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上,热菜还没上齐。
继母叶玉婷端着酒杯笑吟吟走到我跟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人听清:“晓芸啊,你爸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如今他娶媳妇,你这当闺女的,总得有个表示吧?”
我站起身,递上一张银行卡:“叶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八万八,祝您和我爸白头偕老。”
她接过去,捏了捏,嘴角一撇:“这卡里,怕是没几个钱吧?难怪你爸总说,女儿养大了就是泼出去的水。”
满堂寂静。我看见父亲攥着酒杯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慢慢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谁给我爸介绍新老婆,我这当女儿的,礼金加倍。”
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玉婷那双瞬间收缩的瞳孔。
角落里的外公何守礼,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01
收到父亲再婚请柬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小姑林玲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红底烫金的喜帖,新郎林斌,新娘叶玉婷。
下面跟着一行字:你看看,你爸要娶那女人了。
我盯着屏幕,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写字楼群。
三年前母亲走的时候,我守在病床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手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她说:“晓芸,你爸要是以后再找,你别拦着。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照顾自己。”
我那时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三年了,父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吃食堂,穿旧衣,逢年过节给我打电话,永远念叨那几句,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我以为他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半年前,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认识了一个退休会计,姓叶,人挺好,打算领证。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高兴就好。”
挂了电话才发现,眼泪糊了一脸。
小姑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她嗓门大,脾气急,接起来就听见她在那边吼:“晓芸我跟你说,这个女人不简单!你爸是被她迷了心窍了!前天我去你爸家,发现你妈养的茉莉花全给拔了,种了一大片大蒜。我说了两句,你爸居然跟我急!”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疲惫的脸:“小姑,我爸他……开心就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你知不知道那个叶玉婷怎么搭上你爸的?她在公园跳广场舞,主动凑过来搭话,三天两头给你爸送汤送饭。你爸那人老实,哪经得住这套?”
我咬了咬嘴唇:“小姑,我妈走了三年了,爸一个人不容易。要是她真能对爸好……”
“好什么好!”小姑打断我,“我看她就是冲你爸那套房子来的!还有她那个儿子,二十好几了不工作,整天在外面赌,欠了一屁股债。你等着看吧,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我挂断电话,打开手机银行,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月薪到手九千六,房租两千八,刨去开销,三年攒了不到十万块。
母亲走之前住院花的钱,我掏了一多半。
那时候刚工作两年,积蓄全搭进去了,还背了两万块信用卡债,前年才还清。
八万八。
我去了一趟银行,柜台的姑娘问我:“取这么多现金吗?”
我摇摇头:“转卡里,不取现。”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烈,晃得人眼睛疼。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手心在发烫。
本来想取三万块的。
这年头做女儿的,随礼三万已经不少了。
可小姑那通电话,让我心里总觉得亏欠父亲。
他一个人过了三年,我这做女儿的没能在身边陪他。
如今他找到伴儿了,我这当闺女的,怎么也得给他撑撑面子。
就当是,替我妈给的吧。
回老家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看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像水一样流过。手机弹出父亲的短信:晓芸,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我回: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回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爸,我给你买了两件新衬衫,明天婚宴穿。
过了很久,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妈,你看,爸要娶别人了。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02
老家比我想象中更旧了。
巷口的槐树还在,只是枝桠被砍掉大半,光秃秃地戳着天。
出租车停在院门口,父亲站在台阶上,穿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弯了些。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接过我的行李箱:“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走进院子的时候愣住了。
墙根那排茉莉花确实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畦一畦的青菜,齐齐整整,绿油油的。
墙角还搭了一个鸡棚,几只芦花鸡在里面啄食。
“这是你叶阿姨弄的。”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小心翼翼,“她说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菜养几只鸡,吃着方便。”
我没说话,推开正屋的门。
堂屋里堆了不少新东西,床单被罩、暖水瓶、塑料盆,都是大红大紫的颜色。
母亲那个铜镜梳妆台不见了,墙角只留下一块长方形的灰印。
“那个梳妆台……呢?”
