她争。

她见我不说话,又往前走一步:“听话,跟我回家。回去妈给你炖汤喝,好好给你伺候月子。”

“你昨天让我做晚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妈一时糊涂。现在想明白了,妈对不住你。”

她语气软了,但眼神还是冷的。我知道她不真心。

李强终于开口了:“晓晓,你就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不回。”

王秀兰脸色变了:“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她伸手就来抢孩子,我一个侧身躲开。孩子在怀里惊醒了,开始哭。

“你别碰她!”我吼出来。

“我碰我孙女怎么了?”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我们僵持着。街坊邻居慢慢围过来,有人看,有人指指点点。

王秀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行,林晓,你有种。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查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带着李强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都在发抖。孩子越哭越厉害,我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刘美兰从楼上跑下来:“闺女,怎么了?”

“她要抢孩子。”

“她敢!”刘美兰气的脸都白了,“她要是敢来抢,我就跟她拼了。”

我抱着孩子上了楼。把门反锁,靠着门坐在地上。

手机又响。钱芳:“闺女,你来了吗?”

“我这就去。”

05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市中心医院。

钱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她小跑过来:“来了?孩子睡了?”

“嗯。”

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宝宝:“真可爱。”

我笑了笑,没说话。

钱芳带我上了三楼。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出来:“钱老师,来了?”

“哎,来了。这是我说的那个闺女。”

医生看了我一眼:“您们过来坐。”

他拿出几份表格让我填。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我的身份信息,全部填好。

“今天先采血,三天后出初步结果。”

他拿出针管,在我胳膊上扎了一下。血缓缓流进试管。

钱芳也伸出了胳膊:“我的也采了。”

我心里一热:“钱阿姨,这个钱我自己出。”

“不用,阿姨说好出的。”

“不行,您也是帮我的忙。”

“那就先不说这个,等出了结果再说。”

回到家,我像丢了魂。

刘美兰看出我心神不宁:“怎么,查了?”

“采了血。”

“结果要多久?”

“说是三天。”

三天。

三天漫长得像是三个世纪。我抱着宝宝,喂奶、哄睡、发呆。手机放在手边,生怕错过电话。

李强打了十几通,我一个没接。婆婆也打,我全拉黑了。

第四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

是钱芳。

“闺女,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你在哪?阿姨跟你说。”

她声音不对,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是另一种东西,让我后背发凉。

“我在家。”

“你来医院吧,我在上次那个门口等你。”

我抱着宝宝,打车赶到医院。钱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着我,表情复杂:“闺女,结果不太好。”

“什么结果?”

“你跟我来,找个地方说话。”

我们在医院门诊楼的走廊找了个长椅坐下。钱芳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我现在还记得那张纸的颜色,白色的,四边有点皱。

“这上面写的是,”钱芳声音有点抖,“你和林国栋、刘美兰,没有血缘关系。”

我脑子嗡了一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见白纸黑字,还是像挨了一闷棍。

我接过报告,手抖得厉害。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亲子关系排除。

“你确定结果没问题?”我声音嘶哑。

“闺女,这是医院出的,没有假。”

我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那我……是谁?”

钱芳看着我:“闺女,我们也要做一次。”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眼里的泪没掉下来,但鼻头红了。

“钱阿姨,您是觉得……”

“我不知道,但你这个长相,跟我女儿一模一样。我查一个也是查,查两个也是查,我们就做一次。”

我看着她。六十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行。”

我们又回到检验科。医生看见我,也没多问,又抽了一管血。

钱芳的也抽了。

三天后,结果出来。

钱芳来找我的时候,拿着两张报告。

一张是我和养父母的。

一张是我和她的。

两张都写着同一个结论:无血缘关系。

我瘫软在椅子上。

林国栋不是我爸。刘美兰不是我亲妈。

钱芳也不是我妈。

那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