父亲低下头:“搬到杂货间去了。你叶阿姨说样式旧了,占地方。”
我走到杂货间门口,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光线暗得看不清东西,灰尘在空气里浮动,散发着霉味。
梳妆台挤在角落里,镜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抽屉半开着,里面还落着一根母亲用过的黑色发卡。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镜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某种遥远的声音。
很多年前,母亲坐在这张梳妆台前梳头,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又黑又长。
父亲站在她身后帮她别发卡,两个人笑成一团。
鼻子一酸,我赶紧站起来,转身走出杂货间。
舅舅何国强正在院子里等我。
他是我妈的亲弟弟,今年四十八,性子急,嗓门大。
见我出来,朝父亲那边努了努嘴:“你爸屋里头那个,收拾得利索着呢。昨天我过来送东西,正好碰见她,一口一个‘国强兄弟你来啦’,亲热得过了头,听着心里发毛。”
“舅舅,你多心了。”
“多心?”舅舅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晓芸我跟你说,我托人打听过了。那个叶玉婷的儿子叫郑英勋,二十四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泡棋牌室,外面欠了七八万赌债。这种人家,你爸娶了她,往后还有安生日子过?”
我抿了抿嘴,没接话。舅舅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你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你要是受了欺负,我何国强第一个不答应。”
他走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畦青菜发了很久的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又哑又干,像卡了什么东西。
外公何守礼一直坐在门槛上。
他今年七十四了,耳朵背,我们说话他听不大清,只是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我看见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什么,摸半天又停住,什么也没掏出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外公,您吃饭了没?”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伸出干枯的手碰了碰我的头发:“丫头,你妈以前坐这儿,也是这么蹲着跟我说话。”
我心头一紧,差点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父亲在厨房里忙活,给我炒了两个菜。
清炒菠菜,西红柿鸡蛋,都是素的。
他系着围裙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瘦小,头发花白,动作也有些笨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想起母亲在的时候,家里总是飘着饭菜香,桌上至少四个菜。
“爸,叶阿姨呢?”
“她儿子今儿个过生日,她回去张罗了。明天婚宴,下午就能见着人。”
父亲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叶阿姨人挺好的,话多,热情,家里什么事都是她操心。晓芸,你……你别跟她置气。”
我没回答,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叫了一整夜。
03
婚宴设在县城最大的饭店,福满楼。一楼大厅摆了二十桌,红绸铺桌,气球扎门,音响里循环播放着老歌,高亢又喜庆。
按理说,二婚一般不办大酒席。
但叶玉婷说,她这辈子没穿过婚纱,头一回嫁人太穷没办,这回一定要风光一回。
父亲拗不过她,把攒了两年的退休金都拿了出来。
我算过,光酒席就要两万八,加场地费、主持费、烟糖酒水,至少五万块打底。
我站在福满楼门口,看着父亲正往门框上贴红喜字,歪了,又撕下来重贴,手忙脚乱的。
叶玉婷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穿一件大红旗袍,烫着小卷发,脸上涂得白净净,嘴唇红艳艳的,看着比我爸年轻了十岁不止。
“老林你手真笨,左边高了!再往下来点!哎算了算了,你别贴了,叫英勋来弄。”
郑英勋站在她旁边,瘦高个,头发染成黄褐色,耳朵上扎着耳钉,嘴里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推开父亲:“叔,我来我来,您歇着。”
父亲讪讪地退到一边,两只手搓着衣角,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爸,你歇会儿。”
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忽然低声说:“晓芸,你叶阿姨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嘴直。待会儿她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躲闪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爸,我知道。”
婚宴十一点半正式开始。
司仪在台上热情洋溢地念着贺词,叶玉婷挽着父亲的胳膊,笑靥如花。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主桌旁,看着台上父亲局促地鞠着躬,眼眶忍不住发酸。
妈,你要是看见爸穿西装的样子,会不会也觉得他老了。
敬酒环节刚到一半,小姑林玲就坐不住了。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不冷不热:“哥,我敬你一杯。这杯我替嫂子跟你说,妈走得早,你辛苦了。如今你找到伴儿,我本来是高兴的。就是不知道这位新嫂子,是冲着人来的,还是冲着房子来的。”
满桌的气氛僵住了。
叶玉婷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来,端着酒杯走过来:“玲妹子,你这话说的,嫂子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跟老林过日子的。房子那事儿我可从头到尾没提过半个字,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你——”
“小姑!”我站起来,拉住林玲的手,“今天是爸的大日子,别闹了。”
林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坐回椅子上。
叶玉婷笑吟吟地转身,却被郑英勋拉住袖子,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什么。
叶玉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我夹了一筷子菜,食不知味地嚼着。
婚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有人划拳,有人碰杯,有人在谈论今年的收成、孩子的成绩。
只有我,反复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晓芸,以后你爸要是再找,你别拦着。你爸这个人……太孤单了。”
我低下头,想把那口菜咽下去,却怎么也咽不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上不去也下不来。
叶玉婷带着父亲在酒席间穿梭敬酒,笑声清脆响亮,像一只花蝴蝶,在宾客之间飞来飞去。
父亲跟在后面,被一群亲戚围着打趣,难得地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在心里对自己说,行了,只要爸高兴,什么都行。
可我没想到,连这顿饭都没吃安生。
04
轮到我这一桌敬酒的时候,叶玉婷已经喝得脸颊泛红。
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到我面前,笑盈盈地开口:“晓芸啊,你爸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如今他娶媳妇,你这当闺女的,总得有个表示吧?”
这话说得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满桌人都看向我,有几个亲戚脸上露出不自在的神色。
我站起身,从随身小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双手递过去:“叶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八万八,密码是六个零。祝您和我爸白头偕老,日子越过越好。”
我说得真诚,态度也恭敬。周围几桌的亲戚都停下来,有人小声议论:“八万八呢,这闺女真孝顺。”
“啧啧,老林这女儿没白养。”
叶玉婷接过那张银行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下:“晓芸,这卡里,怕是没几个钱吧?”
我一愣。
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听清:“不是我说你,你爸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你,没少吃苦。如今他要成家了,你就拿这么点儿出来打发他?难怪你爸总在电话里说,女儿养大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果然指望不上。”
满堂安静。
我站在那里,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小姑林玲腾地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八万八还少?你进门才几天就嫌东嫌西……”
“小姑,没事。”我拦住她。
我看向父亲。他站在那里,端着酒杯,嘴唇哆嗦着,想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叶玉婷斜了他一眼,他缩了缩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狗。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彻骨的凉。三年了,母亲走了三年,他就是这么在人家面前活着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酒杯。
“叶阿姨,”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再问您一遍。这八万八,您是嫌少?”
叶玉婷嗤笑一声:“倒不是嫌少。我就是觉得,你这当女儿的,心不够诚。”
我也笑了,慢慢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父亲那张泛白的脸上:“那好。今天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我把话放这儿。”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谁给我爸介绍新老婆,我这当女儿的,礼金加倍。”
叶玉婷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不该嫁给你爸?”
我看着她,轻声说:“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既然您嫌八万八不够诚心,那往后谁要是能给爸介绍个真心待他的老伴,我林晓芸再加八万八,说到做到。”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叶玉婷身上扫来扫去。
叶玉婷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涨得通红,嘴唇抖了一下:“你……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咒我?”
“我没咒您,叶阿姨。”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就是想让我爸看清楚,嫁给他的女人,到底是图他这个人,还是图别的。”
父亲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手里那只酒杯终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的碎片滚了一地。
05
那只酒杯碎得很清脆,像甩在墙上的耳光。
整个大厅安静了几秒,然后叶玉婷的声音尖叫着响了起来:“林斌!你闺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的脸!你就这么站着?你倒是说句话啊!”
父亲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血珠渗了出来。他像没感觉到似的,嘶哑着嗓子说:“晓芸……别说了……都是一家人,别……”
“谁跟她是一家人?”叶玉婷尖声道,“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这家里头,就没一个人真心待我!你那个小姑子今天阴阳怪气,你那个大舅子昨天还打听我儿子的事,现在你闺女又当着全场的面往我身上泼脏水!林斌,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个心思?”
父亲蹲在地上,头也没抬,肩膀微微发抖:“玉婷,晓芸她还小,你别……”
“她还小?她都二十八了还小?说到底就是你林家没把我当自己人!”
大厅里的气氛像炸弹引线被点着了。那些亲戚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议论:“这女人也太厉害了吧。”
“八万八还嫌少,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嫁进门了?”
舅舅何国强猛地站了起来:“姓叶的,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叶玉婷转向他:“怎么?何大舅子,你也想当着全场的面来欺负我个弱女子?”
“你算什么弱女子!”舅舅气得脸通红,“你进门才几个月,又是拔花又是挪家具,把我姐的梳妆台扔进杂货间!现在又嫌我外甥女给的礼金少,你还要不要脸?”
“你姐?你姐都死了三年了!这个家早就不姓何了!”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我看见父亲蹲在地上的身影猛地顿住了。他手里捏着那块碎瓷片,血沿着手指缝往下滴。
我正准备开口,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都别吵了。”
外公何守礼站了起来。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很干,像树皮似的,带着粗糙的温暖。
然后他问了一句:“我闺女的东西,谁敢说不要?”
叶玉婷愣了一下:“老爷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外公没有回答她,只是转向父亲:“老林,你过来。”
父亲抬起头,嘴唇惨白:“爸……”
“你叫谁爸?”叶玉婷猛地扯住父亲的衣角,“老林你给我说清楚!”
父亲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折断的芦苇。
热门跟贴